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贪念 (四)
“ 你说。”她道。
“ 我留他下来,问他有无心仪的姑娘,他说有。”徐志怀说着,压在她 腿侧的手掌上移,抚到软腰。“所以瑶,他对你说什么了?爱你吗?”
事到如此,她必须答一点出来。
故而苏青瑶半真半假地说:“嗯,他说他喜欢我。”
“ 他的爱是不作数的。”徐志怀道。“瑶,你知不知道,他老子叫他来上 海,单纯是为给于家留个种。他甚至不用娶妻,看中了谁,要过来玩 玩,有了孩子,就纳个妾。”
苏青瑶垂眸一笑。
她笑:徐志怀,你多自大!
徐志怀眼皮一跳,似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浅笑刺到,心房闷胀。
他又道:“然后呢?抱你了吗?”
苏青瑶答:“嗯,当然。他说完,突然走过来搂住我。我有点怕,一下 没反应过来,然后推开他跑回来了。”
“ 好,我知道了。”徐志怀眯起眼,手往上,指腹轻抚唇瓣,又将中指 探入皓齿间。
食指与无名指撑开她的嘴角,中指勾着软软的小舌,压着舌苔。苏青 瑶弄得略有些恶心,口涎顺着他的骨节往下淌,嗓子眼一缩一缩。
在她快要干呕的刹那,徐志怀抽出手。
昏黄的车灯照在男人发顶,落到脸上,斑驳的,明暗不一。
苏青瑶深吸一口气。“问完了吗?问完了回家。”
徐志怀没吭声,手去解她旗袍的珠扣。
车内狭窄,他不大好动,再加她的曳地旗袍开叉只到小腿肚,哪怕想 直接些,也摸不进去。他逐渐没了耐心,解开领子的一排,索性蛮横 地扯开。哗啦啦,圆润的翠珠四散,铛铛铛乱跳。 他告诉过自己不生气,她还小,做错事正常……可亲耳听她一句句认 下来,忽而有种莫名的愤怒充斥全身。
苏青瑶顿时有些恼,冷声道:“徐志怀!你只会做这种事吗?”
徐志怀掐起她的下巴,吻落在唇/瓣,游离着,说:“瑶,我再告诉你 一件事。男人都一样,他抱你的时候,脑子也一样下流。”
说罢,他屈膝,膝盖压在座椅边缘,朝内顶开她的腿心。
他紧盯着苏青瑶,她的脸浸在鹅黄色的车灯里,精细描摹过的眉与 眼,皆是淡漠的,正无声地抵抗着什么。徐志怀心一塞,有意与她较 劲,指尖探入,最尖端环绕着濡湿来回旋转。
她鼻翼翕动,忽而啊了声,极短促。
苏青瑶急忙咬唇,强忍快意,瞪着他,眼角粉红。
彼此视线交缠,各怀心思。
徐志怀将她的腿分得更开,似是非要她略略疼一下那般侵入。
“ 啊!”她泄了气,忍不住叫,头皮发麻。“出去,放开我,你出去。”
徐志怀解开领带,捆住她想要去挠他脸的手。苏青瑶突然发现,他戴 的领带,亦是她战前特意去买的那条。
他弯腰,吻她的小脸,两臂撑在她的耳畔。
苏青瑶头脑发晕,恍恍惚惚地骂:“你有病!我当年就该多跑几次!早 知道,我就跳河去,我跳黄浦江也不嫁你徐志怀!”
“ 瑶,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他沉笑,喘着粗气,俯身凑近 她的面颊,撞出一声响。“要怪,就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怪,怪 民国律法,十五六岁的少女理当婚嫁,而你偏偏生错时候,没能再往 后投胎几百年。”
他这样无耻地折腾她,嘴里居然还在讲道理。
苏青瑶觉得他疯得不轻。
她顺势一跌,发髻全散了,乌黑的长发飞溅开来,垫着头,仿佛一团 染黑的宣纸簇着中心仅有的白。潮红渐渐浮上面颊,苏青瑶紧咬的牙 关直发酸,后脑止不住蹭着皮质的座椅,脑后和腿心都在响。
她小腹忽而紧缩,觉得浑身每一处肌肤都痉挛到快要发皱了。
终于,苏青瑶瘫软下来,轻声叫他把领带解了,磨得疼。
徐志怀叹息,拆去束缚,将她压在身下,吻胸前娇滴滴的胸脯,继而 又将她翻过身,使她背对自己跪在车座,脸压在靠椅顶端。
太湿了,他试着顶了几下,都没钻进去。
苏青瑶见机拧过身,抬脚使劲踹向他胸口,同时,右手拧开车门,推 开,全然不管自己衣衫不整,两腿一转,发疯似的冲出去。
徐志怀愣了一瞬,继而一个跨步跃下轿车,几步追上她,眼疾手快地 从背后拽住她的左臂。
未等他开口,苏青瑶转身,扬起手,用光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他一巴 掌!
