第 20 章
讲的是关注人类遗传病,不是考点,所以老师只是简单地提一下,同学们也是大概地听一下。(2)
原本,这十八,既不是周岁,也不是整岁,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生日。七月十六日是公历记法,他平时更愿意记简单的公历生日,但父母他们只记农历生日,不关注公历生日,历来这样,他习惯了。
他和许一零都互相为对方庆祝公历生日,这也是习惯。
可是,今年连许一零也没记着。
从早晨到现在,她似乎并没有觉得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他清楚自己没权利要求她一直记着他的生日,但这种落差还是让他忍不住失落。
虽然这么想很幼稚,但他真的不希望这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他考虑过直接跟许一零说,可是万一许一零是假装不知道,偷偷在给他准备惊喜,那他提前问岂不是会影响惊喜的效果?
他嘲讽了自己一句:亏他想象得出这种老套的桥段。
她可能是真的忘了。
许一零现在花在小说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都不太乐意搭理他。
他知道,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她看见他和看见一碗白米饭几乎没有区别,他没有值得她特别关注的地方。
自己对她而言不是必不可少的,以后她还要去见识新东西、认识新的人,拥有新的生活。他本该对此感到欣慰,但一想到他必须接受她的每一次新生活并不是永远有他的位置,欣慰就都被酸涩盖过了。
如果她不需要他,那么他就会失去和她并肩的理由,不得不走进自己那个没有她的未来。
可这些他都不能说。
他总不能一直赖着她。
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不停地克制自己、测算他们之间合适的距离。
所以,别抱怨了。不要在意她是不是记得生日了。
还是再等等?
万一真有惊喜呢?
他还是不知好歹地挣扎了一下。
再等等吧。如果今天晚上零点之前,许一零依旧没有任何表示,那么他就自己主动跟她说。
起码得向她讨一句“生日快乐”,这次生日才不算白过。
十八,他还有整整一年就是十八周岁了。
其实十七岁最后一天的自己和十八岁第一天的自己没什么分别,可就在那一夕之间,他将会获得很多,更多的权利、更多的义务,还有“成年人”这个身份。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十八岁的人了,虽然是虚岁,但谁会在他自报年龄的时候追究这是周岁还是虚岁呢?他确实十八岁了,他没有说错。
他感到莫名的窃喜和躁动,有种他已经是十八周岁的错觉。
新的情绪在他的心里酝酿,像荒地里疯长的杂草,像水沟里扩散的油渍,像阴暗潮湿的角落附着的霉斑,意图侵蚀他的部分理智。
但他没忘,每当他抬起头就能看见
窗外从昨天下午开始,天气就阴沉沉的,断断续续在下雨。路面和植物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反着干净的光。
仿佛是给谁的提醒。
他不该。
这掉在路上的泥水比他的心不知干净了多少倍。
雨势一直没有减小,而是越发急骤。
许一零下课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起风,雨伞根本挡不住斜向袭来的雨水。
她没有立刻乘车回家,而是按照她的原计划,艰难地步行到附近的一家蛋糕店。
今天是许穆玖十八岁的生日,她记得。
她没有提前告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但他今天居然真的没主动提生日的事。
他的沉默让她怀疑他根本没有庆祝生日的打算。
可这怎么说也是生日,如果太草率地度过太可惜了。
如果能自己亲手做礼物就好了。
但是,她最近忙着上课、写作业,对于自己做礼物这件事,她本来就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外,她现在有隐约感觉到,他有时候似乎会突然疏远她。
明明她的浏览记录都删干净了,书和纸条也藏得好好的,可她依旧慌张。
她真怕他已经察觉到她对他产生的不应该的情感了,疏远她只是为了给她留面子。所以她告诉自己她也要表现得更加疏远一些,不能总对他的事太过上心。
可她又担心是因为她自己做贼心虚、过度敏感,疑神疑鬼地误解他的态度。毕竟抛去其他不谈,他一直是她哥哥、是家人。如果他本来什么都没察觉到,而她先刻意疏远,最后反倒伤了他的心。
她只觉得自己在学校做实验小心翼翼地把玻片盖到水滴上生怕生出气泡的时候的心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为难。
她有些怀念以前那些没有任何顾虑、可以为一件礼物花上很长时间的日子。
思来想去,最后只有“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个想法一直屹立不倒。
到店的时候,店门口还有两个被雨势困住的顾客。
许一零买了一块现做的六寸巧克力蛋糕。
“要写什么字吗?”
“祝许穆玖……”她顿了顿,又改口道,“祝哥哥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付了帐,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等蛋糕做好。
门口的两个人又走回店里。看样子他们本来是想回去吃,奈何雨势太大,他们又拿着热饮,所以干脆在店里坐下边吃边等。
屋外越发昏暗,路灯亮起,厚重乌云如同的深色罩布,遮住了所有天光。
许穆玖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他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天黑。
他翻了个身,发现门口没有从客厅溢进来的光亮。
硕大的雨点纷纷砸向窗户,仿佛要把玻璃敲碎。
他突然惊醒。
仔细看了一眼门外,外面没有开灯。
床头的闹钟显示还不到日落的时间,但距离许一零下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许一零还没回来吗?
他下床来到客厅。
家里果真只有他一个人。
来到阳台。落地窗外恍若天穹崩塌,肆虐的狂风如同发疯的野兽,呼啸、嘶吼,在黑暗中席卷倾泻而下的白色雨幕,一层又一层,冲刮所经的每一寸空间。随风迭摆的树丛如同乱舞的鬼魅,透着诡谲,不知从何处卷来的塑料袋被风雨裹挟着从窗口闪过,又去往树丛深处。路面、树叶、墙壁,到处都闪着变换的白点。
雨势变成这么大已经多久了?
白光一闪,紧接着是隆隆雷鸣。
她在哪?
在躲雨?在公交车上?还是在路上?
公交车到站是必须下车的,如果不是在躲雨,那么她很有可能在路上。
突然,楼下一棵将近两层楼高的树被暴风雨折断,就在他眼前,只一瞬,树冠倒塌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砸出了一大簇水花。
大脑迸出一声嗡鸣。
他连忙转身抓起钥匙,出门下到车库。
他十分懊恼。
之前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了?
出了车库,外面已成了一片汪洋。
许穆玖沿着许一零上课乘的15路公交车行驶路线一路往前。
扑面而来的雨水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冰冷的水滴顺着下巴灌进领口。
他缩了缩肩膀,留意左侧机动车道的过往公交车里是否有15路。
15路在林城主干道和其他闹市路段的路线不长,排车量比较少,过了很久才有两辆路过。然而,公交车行驶的速度不算太慢,再加上迎面而来糊着眼睛的大雨,尽管车厢里亮着灯,但里面的人在那瞬间对他来说就只是闪过去的一串黑灰相间的影子,来不及分辨。
后面的电动车连按了几声喇叭。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速度已经慢到挡路的程度了,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一辆轿车突然从后方飞驰而过,激起的水花越过绿化带,浇到了雨衣和电动车下方的踏板上。
“嘶……”
一阵凉意淹没了脚面和小腿。
就这么出来找她真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沿路的站台没几个人影,公交车上的情况他也看不清楚,很难在半路就找到她。如果她下课这么长时间还不回家的原因是一直在补习班躲雨,那么他就很有可能在补习班找到她。
可是,找到了又怎么样?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一个人骑车都这么困难,而电动车的后座并不比公交车舒适,难道还要让她跟着他一起受这罪吗?
