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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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生死场 (四)

苏青瑶听了这话,依旧不敢撒手。

徐志怀不忍心掰开,便叫小阿七抱一床厚被褥到沙发铺好,接着将她 拦腰抱起,放到沙发上,盖好被褥。

徐志怀坐在沙发边,一手探进去,仍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翻电话 本,拨号。

外头在打仗,炮火连天,又有大量难胞涌进租界区,没饭吃,再体面 的市民也能被逼成乞丐和流氓。天一黑,鲜有医生愿意出诊。徐志怀 翻遍电话本,逐个打去,竟叫不到一名医生。

倒有几个愿意会诊,但要求病患去,自己绝不出门。

眼看苏青瑶烧得近乎昏迷,徐志怀顾不上太多。他从书房的保险柜里 取出手枪,检查过子弹,叫来司机,抱她上车,朝诊所去。吴妈翻出 衣橱里最厚的水貂皮袄,盖在女主人身上,目送两人离开。

寒夜漆黑,云层间隐有猩红的光遥遥迸发,如同火盆里的炭块飞溅出 的火星。寂静被远方疏疏落落的枪声,剪切成一截一截的片段,天也 一阵亮一阵暗,反复无常。

乌黑的轿车在空荡的道路上奔跑,苏青瑶枕着男人的大腿,手脚缩 着,忽然想起曹操那匹叫绝影的良驹。

她与这座城市一同瘫倒,满头黑发沿着男人的膝头流淌,汇成一条散 发着蔷薇香的河流。

徐志怀手肘撑在车窗,划亮一根火柴,点烟。

淡淡的硝烟混合着香烟味,在她的面前灼烧,热腾腾的脸颊映出他手 指的影,因颤动的火而交错,仿佛叶片凋敝干净的树的枝干。

苏青瑶抬起手,掌心贴在男人未刮净胡渣的下巴,摩挲。

徐志怀垂眸,看向她。

“ 志怀,你怕吗?”苏青瑶拾回些神智,轻声问他。

“ 还好。”徐志怀答。

他再一次握住她的小手,包在掌心,塞回皮袄。

“ 你不用管我,我吃点阿司匹林,再睡一觉就好。”苏青瑶有气无力, 一字一句像是梦呓。“万一出了事,我死了,没什么,死了就什么也不 知道。但你要是死在我前头,我连接下去怎么活都不晓得……日本人 现在打到哪里了?要是真打进来,上海沦陷,志怀,我一个人跑不动 的。我宁可死在你前头。”

“ 瑶,我最恨你这点,”徐志怀握她的手突然很用力,苏青瑶有些叫不 出的疼。“我们是夫妻,我需对你负责,你总不肯记。”

是的,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嫖妓,不养歌女,也不娶姨太太,养她、护她,也管着她、干着 她、统治着她,称职地扮演一个蛮不错的丈夫的角色。她也没差别, 是个得体的妻子,不亲近、不疏远,大家都很客气地过日子,一年, 两年,三年 …… 然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等老了,哐当一 下,某方摔倒在地,爬不起来,另一方给他或她敛尸哭丧。

但现在仗打了快一周,租界人满为患,市区随时有爆发巷战的可能, 头顶日日响着飞机的引擎声,他们没有十年、二十年可以熬了,真要 死,现在黑暗里响两枪,他们便能一起被射死。

“ 我也恨你总那么小孩子气。”徐志怀补充。“开始是不听话的孩子气, 现在是有事惹你不高兴,你不肯说,但又要在心里怨我很久的孩子 气。”

“ 烦死了,徐志怀!”她发高烧,有点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我也讨厌 你,这个人浑身上下哪一点,我都讨厌!”

“ 不许。”徐志怀飞快地说,夹着烟的那只手靠过来,指腹点住她的唇 瓣。

苏青瑶哼了声,脸埋进毛茸茸的皮袄里。

路程还算近,车很快开到诊所,医生已穿好衣服等候。一栋洋房,楼 下是接待病人的场所,楼上是医生与他太太的起居室。苏青瑶强打起 精神,折腾了一个钟头,打了两支药,然后在楼下的病床睡了一夜, 到天亮,退烧了。

她睡醒,见徐志怀坐在床畔的靠椅,身上盖着大衣,头倚着墙壁睡了 一宿。

苏青瑶撑起身,手臂推了推他,把他叫醒。“我们回家吧。”

徐志怀应了声好。

他起身,叫医师过来确认无碍后,提起大衣。

出门,白雾蒙蒙。

万物与他们一同陷入墓碑前的寂静。

半空,飘着烧尽的纸灰,在一片银箔般寒冷的白里徐徐飞来,无数纯 黑的余烬,雪那样纷纷而落。完了完了,商务印书馆烧完了,亚洲第 一的东方图书馆也烧完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文字与文学一同被毁 灭,人们在文明的废墟中迎来了除夕夜。

苏青瑶发过汗,身子舒坦许多。

她赶在除夕夜前,又一次清点储备粮。专供初一吃的蒸糕做了许多, 喂完公馆上下十来张嘴,还有剩。

苏青瑶想托吴妈分一些出去给附近的难胞,又怕徐志怀不同意,毕竟 打了这么些天,丝毫没有休战的意思,保不准哪天租界也没粮食可 买。

她惶惶不安地去书房找到徐志怀,说了自己的想法,怕他反驳,还特 意添了一句——这可是过年呢。徐志怀笑了下,说他没落魄到供不起 家里的粮食,继而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说,对,这可是过年。苏青 瑶也笑,没说话,出去了。