徐志怀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扇脸,头歪着,愣了会儿,方才错愕地看回 来。
他觉出面颊微冷,摸去,指腹擦出一道新鲜血痕。
是她无名指戴的戒指割破了他的脸皮。
苏青瑶望着面前的男人,退后几步,因为抖,腮骨直打颤。 她看见徐志怀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车内的灯透出玻璃窗, 照亮他半边身子、半边脸。春夜已深,苏青瑶看不清楚他的神态,只 恍恍惚惚地猜。不论怎么猜,都觉得他要发怒,但她实在是忍不住, 他不能这样对她……
苏青瑶抽抽鼻子,嗓子眼发出两声小兽似的呜咽,冷冷湿湿的晚风吹 来,她眨眼,潸然泪下。
起初是无声的,渐渐,哭声大起来,鼻子里冒出些可怜的抽泣声,像 洞箫呜呜作响。喘气很快赶不上满面的泪,于是她张开嘴,什么也不 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 徐志怀,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要这样作践我!”她哭道。“是给你管家 算账,还就只供你一个人玩的妓女吗!妓女卖一夜,卖一天,卖几月 几年。你倒好,娶了我,跟买断我这辈子一样!”
徐志怀本想拉她回车上去,可见她满脸是泪,便又难以开口。他抬 脚,要往前。苏青瑶见状靠近,眼泪簌簌落着,急忙退上一步。
“ 站住!不许过来!”
徐志怀闻声,叹了声气,收回迈出的脚步。
“ 先回车上去,把衣裳穿好,”他说,“这件事是我错了,我道歉。”
“ 我受够了,徐志怀!我真的受够你了……”苏青瑶边说,边去拆脑后 散乱的发髻。抹过刨花水的长发牵牵绊绊,扭曲着蔓延而下,笼住半 裸的身躯。“不用你送,我有脚,会走,我自己走回去。”
“ 走什么走?这么晚的天,你预备走到哪儿去!”徐志怀皱眉。“好了, 青瑶,你赶紧披件衣服,别闹脾气。我回去再同你认错,行吗?”
苏青瑶抹了抹眼泪,扬起脸,发出一声带点哭腔的嗤笑。 她想:你不懂,这是我选的,全凭我自己!所以,哪怕前头是刀山火 海,我也要去下。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自己犯错自己担,不必听你那 些大道理。就这么简单!
“ 我没耍性子,徐志怀,你少来教训我。”苏青瑶努力忍住哽咽。在讲 这件事,也在说其它。“我告诉你,我很清醒,我甚至从没这么清醒 过。”
说罢,她转身,拽住垂落的旗袍开襟,一摇一摆地向前走去。
徐志怀跟在她身后,不敢靠太近,一声接一声喊:“青瑶,青瑶!苏青 瑶,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苏青瑶不听,闷头往前,似是真要靠双腿走回巨籁达路。
徐志怀这下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搂住她,抱起来,意图使强硬手段把她 扛在肩上,塞进车里。苏青瑶挣扎,那样瘦小的人,发起狠来如同炸 毛的猫,两手直冲男人的脸挠。徐志怀未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险些 被指甲抓伤眼睛。
是,他承认自己做的过火了,活该挨一巴掌,可有什么事不能回家 说,非在这儿衣不蔽体地要闹——还是说,她闹,是为于锦铭?怎 的,就这么喜欢那个小子?为什么,因为他那油头粉面的模样好看? 因为他会满口胡话地说爱她?