他自责地朝车前瞅了一眼,刚才的一阵大风掀开了盖着车筐的雨衣,现在,躺在车筐里另一件雨衣的内侧外侧只怕都已经被雨水浇透了。
真是没用。
他想,也许更明智更冷静的选择是待在家里等她、给她烧点热茶之类的。
可是,亲眼外面那棵树倒下的瞬间,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下车库的电梯里了。
她下课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定她在暴雨来临的一开始就在补习班躲雨。
风可以折断小区里在回家必经之路旁的那棵树,自然也有可能折断路上其他树,更别提街上随时会乱飞的杂物:树枝、砂石还有钉不牢靠的塑料遮雨棚……而她手上只有一把连稍微大点的风雨都遮不完全的折叠伞。
继续支持他出去的,是他对最初没有坚持同她一起去的后悔。
他不想在家等着,不想只有她一个人被暴雨困扰。
然而,他这股固执且简单到近乎愚蠢的信念感很快就被“在半路找到许一零可能性渺茫”的这一事实击垮了。
终于,在到达补习班门口的时候,雨势见小。
他抖落雨衣上的雨水,支好电动车,进补习班把前台大厅、教室和自习室搜寻了个遍,却没有发现许一零的身影。
难道已经回去了?
他向前台的老师借了手机拨打家里手机的号码——无人接听。
还没到家?
她到底去哪里了?
许一零没有因为躲雨在蛋糕店多作停留,蛋糕做好后她便立刻赶去了最近的车站。
大风一度要把雨伞拽离她的手,她只好把蛋糕盒的系带绑在手腕上,双手死死抓住伞柄,跌跌撞撞地在水塘一样的路面行走。
因为外面在出门之前就在下雨,衣服免不了要被沾湿,所以她穿的是最简单的短袖短裤和凉鞋,走了一段路之后,膝盖不禁感到一阵刺麻,小腿也仿佛结了一层冰。
好在等车的时间并不长,到站之后约莫三四分钟,一辆15路公交车就出现在视线里了。
这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二幸运的事。
许一零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盏灯都没开,也不见许穆玖。
她心下一惊。
难道是出去找她了?
那部手机依旧躺在餐桌上,她打开屏幕,发现几分钟前有三次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哎,刚才借电话的那个小朋友。”
心急如焚的许穆玖发现前台的老师在对他招手
“你是叫许穆玖吗?”
“对!”他连连点头。
“你妹妹打电话给你了。”
“谢谢,谢谢。”他立刻接过电话。
“喂?”
“许一零。”“哥。”
听到许一零的声音之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他微微舒了一口气,转而心里涌出一股无名的懊恼。
“你怎么……!”
“我……”许一零一手把蛋糕盒拎到冰箱里,一手抓着手机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下课之后在补习班自习,留了一会儿才回家的,之前忘记告诉你了。”
“……现在到家了?”
“嗯,”许一零捏紧了手机,“我到家了,你快回来吧。”
所以最后他并没能帮她分担这场雨给她带来的困扰,她是自己回去的,她并不需要他。
而他不仅什么忙都没帮得上,还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许穆玖到家的时候,许一零正在厨房择菜。她实在冷得厉害,回家后赶紧换了身衣服。
“哥?”许一零朝门口张望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外面有棵树倒了,你看见了吗?今天风真大……”
“……看见了。”许穆玖走到厨房,洗手,站在许一零旁边和她一起择菜。
就是在他眼前折断的,怎么看不见呢?
他回来的路上,那棵断树仍然横在路中央,无人问津。
许一零抬头瞅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说道:“你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吧。”
心情低落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是不好的,就连这短短的一句话,他都听出了赶他走的意思。
他踌躇了一番,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她手一顿。
故作思考后,她笑了笑
“没有吧……你快去,太冷了,容易感冒。”
“现在是夏天啊。”
他不满地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厨房。
许一零的视线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
他还真没有继续问下去了。难道一定要她自己想出来才算数吗?
他的反应是生气了吗?
许穆玖自己也想知道,他在气什么呢?
气她忘了他的生日?气他自己的无能获得不了她更多的依赖?还是气他们之间永远有一道坚固的屏障?
但这是不对的,他不可以生气,就像他那部分超出寻常的情感从来都不可以向她祈求回应一样。
从察觉喜欢到现在,他已数不清自己的行为究竟有多少次是与原本决定好的“维持正常”这个目标背道而驰的了。
片刻后,许穆玖抱着自己换下的衣服到阳台。
阳台的洗衣机台子上放着浴巾和许一零之前换下的衣服。
他把它们一同揽进怀里,正准备放进洗衣机,忽然又停住,把它们揉得更紧了。
他从阳台的落地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身后是客厅的灯,抱着衣物的剪影逆光,看不清脸,他望着剪影出神,突然
“变态。”
他张口无声地咒骂道,却迟迟没有撒手。
直到听到许一零喊他,他才回过神。
他放好衣服,打开了洗衣机的开关。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了许一零手里的蛋糕盒。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蛋糕盒,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很惊讶,但又不是很惊讶。
他对许一零说
“我以为你忘了。”
他突然发现,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对方是否忘记自己生日这件事上了。或许,一开始他关注的就不止这一件事,而是联系了他们两个的所有事。
“怎么可能啊。”许一零答道。
所以她下午没回家的那段时间里不是在补习班,而是出去买蛋糕了?
她在外逗留、遭遇了一场大暴雨是因为他?
“没事吧?”许一零见他表情不对,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解释道,“我不是有意装不知道的,我以为这样会比较惊喜。你要是觉得这样不行,那我下次不这样了。你今天过生日嘛,开心点,好不好?”
晚饭后,许穆玖和许一零一起把蛋糕盒拆开。
那是个被巧克力酱覆盖的蛋糕,顶面点缀着切开的草莓和饼干,上面有几个用奶油写出来的字:祝哥哥十八岁生日快乐。
他的目光在字上停驻了一会儿。
不管是嘴里说的,还是被写在什么其他地方的,在她心里,对他的称呼总是这个身份——哥哥。
在他印象里,许一零很少当着他的面直呼他的大名,除非他们在闹矛盾。
他在她心里的位置是重要的,这点毋庸置疑,但也只能是作为兄长和朋友,再无其他。
他觉得自己似乎魔怔了,已经到了连想象她换一次对他的称呼都会雀跃的地步。
那些告诫和克制怎么不起作用呢?
真是疯了。
“我特意跟老板要了这种普通的小蜡烛,”许一零拆开包装,把袋子里五颜六色的小蜡烛排在桌子上。
她说:“我觉得,这样一根一根插上去很有意思,很有仪式感,对吧?”
其实,这样慢慢插蜡烛的过程是一种她用来回忆过去的方法。
她是个喜欢回忆的人。从她记事开始,往后的每一年,她的脑海中都储存了许多与许穆玖相关的记忆。
“一、二、三……”她一边小声地数,一边插蜡烛。
每插一根蜡烛,就代表过了一年。
她又重新抚摸一遍这些回忆,它们仍然鲜明,她没有让它们蒙尘。
她有些感慨,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明明有那么多日月,无论有多漫长,它们最终都必然成为过去,这是不可阻挡的。
而往后,和许穆玖有关的记忆会越来越少,只怕目前这些已经占了她能记住的所有与他相关回忆的六七成了。
许穆玖注视着这些蜡烛,听着许一零报数,嘴角不觉弯起,仿佛在听一段动听的歌谣。
“许一零,你说,等我五十岁的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帮我在蛋糕上插一根根蜡烛吗?”
“……十六、十七。”想起这两年的事,她心中涌出一阵酸楚,报数变得困难起来。
五十岁?
这太为难她了,她之所以这么依赖从他的过去汲取喜悦,就是因为关于他的未来生活,她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估计也轮不到她来帮他插蜡烛了吧。
她避重就轻地答道:“五十根,一根一根插也太麻烦了,现在都有电子的了,那时候肯定有更方便的。”
“什么样的蜡烛都行。”
“十八。”
许穆玖先许一零一步拿起打火机
“我来点吧。”
许一零关掉了客厅里的灯,站在一旁注视蛋糕上亮起一串跃动的火苗。
许穆玖好像身处灰黑色的梦境,思维逐步缓慢,只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抵着微凉的指尖,这一串火苗烧灼周围的黑暗,面前的一小块黑暗龟裂成碎片,在他眼前剥落,他的脸颊被火光熏得有些发烫。
他在许一零哼唱的生日歌中许了愿,随后和她一起吹灭了蜡烛。
客厅的光亮完全消失之后,他们也都陷入了缄默。
于是,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更清晰了。
还有无孔不入的风。
恍惚间,他们都觉得对方消失了,而刚才熄灭蜡烛的,只是一场雨。
只有一场雨、一个束手无策的人。
“许一零?”他带着些许惶恐唤着对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
听到她的声音后,他突然很迫切地想把自己那个包含了所有他对她隐瞒的情绪的愿望告诉她。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有的愿望不管说不说都不会灵验了。”
“什……?”