战火中的新年较之往常惨淡许多,一眨眼便惨淡地度过。

还在打,双方交火地点到了吴淞口,十几天过去,被困在租界的人们 早已麻木,能过一天是一天。

简单用完饭,苏青瑶洗了澡,换上睡衣,去酒柜取一瓶红酒斟满。她 长久没抽烟,有点犯瘾,但徐志怀不晓得她抽烟这档子事,在他眼 里,她冰清玉洁,所以她也没处弄。

独酌几杯,她好似是拿酒瘾代烟瘾,有些忍不住,又去拿了一瓶。

苏青瑶披着貂皮袄,席地而坐,慢慢啜饮着。

徐志怀进屋,见她双颊微红,心有些痒。

他俯身,指尖撩了下她垂落的鬓发,才洗完澡,发尾略湿。

苏青瑶扬起脸,浅笑道:“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徐志怀心思并不在此处,敷衍地应了声。

他站着,居高临下地抬起手,指腹刮着她的面颊,转而又落到唇瓣, 拨开,食指与中指一齐探入,压在嫣红的舌面搔着。

“ 怎么突然想起要喝酒?”徐志怀问。

苏青瑶躲开他在口腔作弄的手指,偏过头,眼神低着。“没什么,就是 一下很想。不可以吗?”

他这条羊毛西裤的裤管略有些短,英式皮鞋上,两条锁边线下,露出 一截黑袜。

徐志怀不答话,单膝跪下,两手捧住苏青瑶的脸,轻轻吻她微红的眼 角。渐急的呼吸使得酒气熏上来,苏青瑶鼻翼发出一声细小的哼音, 手臂摆了摆,想脱身,可又挣不开。仓促间,嘴唇似有若无地从他的 唇上擦过,如同脚踝拴着丝线的鸟,自由地飞一段路后,便不能再往 前飞,线被他拿捏在手里,一收一放,甜蜜并痛苦的滋味。

徐志怀见状,掌心撑着地板,坐下来,胳膊绕到后背,搂住她的细 腰。苏青瑶俯身,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又忍不住哼了哼,呜呜咽咽, 小猫打喷嚏似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大抵是觉得她可爱吧,愈发将她 搂紧。

深夜,万籁俱寂,远处依旧能听见枪炮声。

这个城市还在打仗,而他们依偎在一处,好像除了彼此依靠全无办 法。

苏青瑶听着丈夫的心跳,问:“志怀,如果上海守不住了,你预备怎么 办?”

“ 去香港,”徐志怀仔细答,“我在香港还有几套房,万一沦陷,你先带 小阿七坐渡轮去香港,住在那里,一些金条和银元你随身带在箱中, 到香港后,也好有财物傍身。我处理完事,再带老师他们过来找你。 老师他们会单独住一栋洋楼,我们还是在一起,假如时局有好转的可 能,住在香港回来也比较方便。”

她随口问的,可他答得像仔细思考过千百遍。

“ 嗯,听你的。”苏青瑶阖眸,有些犯困。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去的,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她躺在床上, 身侧空空如也。

用完早餐,小阿七告诉她,先生有事出去了,另外,有一通电话打 来,是个自称姓谭的小姐,问太太今天下午三时,有无空闲去租界入 口的铁栅栏接她,并容许她在公馆内暂住几日。

苏青瑶听闻,半是惊半是疑。

战事进行了十余天,照理说谭碧应当早就进入租界避难。她的卢月楼 离英属租界近,苏青瑶还以为她是躲进了公共租界区,可这突然打来 的电话,真把她搞糊涂了。

虽一头雾水,但苏青瑶没有拒绝。

她准时抵达租界口,预备先把人接来,再与徐志怀商量。

“ 苏小姐!”谭碧喊。

她独自前来,手提一个行李箱,戴着一顶黑呢帽,大衣敞开,腰间系 带随意挽作一个结,旗袍的高领护甲般紧包着她的脖子,猪肝色的绲 边,布料印黑红郁金香,衣摆迎着寒风飘摇。

兀自矗立在愁云惨淡的人群中,她是最不像难民的难民。

谭碧亲亲热热地迎过来,挽住她的臂膀,肌肤依旧透着甜香。

她说,战事刚起来的时候,她给恩客们打电话,拜托他们派车,接她 和她手底下的姑娘们进租界。有能耐的大多是人精,不愿在这节骨眼 上冒风险,其中几个稍微有点良心,没白在她身上爽那么多回,派来 了车,但只管送进租界,往后死活一律无能为力。

“ 呸!要紧关头,各个是软脚虾!骨头比鸡巴还软!”谭碧骂。

她手头的钱供自己一人活足够,做老本行也能过得挺滋润,但拖家带 口,养着手下那帮姑娘,还要给租界的地痞流氓交保护费,花钱打点 各方巡警,渐渐的,也全花光。

她带着姑娘在租界混了几日,勉强过完年,便遣散她们,叫她们去找 曾经最要好的姘头,直接冲上门,撒泼上吊,谎称怀孕,什么都行, 用尽手段也要赖上他们。

当初谁干的烂逼,如今谁还债,闹他个鸡飞狗跳! 至于谭碧自己,收拾好铺盖,提着唯一的箱子,穿过炸毁了的上海 市,从公共租界一路搭便车来到这里。

“ 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苏青瑶叹息。

“ 因为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谭碧轻笑。“有人想要我的钱,有人想睡 我的身子,但你,苏小姐,我什么也不能给,所以只能最后找。”

“ 没关系,我什么也不想要。” 苏青瑶看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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