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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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生死场(三)

一步步入夜,天乍寒,雨飘飘洒洒地落。青灰的幕布零零落落涂抹着 水痕,一些惨凄,一些颓唐,雨珠打在临街的瓦檐,沙——沙——沙

于锦铭一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开车回家。

他停好车,拿钥匙开门,进屋走到客厅,在墨绿色的沙发坐下。

贺常君听见于锦铭关门的响声,从书房出来,问要不要吃饭。要没 吃,趁还能叫,他赶紧打电话给大酒楼点菜,叫堂下伙计送到家。

他刚从谭碧那儿送盘尼西林回来,棉袄上一股香喷喷的脂粉味。

于锦铭不答,自顾自点上一根细烟,靠着沙发,仰头喷出一个烟圈。

贺常君瞧出他神色不对,上前几步,问:“你这么晚回来,做什么去 了?叫你买的东西呢?”

“ 我在店里遇到苏小姐,开车带她兜了一圈,”于锦铭道,“折回来的时 候外滩封路,巡警说日本人在闹市,我不放心,就送她回家了。”

贺常君清楚就于锦铭这德行,事情不可能这样结束,便背着手,恨铁 不成钢的老夫子那样问:“然后呢?”

“ 然后我碰见她丈夫,再然后我在她家和她,还有那个男的一起吃了 饭。”于锦铭懒散道。

“ 于锦铭,苏小姐可是有家室的人,你别胡来。”贺常君一撩衣摆,坐 到他身侧,看人如见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家室,什么叫有夫之 妇,什么叫伦理道德。这闹不好是要身败名裂的。”

“ 简单,她成寡妇不就行了?寡妇总没家室了吧。”于锦铭托着下巴, 微微笑着说。

他说假话也像真话。

说完,还嫌不够似的,于锦铭不紧不慢抽了口烟,又道:“要么我就带 她私奔,跑越南去,跑南法去,我不信她丈夫还能追到国外。”

“ 他妈的,于锦铭,毛子好的你不学,莽劲倒是继承全了!”贺常君看 得汗毛直竖,两腿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嘴皮子简直要磨烂。“你当 徐志怀是你能随便招惹的。要我手把手教你宁波帮这三个字怎么写? 要真闹出事,得你爹亲自来才能捞你走。奇了怪,上海那么多名媛小 姐,你眼睛偏要往别人家瞅,脑子有病!这么能耐,怎么不干脆点, 出去搞杜先生的四姨太,那样你死得还痛快些,明儿一大早我就能到 上海滩收你的尸!”

于锦铭不理贺常君那火烧屁股的架势,翘着腿,烟圈花儿似的在唇间 开。

这包纸烟还是上回递给她的那盒,思及此,他有些舍不得再抽下去, 嘴上仍哼哼唧唧地敷衍着面前人,实则在琢磨盒子里剩下的几支烟放 哪里比较好。

待对方吐沫星子吐完,于锦铭摁熄了烟,起身,坦然道了句:“我不 管,我就要她。只要她愿意。”

话甩出口,扬长而去。

“ 不是,你在这儿琢磨别人的妻,你还挺有理!”贺常君气急败坏。“学 医能不能救中国人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能救你于锦铭!你就找死去 吧!”

于锦铭回到自己的卧房,仰头栽上床,拿出兜里的烟盒把玩。门外, 贺常君骂了几句,歇下来,去给酒店打电话叫饭。他独自面对极高的 天花板,发着呆,四周的一切朦朦胧胧好似隔了层纱,多余的声音都 消失了,唯独他的心,恍如快将水烧干了的铸锅,酸胀地跳动着。

他从来是随心所欲的人,但寻不出缘由的,看见她,突得一下,像双 脚戴上镣铐,不再是个独立行走的人,而变作孔雀,变作幼狮,变作 一只可怜的小狗,那样低、那样小,欢喜地凑上前,又忧心忡忡地缩 回手。

她喜欢我吗?于锦铭忍不住想。她并不多喜欢那个男人,那她喜欢我 吗?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那么下次见面,他一定要仔细问问她。

然而老天似是收回了给于锦铭的好运。

几日后,日本驻华公使的公馆遭恶意纵火。

于锦铭察觉出风声不对,急忙给南京的父亲通电话,得到的答复是上 海政府正在与日方磋商,叫他稍安勿躁。再问,万一战事起来,南京 对上海是何态度,那边答,力避冲突,说完,便挂断。

贺常君更务实,不等于锦铭那边问明白,便急忙出门买米粮油与常用 药物,屯在家里,做好将被长期封锁在公共租界的准备。回来时,他 说,有人见挂有日本国旗的军舰停进了黄浦江。

二十八日,即农历十二月二十一日,当夜,风云突变。

苏青瑶居住在法租界内,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得到开战的消息。

她梦醒,窗外是氤氲的白雾。徐志怀站在窗边抽雪茄,屋内暖如春 日,高档烟草的气味熏得人飘飘然。苏青瑶下床,走到窗边,掌心抚 过玻璃,寒气结在窗上,无边的迷雾背后,传来若有若无的炮声。