这一秒她察觉到的不对劲、她所有疯狂的猜测还没来得及给她喘气的机会,就在她被他拉着跌进他怀抱的那一刻被证实了。
她明白此时此刻这样的拥抱有多不合常理。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感觉到他的发丝摩挲着她的脸颊,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快要迸出胸膛,她感受到让她眷恋的属于他的体温,她听到了他带着哭腔的“对不起”。
十分强烈且短暂的喜悦过后,一阵确切的悲伤从心底升腾,打湿了她的眼眶。
如果她的喜欢能得到他的回应,那么她到底怎么才能做到坚定地维持正常?
理智和情感在胸口郁结,让她透不过气。
当她确定这个和自己贴着的身体的身份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喉咙处搅动,一股浓烈呕吐感从胃部冲过喉咙,被堵在了口腔。
又一阵眼泪溢出,从眼眶滴落。
她想回抱住他,甚至是锁着他。想让这片黑暗就这么把他们吞没,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逐渐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了地板和墙壁反射的光。
这不是在做梦。
这是现实,所以错的还是错的。
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她最终控制自己挣脱了。
她转过身,擦了一下眼泪,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哥,”许一零装作调侃的样子,“你是不是可以找个女朋友了?”
我知道,我相信你是正常人。
所以你想拥抱的不是我,只是一个女孩子。
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
她没想到,这句慌不择言的玩笑宛若突然降临的重石,压得他完全不敢抬头。
许穆玖双手交握,一想到她的话,就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的意思是:他拥抱她是因为他想抱着一个女孩子,只要是女孩子就可以,而她恰巧是个女孩子。他的拥抱不是出于他喜欢她,而是出于他草率且禽兽的欲望。
他想为他那份不值一提的喜欢辩解,醒过神时却又被自己提醒了一遍,其实那所谓的喜欢也与禽兽行为无异,甚至更为失常更为恶心,又有什么被正大光明提出来的资格?
“对不起,”许一零意识到自己的玩笑伤到了他的自尊,惴惴不安地向他表示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该这么说你……”
许穆玖起身回房间,许一零连忙上前阻拦。
“不,是我的问题,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许穆玖别过脸不敢再看许一零,“对不起……”
他逃似地绕过她回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她心里的印象一定差到了极点。
她已经替他的行为找到了解释,他们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都可以让一切行为如旧,但生活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秩序井然了。
他是始作俑者,是他打破了原本完美无瑕的宁静。
这也是他第十八年的雨季,他永远都忘不了,七月十六号这一天,他当着她的面,杀死了她的哥哥。
那时候,与他一门之隔的许一零在他的房间门外独自站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去敲门。
“……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她喃喃念道。
连她自己都惊讶,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喜悦,喜悦比任何其他情绪更早地占据她的心。
这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一幸运的事。
这同样也让她见识到,如果自己的这种情感不加以更重的克制,那将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
“但是我不能。”
因为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05 角色
第17年
午后的阳光印在高一(2)班教室前排右边黑板板书的艺术字标题上——“读书节”,左半块黑板被移开,投影屏上播放着读书主题的PPT。
这节班会课被班主任用了三十分钟,来把上午评讲作业的课程讲完。剩下的时间被用来开读书教育的班会。
从评讲作业开始,许一零的头就没怎么抬过。她偶尔会在周围突然安静的时候抬头观察一下老师和周围同学的动向,那黑板上的反光还有模糊的字迹都让她的脑袋更加晕眩。
今天是她来例假的第一天。午饭过后,小腹下端就传来阵阵钝痛,胸腔以下的地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缠绕着虚脱感。每次到极痛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加快呼吸,呼吸因痛感夹杂进丝丝颤抖,而晕眩似乎是呼吸不畅造成的。
她的左手攥着覆盖腹部的校服布料。课桌上的右手手肘一边挡着一本翻开的书、一边支撑着她的上半身。
上周四的阅读课,老师照例带他们去学校图书馆做摘录和读后感的作业。
或许是出于某种自行培养出的敏感,她在下课还书路过某一个书架时,游移的目光在点到那本叫《社会伦理学》的书上的瞬间,便被冻住了。
她从图书馆借走了这本书。
而当她忐忑地翻开目录之后,目录展示的那本书内容框架的复杂程度出乎了她的意料。
从前,她不知社会伦理的释义竟如此丰富,而社会伦理学的研究范围竟有如此之广。
读着读着,她便像从前读各种小说那样,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刚开始想在这本书中寻找的答案。
她从这些聱牙诘屈的文章里依稀了解到关于社会伦理思想史的变革;了解到社会伦理还可具体到经济伦理、制度伦理、环境伦理等;她了解到人扮演社会角色而被赋予权利和义务;了解到人格的同一性与角色的差异性并行不悖;了解到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中社会上存在着所谓的角色尊卑;也了解到最初的人类社会关系是家庭关系,所以人首先在家庭关系中被规定为角色……
但现在,依旧是因为那种自发培养出的敏感,她留意到了这段话
“家庭由夫妻至亲子又至兄弟姐妹,兄弟姐妹关系是一种纯洁无冲动、宁静无欲求的人间最为自然醇厚亲近之关系,在兄弟姐妹关系中衍生出友爱伦理之关系……家庭关系具有双重特性:血缘关系与公民关系,这是彼此不能取代与否定的两种关系。”
她的掌心和指缝沁出了一层冷汗,不知是因为痛经还是因为此刻手肘下那本书上的文字。
后背突然被人用笔捅了一下,许一零挺直背,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皱眉转过头,是后桌那个叫武文鸣的男生。
武文鸣一手指着讲台一边朝她扬了扬下巴:“老师在讲黑板报。”
“……获得了一等奖,感谢这些同学。”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另外,感谢唐琪、潘乐妍、许一零三位同学,为我们班完成了走廊过道的黑板报,非常不容易。”
春学期开始还没多久,但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距离高考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为了缓解学生的压力、激励学生的斗志,各个学校都陆陆续续举办了成人礼和高考奋战誓师大会,附中也不例外。附中将成人礼和誓师大会结合到一天进行。今天是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上,高三的学生集体宣读了誓词,下午他们还将举办成人礼。
这次黑板报的主题也是关于十八岁成人礼的,唐琪和潘乐妍负责画画,许一零则负责写字。
一般的情况下,老师对于板报的内容并不多加干预,只要上面有和要求的主题相关的内容就行。唐琪和潘乐妍经过商量,在其中一个边框旁边画上了她们喜欢的动漫角色,许一零自己也对要抄在黑板上的内容进行了些许改变。
自从去年七月许穆玖生日过后,许穆玖和许一零的交流就明显变少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天发生的事,但他们的行为都显示一个事实:那天的事对他们的影响很大。
尤其是许穆玖。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在刻意减少接触和交流,严重的时候,他会在习惯性抓到许一零的手之后迟疑几秒,然后改成抓她的手腕。
但这实在是没有必要,而且太刻意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他在顾虑他的习惯,在猜测她的反应,在调整那个“度”。
其实,就在许穆玖把抓手改成抓手腕的时候,许一零很想反抓住他的手,跟他强调:这只是“习惯”,而不是“越界”。
但她没这么做,因为她知道,抱有这样想法的她何尝不是一个需要注意“度”的人?她不能辜负他的“努力”。
他们之间的默契好似消失了。他们各自为“度”做出的调整总是无法契合
九月开学后,她仍是像约定好那样,没有坐公交车,而是坚持坐他的电动车上学,但她看到了他的表情有一些诧异,仿佛是在说“为什么不抓住机会尽可能远离我?”