思及此,徐志怀怵然,心紧紧缩成一团,喘不过气。
他的臂弯托着她,要把她扛到肩上,苏青瑶拼了命挣扎,徐志怀好几 次险些兜不住。她捶打着他的手臂,指甲隔着西服又掐又挠,一直打 到自己手疼。苏青瑶见在做无用功,索性头一低,米粒似的牙使劲咬 他的耳朵。
徐志怀吃痛,放她落地,手臂仍搂着她的肩膀。
“ 我错了,我道歉。”他泄气,弯下腰说话。“瑶,我们先回家,好不 好?回家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 徐志怀,你究竟把我当什么……”苏青瑶喃喃,喉咙突然哽住了,有 些悲哀。“我又到底是什么……”
云影袭来,透亮的月光骤然一暗,她抬起眼帘,溺入徐志怀的眼神 里。脸白得几乎透明,贝林香粉混着泪水,既甜又苦的气味。徐志怀 屏息,吻她止不住的泪,酸涩随水痕渗入唇间。
良久沉默后,最终,她还是随徐志怀上车。两人满身狼狈,进家门, 小阿七“哎呀”一声,刚想问,被吴妈一个用劲拽回来。
苏青瑶兀自往卧房走,踢掉高跟鞋,转进浴室冲澡。洗完,对着镜 子,看胸口青青紫紫的吻痕,一块一块像拼贴画排列着,手碰一碰, 觉不出痛。她擦净身子,换好睡袍赤足出来,人一软,倒在床上,四 肢慢慢蜷缩。
过不久,苏青瑶听门关传来声响,然后听徐志怀叫小阿七进屋抱一床 被褥,说自己去客房睡。一阵窸窸窣窣后,脚步声传来,苏青瑶急忙 闭眼。男人替她掖了掖被角,熄灭顶灯,走了。
楼底的佣人晓得先生和太太是又吵架了,大气不敢出。
小阿七说话没数,收拾完客房出来,冲女佣瞎嘟囔:“上海风水不好。 先生和太太原先在杭州的时候,几乎不吵架,这来上海才半年多,隔 三差五吵。”
“ 主人家的事,要你多嘴。”吴妈蹙蹙眉,挺直腰杆指责一句,但稍作 停顿,又极为赞同地接着话头,说。“你讲的对,上海太花了,女人露 胳膊露腿在街上走,也不害臊。剪头发、烫头发,玩得都是洋人的东 西,很不雅观。政府应该严厉地办一办她们,把她们的脑子全正过 来,多想想中国的事……”
话正说着,徐志怀走下楼,叫人去厨房煮面。
吴妈迅疾噤声,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女佣。
接着,她几步迎上去,拐弯抹角打探几句徐志怀的口风,又自发出起 主意。
一通话下来,无非是唆使徐志怀再娶个妾室,免得三天两头和同一个 人吵。并且,成亲这四年,太太都没怀上孩子,瞧那个小身板,肚皮 也不似能生。娶媳妇为的是传宗接代,这点不能忘。他没兄弟,就剩 他一个男丁,再不生来不及。
“ 我有她一个够烦心了,还再养一个?”徐志怀觉得这提议过于怪诞, 简直到可笑的地步。“不如要了我的命。”
“ 您这回挑个顺心的懂事的。”吴妈出谋划策。“要是生了儿子,便记太 太名下,算她的,这样那头也好交代。”
她原是徐志怀母亲身边的人,再早,是宁波颇有名气的孝女。老爹吃 大烟败光了钱,她卖身当仆人供他,后来亲爹吃白面死了,她嫁了 人,丈夫也吃大烟,生了孩子,孩子大了嘛,也吃……几位乡贤给她 在大祠堂里做过表彰,在不掺杂色的白宣纸上作赞美诗,吴妈不识 字,但知道是好东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 够了!这种事轮得到你来拿主意!”徐志怀听得头嗡嗡响,呵斥 道。“我看在你服侍我娘七八年的份上,这回不计较,但要再提一次, 你就回乡养老去,不必干了。”
他缓了口气,又说:“面煮好叫人送客房去,我再上楼看一眼太太。”
说罢,转身折回卧房。
徐志怀放轻脚步,摸黑走到床畔,侧身坐下,拧开床头柜摆着的珐琅 灯。
他垂眸,看妻子安静地憩着,伸出手,五指张开,拿掌心比着她的 脸、脖颈、圆胳膊和小手,比着比着,忽而怔怔发笑。
说什么找个比她更漂亮的女人,难呢。他腹议。
他向来不多说好听话,相反,他觉得拿嘴说的爱过于轻浮,唯有那些 如软骨头的豆腐鱼般腻乎在一处的轻佻男女,才会张口闭口谈论情 爱。
依他所想,举案齐眉是最好。娶妻进家门,敬告祖宗天地,自此,他 只她一个,她也只他一个,然后过着过着,一辈子就结束了。
徐志怀抚摸起她阴凉的长发,手是冷的,胸口却像烧着火。
所以,姓于的那小子,靠着好皮囊,凑到人跟前一口一个喜欢和爱, 细究,左不过见色起意。真要担起责任,保准跑得比谁都快。养家糊 口,他能吗?他敢吗?男人酸溜溜地想。可小女孩偏生吃这一套,还 要跟他置气,没办法。
徐志怀叹息,俯下身,胳膊肘撑住被褥,缓缓贴近妻子熟睡的面颊, 温热的吻降落在鬓角。
“ 我也爱你。”他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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