一只麻雀落到玻璃窗外的小台,砂棕褐色的身子在她眼底兜了几圈, 炮声之中,忽然萌发几声脆脆的啼鸣,接着,那只小雀振翅,奔入迷 雾。视线随之远眺,尽头租界入口处的街道,像犯了鼠灾,一群群逃 难的市民堵在租界口,摩肩接踵地等着过铁棚。

徐志怀揽住苏青瑶的肩,掌心焐着她冰凉的脸颊,将她搂入胸膛。

“ 别怕,”他低声道,“有我在。”

苏青瑶也抱住他,紧紧依偎。

在那一刻,他们这对义务上的夫妻确是只拥有彼此。

苏青瑶虽不知战事将起,但相信了自己前几日的直觉,借储备年货, 购入了许多米粮干果与腊肉,足以支撑到过完年。

家中的佣人,不论长工还是临时雇的女佣,想留下的,都可以暂且留 在公馆避难,工资照常发放,若放心不下家人,想离开的,可以带双 倍工资与两包蒸糕、两串腊肠走,算是苏青瑶给他们发的拜年礼。

日本人从虹口向闸北进,与十九路军交锋。

他们不敢轰租界,因而绝大多数临近闸北的市民都往最近的英租界 涌,一部分躲在家中避难,也有部分涌入法租界。

徐志怀将自己在法租界有的空屋尽数租出,能住四口人的屋子按十六 口人租,尽管如此,依然有许多付不起租界高昂房租的难民露宿街 头,卷一张捡来的破布,睡马路。

原先就住在租界内的居民倒是没什么感觉,灾祸不落在自己头上,永 远不晓得亡命的苦,反倒是因手头的空屋大量出租,发了笔横财,正 高兴!

任外头雨打风吹,此处岿然不动,少爷小姐洋人们依旧日日晨起遛 狗,坐在街边喝一杯热咖啡。

枪炮声在那头,他们在这头。

过去四五天,战事仍集中在闸北,人们口耳相传着十九路军英勇抗敌 的消息。

又迷迷糊糊地混了几日,到二月三号,离大年三十除夕夜仅有两日。 苏青瑶一觉睡醒,嗓子干疼,不知是哪股邪风在这节骨眼将她吹伤 了。她本想靠自己熬过去,然而又忍了一天,次日,小舌发炎,竟连 半句话也说不出。

家里没有备药,

徐志怀勉强忍着焦躁,叱责吴妈与小阿七几句后,叫司机开车,送两 人去还在营业的药房。

开战至今,这是苏青瑶第一次上街。

她透过车窗,瞧见街边,慈善组织支起了施粥棚。连绵的黑发聚在一 处,好似黄土地上压着连绵的黑云。大锅里,灰白的汤里淌着稀稀拉 拉的米粒,搪瓷面盆里盛着腌萝卜干。

有一人来,施粥的人便舀一碗米汤,夹几根腌萝卜干,递去,然后挥 挥手叫下一个上前。前一个端着碗,蹲在街边,举起碗,嗓子眼发出 可怖的悲鸣,喉结一缩一缩,呼噜呼噜地喝,两口就没。

租界的巡警在周边巡视,掂量着警棍,他们瞅着谁不够规矩,就上 前,踢几脚,这种事没人敢反抗,也没力气,哎呦一声,拍拍屁股溜 走。

但这几日雨后春笋般冒出的野妓非但不怕他们,还要亲亲热热迎上 去,冲他们挤眉弄眼地比着手势,竖三根手指,意思是三块大洋搞一 次,晃一晃,表示加倍包一晚,随便干。

自难民的深海划过,去到药房,徐志怀搀着她下车,整皮狐狸毛的大 衣严严实实裹住她,只一张脸露在风中。租界的药房,各项药品储备 还算齐全,但物价飞涨,早已超出寻常市民的承受范围。医师看完情 况,简单开了药,一算,好几百大洋。

买完回来,徐志怀给她喂药,叫她早些睡。

入夜,她冷不丁发起烧,半边冷半边热,好似头颅在密布的炮火下, 而身子埋进了森冷的地窖。

恍惚间,耳边传来白日所听见的一切声响,一会儿是仰头喝稀粥的咕 噜噜,一会儿是女儿家娇俏也古怪的笑声,一会儿是远方闷雷般的炮 声······无穷无尽地呻吟。

小阿七吓得直哭,在一旁拧着冷毛巾,眼泪一滴滴掉进脸盆。

徐志怀见状,意图披衣出门,沉声道:“我去给西洋医生打电话。”

苏青瑶拽住他的衣角,五指揪到发白,奄奄地哭道:“不要,你不要走 ······志怀,你不许抛下我。”

“ 别犯傻。”徐志怀叹息着坐到床畔,反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唇落在她 紧闭的眼眸与鼻尖。“瑶,我哪怕自己死,也不会让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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