中午她去食堂买饭的时候,看到了他和他的同学在吃饭,她去打招呼,但他只是敷衍地点点头,没有让他的同学多问什么,就自己端着餐盘离开了。
下课后他去老师办公室的路上,碰到了体育课下准备回教室的她,他想顺路和她走一段,但他留意到了她拉开了他们的距离跟上了前面的同学。
……
但他们爱上了某一个下雨天。因为那天早晨上学前,父亲想起来他把自己的雨衣落在了厂里,他顺手拿走了他们车篓里的一件雨衣,所以最后他们心安理得“被迫”接受共用一件雨衣,没有任何分歧。
雨衣之下,她像以前一样抱着他的腰,尽力靠近一些,希望上学的路再长一些。可他不知道她的想法,他眷恋着她的拥抱,同时担忧过后她又会对他添出几分厌恶和戒备。
后来她犹豫过,犹豫自己要不要把自己对他的感情向他袒露。
这份犹豫最强烈的一次,是某一天她打开电脑、确定恢复浏览器异常关闭网页的时候
“兄弟姐妹正确的相处方式”。
去年七月那个几乎等于袒露心迹的拥抱使她对他的感情不再孤独,却使他对她的感情变得更加孤独无助。
她怀着同他一样的感情,却对他闭口不谈,就这么看着他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挣扎。
她意识到自己的隐瞒对他来说有多残忍。
她动摇得很厉害,而这份强烈的动摇也让她意识到,她的隐瞒对她自己来说、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正常来说有多正确。
只差一点,她就再也瞒不下去了,可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估计、无法控制瞒不下去的局面。
她仍在寻找她喜欢他的具体原因、寻找让她可以不喜欢他的原因,从而帮助她看清自己的内心、进行针对性的自我劝说。
她仍然不该喜欢他,仍然找不到让她心甘情愿认可自己不该喜欢他的理由。
她仍然喜欢他,不可理喻地喜欢、罪大恶极地喜欢。
她不能亲口说。
所以,这是她的一点私心,她想在尽量不偏离主题的前提下,在板报的角落加上她自己想对他说的话,虽然她不确定他是否能看到。或许正是因为他不会看到,所以她才放心大胆地写下
“……这是属于你的人生,属于你的全新篇章,你愿即我愿,愿你带着这份祝福,贯彻抉择,披荆斩棘,沐浴阳光,收获热爱,因为你值得,因为我相信。”
“出刊人,高一(2)班唐琪、潘乐妍……许一零。”
许穆玖默念着,离板报又近了两步,他仔细端详上面熟悉的字迹,又把右下角最后一句略显突兀的祝福语读了两遍。
“你愿即我愿……”
真好。
即使这是写给所有人的,即使他已经亲手毁了她的信任,即使他私以为自己看到了它就是独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但它偏偏只在他这里是一句谎言。
但他想在身边没有她亲口对他说真相的时候、在只有自己的目光在这句祝福上的时候,骗自己之前的那些“即使”都是无稽之谈。
“许穆玖,”顾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庄守然跟我说你先走了,你怎么在这停下来了?”
“没什么,看看黑板报。”他把视线从许一零的名字上移开,去看板报的其他位置。
顾允背着庄守然的吉他,拍了拍许穆玖的肩膀,对他上下打量了两圈,“哟,这衣服像模像样的。”
“跟我爸借的。”
这次成人礼有表演节目的环节,高三(7)班准备出的节目里有朗诵。高三学习紧迫,压力极大。放松的机会难得,许穆玖在庄守然的怂恿下,尝试重新抄起了自己初中的老本行。
许穆玖这次是“先斩后奏”,报节目之前没有通知父母。但这件事也没有隐瞒很久,他和父亲借衣服的时候提到了节目,很快,母亲就知道了。
“表演什么节目?那是艺术生干的事,你去凑什么热闹?排练节目不耽误时间?一天到晚的,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你的偏见太严重了。”
他还想站在被监护人的地位去挑战监护人,试图以他普通的口才挑战一个口齿伶俐的销售员,去证明、去让她承认她是错的,因为他觉得他自己是在理的。
可到了最后,这番争执没有结果。她认定了她是对的,认定他这个涉世不深的人说的话根本没有信服力。
他想反叛,这种反叛是掺杂着久远的积怨的,因为他从未真正成功过。
他想证明,证明自己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的、能深思熟虑并且诉诸行动的人。他用行动证明过,在一些大大小小的事上成功过,但没有人跟他分享成就感和喜悦,他们没有耐心听他的想法,只会嘻嘻哈哈地敷衍,甚至会疑惑他的严肃是不是源于哪根筋搭错了。当他意识到,他的情绪被认定为做作的、不成熟的,而倾听他的想法不是别人的义务的时候,他往往又会陷入自责和无助。
他被要求必须坚强、必须大度、必须醉心学习、必须听话。
他以为有人能理解自己,其实不然。
他不知道该把自己那些莫名的情绪发泄到哪个平台。他害怕无视、害怕谩骂、害怕敷衍的玩笑、害怕徒增压力的公式化担忧。
当他想去寻找倾诉对象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串人名,最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脚步从来就只有一个方向。
以前,他会毫无顾忌地奔向那个方向,如今,他只能望而却步。
许一零。她在光亮处等他,她能理解,她愿意倾听,她有她的想法。
他仍然克制,可他仍然喜欢,他对她的喜欢随着他的反叛愈来愈多。
反叛让他想把光亮撕碎,把她拽进深渊,和她共食恶果。
喜欢让他止步,让他复习何为珍视,让他收回了自己罪恶的手。
他背过身,数着漫长的日子,独自在黑暗里啮咬那一大片无奈和苦涩。
是他错得更多,他的错是无法原谅的。
他本来对母亲反对他参加节目这件事是有怨的,但当他看到母亲和父亲一起帮他参考最合适的衣服的时候,心里的怨气变得十分无力。
他亏欠他们。
似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纠结、理亏和心虚。
“我也看看,”顾允也把目光转移到了黑板报上,“上面画的这个蓝毛……”
“你认识?”许穆玖转过头,注意力被顾允身后的吉他包吸引了。
“对啊,顾阳最近在追的动漫里的主角,他爱得跟什么似的,泡在宿舍里追,那个动漫名字太长了我根本记不住……”
“嘿!你们怎么不往前走呢?不去礼堂了?”
庄守然一边整理胸前的挂坠一边往这里走。
顾允上前把身后的吉他还给了庄守然:“摸蛆呢你!”
“哎哟,二楼厕所人太多了,许穆玖说到一楼,结果一楼人也多。”庄守然宝贝地接过吉他,“我就说直接去礼堂的厕所吧。”
“得了,赶紧走吧。”顾允咂了咂嘴,“花里胡哨的,难怪这么慢。”
“你懂个屁,这是时尚!”庄守然白了顾允一眼,转头找许穆玖说话,“嘿,小兄弟,你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他就是,他把魂丢到一楼男厕了。”
“哈哈哈哈……”
“不是,”许穆玖撇了撇嘴,“我问你们,那外面黑板报上的字有没有可能不是抄的,是自己写的?”
“怎么没可能,”顾允答道,“不离谱就行,画不也是可以随便画吗?”
庄守然接过话:“而且大家都去看画了,谁还看字啊,还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要是我我就写庄守然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顾允白了庄守然一眼,问道:“不过直接抄多方便,真有人会费那个心思自己编吗?太闲了吧。”
许穆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妄想,随即又被他自己掐灭了。
就算是特意写的,也不会是特意写给他的。
如果这是特意写给别人的,那么就凭他现在的身份,这些猜测和妄想岂不是显得太没脸没皮了。
他打开了文件夹里的稿子,不再继续想下去。
成人礼是高三拍毕业照之前最后一个活动了,学校的工作永远忙不完。这学期,学校除了要送高三学生毕业,还要处理即将步入高二的高一学生的分班工作。
分班前的考试成绩对分班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老师很重视。晚自习下课之后,高一(2)班的班主任拖了会儿堂,把下午高一班主任会议上讨论的月考和这学期分班相关活动的时间安排告知了学生。
放学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但还得值日。
和初中按天轮换的值日安排不同,高中是按周轮换的,一月一整轮,这周轮到许一零值日,这也是她这学期第一次值日。她和同组的一个女生负责扫地,后桌武文鸣负责拖地。
班主任的拖堂急坏了那个女生,她家住在遥远的北区,忙着赶公交车,只能拜托许一零一个人把垃圾扔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箱里。
晚饭之后许一零的痛经症状有所好转,但现在她还是觉得身体有些无力,时有时无的隐痛让她冷汗不断,心情也变得烦躁。
许一零从教学楼后返回到教学楼前面的走道时,碰到了值日结束的武文鸣。
“许一零,”武文鸣招了招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你还没回去,在等我吗?”
“额……我去倒垃圾,正好走到这里。”许一零捂着肚子,说话声音有点小。
“啊?”武文鸣走在许一零旁边,“是这样吗?”
“嗯……”许一零低着头走路。
许一零这两年比以前开朗了不少,也不像过去那样排斥主动和别人交流了。她和包括秦衿在内的两三个初中同学还保持着联系,上高中之后也交了一些朋友,武文鸣也算是高中的朋友之一。他热情礼貌,开学的时候积极帮大家搬过书。许一零对他印象很好,平时也愿意和他聊天。
武文鸣是许一零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许一零甚至想过,如果她能早一点遇到像武文鸣这样的人,或许她就不会如此排斥和异性交朋友。
“许一零,”突然,武文鸣开口问道,“你一直都是这么腼腆吗?”
“嗯?”许一零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想不到对方会问她这个问题。
原来自己这个性格在其他人看来是“腼腆”吗?
“还……好吧。”
她的确在外面没有在家里放得开,但家是个特殊的地方,她做不到把自己在家里的状态搬到外面,既是不想,也是不敢。
她拥有在外选择不展示自己某些性格特质的权利。
她看到过自己性格里锋利、顽劣的一面,还看到过更多连她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一面。
互相了解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可大多数时候她对展示自己以及了解别人都持消极态度。
因为她害怕失望、害怕后悔。
“……不是。”许一零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其实……”
“这有什么,我觉得腼腆很好啊。”武文鸣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觉得女孩子本来就是安静一点、腼腆一点比较好。”
许一零下意识地皱眉,闭了嘴,继续听他发表意见。
“像你这样就很好,懂事听话,家里人一定很喜欢你这么乖的女孩子吧?”
明明是很明显的、针对性很强的赞美之词,但听起来似乎掺杂了些许“俯视”的意味。许一零忍不住把他的话又品了几次,越品越不舒服,甚至越发烦躁。
她是在自找麻烦?是在挑刺?
她知道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并没有恶意。
但她忍不住介意这些,而且是一直非常介意。
对方还不忘“面面俱到”地补充道:“唉,我不是说活泼不好,是我个人觉得安静一点好,安静听话的更有女孩子气。”
“听话”是什么意思?
“女孩子气”又是什么东西?
她承认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如果大家都像她这样揪着别人的话分析,所有人都会很累。
肚子又是一阵钝痛。
她皱着眉,心情更加不好。
“为什么?”她质问。
“哎?难道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是啊,他好像是在夸她来着?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因为这是他的真实想法,是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想法。他和她是同龄人,可他现在给她输出的观念和她家里的那些亲戚给她输出的观念在本质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没什么。”或许是顾及面子,或许是她疼得没力气,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发生争执。
她问道:“其他人也是这么想吗?”
“不啊,他们有人喜欢活泼的,”武文鸣很积极地为她解答,他挠了挠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觉得和活泼的女孩子相处更有挑战性吧。但我不是这样的!”
可这二者的心态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感受到了。
这就是失望吧,突然而来的失望。
这已经是她目前能遇到的最好的异性朋友了。
这么多年,她对这种失望差不多也该麻木了。
她加快了前去校门口的脚步。
“早点回家,再见。”
“好,再见。”
和武文鸣互道再见之后,许一零便按照惯例,站在传达室旁边等许穆玖出来。
她刚才还没出校门就听到了高三晚自习下的铃声,估计许穆玖用不了多久就出来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把白天没看完的书拿出来。
不一会儿,许一零就看见了推着电动车的许穆玖和顾允。
顾允跟许一零打了个招呼,推着车离开了。
“今天的成人礼好玩吗?”许一零把自己的书包放到电动车踏板上,跟着许穆玖往车道上走。
“好玩,”许穆玖点点头,他回忆着下午礼堂的景况,开始滔滔不绝地跟许一零分享,“我们班那个庄守然,我跟你说过他,他挺有两把刷子的,吉他弹得很好,其他班的节目也有意思,有唱歌跳舞的,还有讲相声的,我们学校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
看来他心情真的很好。
“说得我也想看了,”许一零惋惜地叹了口气,她瞥了一眼车龙头上挂着的装衣服的袋子,转而又问道,“还有朗诵呢,朗诵很成功吧?”
“哪有,他们没睡着就不错了,你也知道,和其他节目比起来确实显得有点平淡。”走到车道后,许穆玖正准备上车,回头看了看许一零,突然又停下来,问道,“你怎么一直捂着肚子啊?”
“额、我……有点、痛经。”
“啊?你等等,”许穆玖连忙把电动车支起来,拉开了车篓里书包的拉链,“正好我这还有几片暖宝宝呢,你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找到。”
现在初春还没结束,气温比较低,许穆玖朗诵穿的衣服也比较单薄。许穆玖自诩细心地准备了暖宝宝在换衣服的时候贴上,贴完第一片的时候才被一旁的庄守然提醒,学校礼堂是可以开空调的。所以其余几片暖宝宝就剩下来了。
听许穆玖这么提起来,许一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肚子上,倒是觉得比之前更疼了。
许穆玖把两片暖宝宝递给许一零,坐上前面的车座等她。
他在回想白天在学校看见的那个黑板报,直到他感觉后背被对方的脑袋砸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走了?”
“嗯。”
许一零的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腹,头抵在许穆玖的后背上,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她的额头在他的后背上下蹭了蹭,当作点头,“……说说话吧?”
“好啊,说什么?”
她沉吟一会儿,想到了那本她一知半解的书,想到了自己刚才和武文鸣的对话,大脑胡乱联想了一番,突然问道
“对了,你知道——‘角色’吗?”
“角色?舞台上那种吗?”
“嗯,也许差不多吧?大概就是,社会角色?性别角色?”
“啊?”许穆玖为难地说道,“这个我不清楚,要不你给我讲讲?”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理解的是,人在社会上有自己的要做的事,有他们的分工,有他们的身份、权利和义务,他们在智力上、体力上、财富上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差异。”
“这样?那就是说,社会上有不同的分工、不同的角色,然后他们的特质、能力之类的都不一样?”
“嗯,角色有差异,很像游戏对吧?”许一零继续说道,“我们去做适合自己特质的不同工作,但是,我觉得,大家在人格上是平等的,而且,我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对吧?”
“……是、啊。”许穆玖想了想,“比如说,我和我同学,我们天生来自不同的家庭,父母教我们的东西不一样,我们擅长的东西不一样,我们想做的事不一样,但我们没有谁比谁矮一截。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啊?这个对问题有影响吗?”
“你是这样想的?”
“嗯,”许穆玖变得紧张起来,“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了?”
许一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许一零在意识到自己喜欢许穆玖之后,曾经后悔过他们之间是兄妹关系。她想象,如果他只是她在学校偶然认识的学长该有多好。
可现在她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她记得她在许穆玖高一军训结束之后,她对他说的话。她不想期望自己有所谓的理想中的哥哥,她的哥哥必须是他。
现在,即使她知道自己喜欢他,这样的心情也是不变的。她喜欢现在的自己,所以她不希望那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自己听他说了很多话的、自己看他做了很多事的、自己受他很多影响的哥哥是除了许穆玖以外的人。
“不是,”许一零连忙摇了摇头,鼻间一阵酸涩,“我觉得你说得好,我喜欢听你讲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
如果不喜欢就好了。
“那就好。”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我也喜欢听你讲话啊。很多东西是你告诉我的,你对我的影响很大。”
如果永远是这样就好了。
“许一零?”
“嗯?”
“那我也能问你问题吗?”
“什么问题?”
许穆玖的内心经过一番斗争之后,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他还是决定问清楚板报的事,无论对方告诉他什么答案。
反正他在许一零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颜面好失去了。这个想法很无赖,却也给了他一些勇气。
“那个,你们教学楼一楼西边连廊的黑板报,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
许一零心底陡然一惊,但她还是慢吞吞地承认道:“是。”
“右下角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注意到了。她是不是该为他们心有灵犀而欢呼?这是她希望的吗?
“……嗯。”
“写给谁的?”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许穆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出乎意料的是,许一零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像“给所有人的”、“给某个人的”甚至是“给你的”这样的答案,什么都没有,只有长长的缄默。
他听到电动车车轮旋转的声音,听到冷风呼啸的声音,感觉到自己因为紧张和尴尬而加快的心跳,这些都在未知的沉默中显得越发聒噪。
“没事,我不问了。”
“怎么样?”许一零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有些颤抖,“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挺、挺好的。”
许一零拧着眉,尽量平复自己的呼吸。
“写给你的。”
他有一瞬失神,冷风灌进他的鼻腔,冻得他头脑发麻,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该跟她说“谢谢”,而且何止“谢谢”,他有很多话想说,有了更多问题想问。
“……我不明白,”复杂的心情本该让他的表情也变得复杂,可风冻僵了他脸上的肌肉,他只觉得眼眶有些热,“那是什么意思?”
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这是他不敢奢求的。
他实在是太孤单了。
那些漫长、无望、羞耻、煎熬的日子里,他让自尊泡在恶心的烂泥里,他不知好歹地挣扎、臆想,进退维谷,快被折磨疯了。
哪怕只是一点也好,哪怕她对他的感情与他对她的感情只有一点相似,他都会感激涕零。
“我也不明白,”许一零紧紧抱着疼痛的小腹,拼命地摇头,“你也不要明白了。”
许一零的话让他最后彻底封了口。
“对不起,忘了吧,”她的语气满是哀求,“以后都不要再问了。”
06 升学
第17年
“就是这?”
许穆玖透过车前视窗瞥了一眼旁边的店铺
“嗯。”
“靠边停吧,签退……喂,离合器给我踩住。”
许穆玖把车停稳,仰头对着刷脸镜头,突然,手机的语音通话铃声响了。
肯定是顾允。
“嘀——学员许穆玖签退成功,学时上传成功。”
“谢谢教练。”许穆玖解开安全带,拿着手机打开车门出去。
“哎,你,”教练提醒道,“这两天有时间多把科二练练。”
“好。”
许穆玖接通电话,关上了车门。
“喂,你人呢?”顾允暴躁的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庄守然都到了。”
“我到了,”许穆玖踏上步行台阶,抬头看了一下周围店铺,“我旁边有个奶茶店,你说的地方在哪啊?”
“你一直往南走,右手边有个小路口,你右转就看到了。我们先进去了。”
顾允说着就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八点三十七分。
转眼间,高考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都说高考是人生中一个十分重要的节点。许穆玖自小就被大人反复提醒它有多重要,重要得好像在那之前每一次呼吸都是为它而生的。
这个重要的节点就发生在今年。考试的过程和他之前经历的无数次模拟考没有什么区别,天气是普通的,考点是普通的,时间流逝的速度也是普通的。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普通的,那大概就是那几天的食谱了,家里人认真讨论了那几天该吃什么,生怕他吃出问题。听说吃核桃对脑子好,他不喜欢吃核桃,但他配合地连续吃了好几天,他以后再也不想吃了。
因为核桃,母亲那两天萌生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听说吃核桃得连续吃很长时间才有效,她后悔没能早点让许穆玖养成吃核桃的习惯。
但是,她把目光转移到了距离高考还有两年的许一零身上。
许穆玖很同情许一零,因为据他所知,核桃在许一零心里的位置和胡萝卜、青椒一样糟糕,尤其是空口吃核桃。他安慰她说自己在暑假的时候至少可以帮她分担一点,但最后被她拒绝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模拟考让他考得麻木了,当真正面对高考的时候,虽然他也碰到了意想不到的考题,但他的心态倒是一直很平稳,除了抓紧时间复习、考试和补眠,几乎没有其他想法。
走出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后,他的确恍惚了一小会儿,但很快他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他看见有人扔书包,听见有人欢呼,可那些似乎与他无关。
直到他踏出考点被打开的电动伸缩门,看见了母亲和许一零关切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里面绝对不止有单纯的喜悦。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已经不怎么湛蓝的天空,突然意识到
原来自己在呼吸,呼吸着新鲜空气。
自由了,终于。
七月初的时候,家里开车去里镇玩了两天。
许穆玖的高考是正常发挥,不算差,能拿得出手,但根本没有达到父母眼中的“理想”成绩。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参考了老师的建议和自己的意愿。
他想过,自己好不容易从高考和家庭共同造就的牢笼里出来了,是不是应该去一个离林城非常远的地方上大学,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仅凭这一点,不足以决定他的志愿填报,何况,他越想越分不清自己想逃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自己对目前的这个环境究竟是厌恶更多还是喜爱更多。
不管怎么说,不可否认的是,宁州省的经济发展和教学资源都还不错,工作机会也多,而且他对宁州省的环境比较熟悉,所以,他填报的学校不少都在宁州省内。
父母看了他的志愿,这次他们倒是没提多少反对意见。
他拥有了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在驾校报了班。考科目一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没有以前好用了。
前段时间,网上的录取结果陆陆续续被公布,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宁州省益城工业大学工业设计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过去那十多年,他为高考熬了无数的夜、刷了无数的题、考了无数的试、挨了无数的骂,他必须为每一次成绩排名升降胆战心惊,他必须克服他懒惰贪玩的本性,必须在无数次的鞭策中在丛林战场摸爬滚打,他必须听取每一个想要给他指点的人的意见,在一众交织起来的事件中明确他的主要任务,他必须在面对选择的时候一次次拷问自己该怎么对那个名叫“未来”的东西负责,时间的车轮沾满痛苦的气味推着他走、碾着他走,他为高考受苦,他恨极了它,当自己的仇人一样恨。
然而,等他经历过之后,他突然发现,那个重要节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刻骨铭心。
如今,他再也想不起来更多关于高考的细节,他忘了高考考了什么题目,甚至快忘了自己各科具体考了多少分。
今天算是他和顾允、庄守然高考后的第一次见面。下午两点他和另一个练科目二的学员去驾校科目二练习场打卡,结束后便按照约定来到了顾允选的地方
“73realm”酒吧。
顾允选的地点是酒吧,许穆玖和庄守然不意外。许穆玖以前没有来过酒吧,可他并没有做过多的心理建设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因为他们成年了。
他们高考结束了。
他们正大光明的,不受约束了。
这就是一次赤裸裸地对过去憋屈岁月的报复。
然而,这仅代表他自己能够接受自己去酒吧。他知道父母不能接受他去酒吧,如果他向他们征求意见,得到的答案将不止有否定,还有说教。
此外,他在接受提议之前还得询问一下许一零。
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询问过程。
这微妙取决于他们现在的关系,一种处处透着怪异的关系。
高三成人礼那天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一段违反常理的感情里进退两难,可她在那天送给他一段让他非常想误会的祝福语。
他想认为那表示她其实也对他抱有不合规矩的好感,可他又担心是自己自作多情,因为她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后来也没再让他问下去。
或许是她还在迷茫,没有给她自己的感情成分定性,又或许,即使她确定了那种感情的确是喜欢,她也不敢跟他挑明。
因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乱伦,是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她不想说,他也不敢问。他怕如果这些都是他的误会,他的追问会招她烦。
他们都止步于此,好像都在等。
如果是他一厢情愿,那么她就是在给他面子,等他死心。
如果她还在迷茫,分不清她自己心中所想,那么他就是在等她想清楚答案。
如果他们确实彼此喜欢,那么他们必须悬崖勒马,而现在,他们就是在等某一天,等彼此或者自己突然想通了,自愿离开。
答应顾允的提议之前,许穆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措辞,问许一零
“我可以和顾允他们去朝暮街的酒吧喝酒吗?”
你讨厌沾酒的男生吗?
你介意我喝酒吗?
如果你本来对我是有好感的,那么我沾酒了,你会因此对我没有好感吗?
他承认,尽管他知道做一些让对方反感的事可以让彼此疏远,甚至可以让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境快速解除,可他不想这样。
也许许一零对他的好感只是他的错觉,但他更愿意相信那不是错觉,他想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好感尽可能挽留住,不想让它被消磨掉。
他哪里是进退两难,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退的意思。
“可以少喝点吗?可以不喝醉吗?”许一零小声地答道,“我知道你没跟爸妈说,你别喝得太明显了……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是跟他们说一说吧,也不能次次都瞒着。”
他看着许一零认真的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73realm”是一家静吧,占地不大,里面的照明和许穆玖想象中差不多暗,进门不远处有一个嵌着蓝紫霓虹灯管的驻唱台和一台大显示器。
继续往里走,最引人注目的设施莫过于尽头的那个约莫五六米长的酒柜,四层台面容纳了数不胜数的各色酒瓶,流光溢彩,瓶身贴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标签。酒柜上方的灯精准打在酒柜正中央的羊头骨装饰上。酒柜前的赭色木纹吧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玻璃杯和餐巾纸筒。
才六点半多一点,酒吧的顾客数屈指可数。许穆玖没花多长时间就锁定了东边的一张桌子,桌子一侧坐的是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顾允,他对面那个趴在桌子上的蓝色头发的人大概就是庄守然。
“祖宗,你终于来了。”顾允放下手机,把自己面前的酒单递了过来。
庄守然闻声也抬起头来。
“嗯,我刚从驾校回来。”许穆玖接过酒单,坐在皮沙发上,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庄守然的头,“你这头发怎么搞的。”
庄守然得意地理了理头发:“雾霾蓝。”
许穆玖一页一页地翻看酒单。上面的酒卖相极好,也贴心地标注了配料,可他看不懂哪个度数高哪个度数不高,只能大致地猜测。
不能点度数高的。
“……点什么呢?”
“长岛冰茶!”庄守然立刻答道。
“度数不高?”
“我听说度数挺高的,”庄守然乐呵呵地说,“顾允点的就是长岛冰茶,不过我先声明,你们要是醉了我可不管你们。”
“去去去,”顾允不屑地挥了挥手,“顾大爷我喝二锅头长大的,怕这个?”
“吹牛吧你。”
“庄守然点的什么?”
“我点的椰林飘香。”
“那我也点这个吧,”许穆玖合上了酒单,“其实我饿了,我没吃晚饭。”
“我记得单子上有吃的,好像有意面。”庄守然提醒道。
许穆玖摇摇头,尽量压低声音说:“太贵了。”
“我也没吃,”顾允抱怨道,“我就说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来酒吧,六点酒吧才开门,哪有人啊,就你们两个怪胎,吵着要回家,都多大的人了,家里是有勾魂的还是怎么的?”
许穆玖一愣,随即笑道:“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天天往外跑,是家里有催命的?”
“哼,可不是么。”顾允冷哼一声,一脸不高兴,“我就是个随随便便考一场试随随便便出去混四年文凭的,他们巴不得我天天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庄守然安慰道:“嗨,别说丧气话。”
“安工大的土木挺厉害的,好好学不算混文凭。”
许穆玖正说着,一杯像柠檬红茶的饮品被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顾允伸手拿起那杯,没有丝毫犹豫就喝了一口。
冰块、带气泡的液体,那是可乐吗?
“安工大?在安城?”庄守然想起来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许穆玖在益工大吧?”
“嗯。”
最后一杯椰林飘香被送过来之后,庄守然把捏着杯脚的手杵到桌子中央,示意干杯
“敬我自己,敬你们,我有志气,就我一个混去沪城了,你们两个没出息的,留在宁州省了,不过也要加油。”
许穆玖端详了自己的那杯酒半天,还没喝,和顾允一起配合庄守然碰了一下杯。清脆的声音响起,桌子上面仅有的一盏小灯注下的灯光似乎都被敲碎,落在杯壁上凝成了零星水珠。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熟悉,很老套,又莫名有些热血。
以前幼稚,别人做什么自己就跟着学什么,以后独立了,就得自己去悟要学什么不要学什么了。
“你以为我不想去沪城吗?”顾允双手握着杯子,语气有些无奈,“我填了沪城的学校,是沪城不要我。”
许穆玖用吸管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酒,冰度麻痹了舌头的部分知觉,他只觉得它有点像果味酸奶,没有普通饮料那么甜,也不像白酒那么辣。入口不久,冰爽的椰汁甜香就溢满舌间,下咽之后才觉咽喉处被擦出了挥之不去的热,那点随着时间逐渐从咽喉扩散到舌头的热意是他能感觉到的有酒精和没酒精的饮料唯一不同的地方。
这样的东西喝太多会醉吗?
他稍微大口的喝了一次,感觉到的只是更强烈的椰奶香气和热。
他放下杯子缓一缓,突然很好奇,喝醉是一种什么感觉。
电视上那些人喝醉之后要么愉悦非常地说胡话,要么激动悔恨痛哭流涕,要么累得头都抬不起来。
酒劲究竟是完全搞乱的他们的理智、让他们表达而不自知,还是软化了他们发泄情绪的出口、被他们当作试探或者逃避的借口?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如果想成为一个成熟靠谱的人,要学会克制、保持理智、经营形象、维系体面,年龄越大越是如此。
为什么很多心情不好的成年人会选择喝酒,甚至放任自己喝醉来排解情绪?有时候他们明明对自己之后的行为无法控制和负责。
他们到底从中获得了什么?
他没经历过,无从得知。一直以来,除了生病和极度困倦,几乎没有令他完全把情感和诉求凌驾在理智之上的事,他不算是个时时刻刻非常冷静的人,但即使是在吵架的时候、在上进心不敌贪玩贪吃的念头的时候,他都至少估计过后果。就算是今天的喝酒,也是他抱着报复过去的想法、保证能控制自己的情况下故意为之的。
他恐惧失控,不想体验意志被混沌、欲望和野蛮击垮的感觉。
“……我高考结束之后去了一趟安城,我表姑家在那。”顾允抱头叹息,“没想到我九月又要去了,还得去四年。”
庄守然和顾允在聊暑假的出游计划。
“你呢,之前去哪玩过吗?”
“没有,我爸妈说等录取结果出来,八月份再出去玩。高考结束我就去过我外婆那一次。”庄守然答道,“哦,对了,说到这个,你们有人想养狗吗?”
“狗?”许穆玖来了兴趣,“什么狗?”
“我外婆家的那条狗生小狗了。”
顾允摇了摇头:“我爸妈肯定不让养。”
“……我家也是。”许穆玖说道,“你有图片吗?我能看看吗?”
“噢,有的。”庄守然打开手机,“我拍了视频,发给你吧。”
视频里,三只毛茸茸的小狗依偎在一只大黄狗身边,旁边还有一只来回转悠的白狗。
“你外婆家养了两只大狗吗?”许穆玖询问道,把视频转给了许一零。
“对啊,这些小狗就是它们两个生的,那白狗本来还是那个黄狗生的呢。”
“……啊?”许穆玖笑容僵在了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玩意儿,”顾允皱了皱眉,“你们怎么知道就是它们两个生的了?”
“那、那都在家里,能……看、不见吗?”庄守然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之前母狗下崽的时候就说要把小狗送人了,结果那只白狗没人要,我外婆他们就想两只狗也不多,就顺便一起养着,然后就现在这样了。不然我问你们干嘛,他们要把狗都送人,越生越多要养不起了。”
“怎么不做绝育?”
“本来是村里随便养养的,后来才带到了新家,我外婆他们哪管这个……”
许穆玖收到了许一零的回复。
【谁家的啊?太可爱了!】
【庄守然家的。】
【我完全抵抗不了可爱的小狗……】
【可惜家里不让养。】
庄守然说道:“绝育的事再说,先把这一批处理好,实在没人要就只能丢掉了。”
“我帮你问问其他人吧。”许穆玖答道。
“我也帮你问问,”顾允扶额,“啧,真是的,什么白狗是黄狗生的,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干嘛。”
“这不是许穆玖问的吗?”庄守然不服气,“再说了,这有什么,这个东西说的好听一点,叫‘回交’。”
“‘回交’是这么用的?”
许穆玖掩饰性地举起自己的杯子挡着脸,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很多生物都这样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它们又没有什么伦理观念的,哪管这些啊。”庄守然答道,“反正人不这样不就行了,人又不用保证什么血统纯正。”
“哎?”庄守然想到什么,摸了摸下巴,‘“这么说,土狗本来就是杂的,回交也没……”
“喂,别说了,太恶心了。”顾允的眉毛拧得更紧了,“就算是狗也很奇怪好吗?”
“你才奇怪呢,”庄守然立刻反驳,“死脑筋啊,用人的标准衡量狗?”
许穆玖暗了眸子,关掉手机屏幕,急于找些事做,可他面前只有一杯酒。
顾允和庄守然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他都听着,但没再发言。
说得好听。保持理智、维持体面。
现在明知有错还犹豫观望、不想后退的人是谁?
早就决定让心思烂在肚子里不透露半分结果还是恬不知耻地去抱人家的是谁?
他顾虑过后果吗?
他让理智战胜冲动了吗?
许穆玖一个劲地咬吸管喝酒,喉咙里从未消散的热意顺着两颊一直延伸浸透了耳朵,冲得他的后脑有些难受。不知不觉,杯子里的酒少了大半。
他突然觉得,酒吧里的光线也太暗了。
“……哈哈哈哈哈,太蠢了是吧?”
庄守然和顾允聊着聊着又讲到了毕业照上大家的窘态,开始发笑。
许穆玖附和地笑了,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变轻了,好像被酒气蒸掉了一些。
他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迫不及待地摸过来看。
是许一零发的消息。
【爸妈让你早点回来。】
【嗯。】
【你今天在外面吃晚饭吗?】
他看了手机上的时间。
【不了,喝完我就回去。】
【家里今天的饭煮得少,已经没有了,如果你要回来吃就只有清汤挂面了。】
【不用了,我今天不吃了。】
【为什么?】
【不饿。】
“你在发消息啊?”顾允瞅了一眼屏幕,“谁?你妹啊?”
“嗯。”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到桌子上。
“诶,你妹好像也在我们学校吧?”庄守然问道,“她选的什么班啊?”
“政史地。”
“纯文班?”顾允笑着拍了拍许穆玖的肩膀,“哎,你说,会不会是老章的班?”
“不是,”许穆玖摇了摇头,“老章今年刚带完高三,该下高一歇歇了。”
“老章?你们高一班主任?”庄守然好奇地问道。
“对对对,”顾允立刻答道,“我跟你说,他带高一的时候可啰嗦了……”
许穆玖盯着桌上的手机。
他忍不住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屏幕。
许一零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他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掉,踟蹰了半天。
【我出门之前和爸妈说了我去外面是吃晚饭的,回家再吃他们会不会说我?】
终于发出去了一句话。
没有回复。
许穆玖加入了顾允和庄守然的聊天。庄守然的酒才喝了一小部分,而顾允的已经喝了一半了。顾允的酒劲似乎上来了,他讲话的时候神情略显激动,还加上了肢体动作。
过了一会儿,许一零还是没有回复消息。
许穆玖撑着下巴,视线移到自己剩下来的小半杯酒。
不想喝了。
“顾允,喝上头了?”庄守然的头往后一撤,“手都要甩我脸上了。”
顾允矢口否认:“我没有。”
“你倒了不要紧,我们俩就倒霉了。总不能抬着你回家吧?”
“滚你的。”
许穆玖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来的?”
“我骑电动车来的。”
“坐公交。”顾允答道。
“公交那还好,你不至于坐过站吧?”
“我没那么糊,”顾允强调道,“我以前就喝过,现在这叫微、醺,你的,明白?”
许穆玖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这时,许一零终于发来了回复消息。
【不会的,跟他们说你在外面没吃饱就行了。】
【噢。】他顿了顿,心里堵得慌,又问道,【你刚才在干嘛?】
【家里没醋了,我去小区超市买一瓶。】
“喂,该走了吧。”庄守然提议,“时间不早了,回家了。”
“嗯嗯。”许穆玖喝掉了最后一口酒,起身往外面走。
【我现在就回家了。】
【你快到家的时候发个消息。】
他嘴角不禁上扬。
【好。】
出了酒吧,外面有几棵香樟树,穿过茂密叶片的簌簌晚风让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了,有时间再聚吧。”
互相道别后,庄守然骑车载着顾允前往北边的车站,许穆玖则一个人往南走。
走着走着,许穆玖心里莫名而来的雀跃逐渐消沉。他想到了之前庄守然转给自己的视频、庄守然和顾允的对话还有他自己之前的一系列胡思乱想,突然惆怅起来。
他像个神经病,情绪起伏多回。
原本只是去车站前顺便散步解酒,他却多走了两站路。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浴室里有人,许一零在厨房。
“许一零?”
“嗯,怎么了?”
“回来了?”母亲从客厅的沙发上起身,走过来,“零零说你在外面没吃饱,你和他们吃什么去了?”
“额……”他扯了个谎,“烧烤。”
“我就知道,净吃些没营养的东西……”穆丽菁冷哼道,“在家里吃个核桃都不愿意,还是外面的香,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着呢,也不用珍惜,外面的好你就多吃点,反正到时候有毛病了没人心疼你。”
许穆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
“哥,”许一零从厨房走出来,冲他使了个眼色,“好了,你自己去盛吧。”
“喔。”
他往面碗里加了点醋,端到饭桌上。
许一零正坐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手机,还在打字。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许一零答道,“就是一些调试、嗯……调试心情的小技巧。”
其实她是在和秦衿聊天。
秦衿,她初中的同学,那个平时活泼开朗、自信满满的姑娘,只要一提到一位她暗恋多年无果的“方同学”,就开始怅惘。
而许一零自己呢,明明也没经历过什么,却有来有去地帮秦衿分析“方同学”和她之间究竟是“朋友”还是互有好感,还用不知道从哪看来的技巧劝她调试心情。
许穆玖把面条咽进肚子,觉得空荡荡的胃舒服了一些。
“我今天特别开心。”他自言自语道。
也许吧。
“嗯,开心就好。”
“许一零,”他突然说道,“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有的事你能做到,但是我做不到。”
“嗯?你说什么?”许一零有些惊讶地抬眸,低声问,“为什么说这个,你……是不是喝多了还没缓过来?”
他没有喝醉,但他记住了一种叫“微醺”的感觉,很放松的感觉,在那种状态下,如果单纯地想到许一零,他会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喜悦、憧憬和想表达的心情。
“不是,我好好的。”他连忙摆手,“我不能这么说吗?”
“倒也不是,”许一零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你指的是什么?”
他想起暑假之前,同样是选科分班这件事,同样不是母亲心中理想的选科组合,许一零和母亲之间的“协商”过程可比他当初要和谐得多。
在分班意愿的家长会召开之前她就和老师沟通、征询过建议了,还找到了去年的宁州省普高招生录资料。当母亲试图干预她的选择的时候,她把成绩、专业、就业等情况分析得头头是道,适时搬出老师的建议,请老师帮她劝服母亲,不用跟母亲发生太多冲突就顺利地选到了她想去的组合。
他知道她的行事风格,她能保持思考,沉下心来冷静分析,也耐得住漫长的等待和准备,知道如何抓住机会。
“比如说,你想问题的时候很积极,就是,很投入的那种,你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你总是很清楚地想好自己的目标,你可能在外面话比较少……是吧?但我看你和别人理论的时候看起来很在理,我觉得你好像、好像不会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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