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贪念 (五)
苏青瑶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句徐志怀几乎从未说过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恍惚中想。为什么他总要在伤了她之后,再出来 悔过?
记得有一年冬天,徐志怀去北平办事,而她独自呆在杭州的合院里。 那会儿小阿七还没来,她一个人,出门不晓得去哪儿,还要学着和一 帮比自己年长的佣人们打交道。
佣人说国语大多带有浓厚的乡音,苏青瑶时常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多 问两遍,他们便会隐隐显出这雇主好欺负的狡猾神态。她无依无靠地 同他们斗,一分一厘算计着钱,小脸绷的紧紧的,竭尽全力装出主妇 的样子。
尽管如此,佣人们仍旧会在背地里指着她,絮叨着什么,好像在说这 位祖上和李中堂家走亲戚的名门少奶奶,先生花了几十万大洋娶回家 的玉观音,怎么嫁到杭州,连个自己的丫鬟也没带来。
那是苏青瑶最需要他的时刻。
也是她最想要表现自己“忠诚”的时刻。
所以在徐志怀出差归来的前一晚,苏青瑶特意坐在卧房的靠椅上等 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大半夜,她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丈夫风尘 仆仆地回家,抱住她,说对不起,然后吻她——很简单又愚蠢的幻 想,但她那时才十六,正是应该天真的岁数——正打盹,门外突然传 来说话声,苏青瑶一个激灵,醒了。
她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径直奔出去见他。
然而徐志怀上下打量了下久别的妻子,第一句是:“回去穿鞋。”
第二句是:“你先睡,我还有事。”
说罢,转身离开。
苏青瑶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她本就体弱,赤脚跑出来这一冻,再加为家事操劳,没两天就病倒, 先是感冒,接着开始发烧。
徐志怀放下事情过来陪她,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苏青瑶本来想要他能多陪陪自己,她自己一个人处理那些事,很害 怕,然而现在他来了,她却已经不想要了。
况且,徐志怀是个务实的男人,只能谈切实的东西。 于是苏青瑶拽住他的衬衣袖,惨淡地同他说:“志怀,给我雇个丫头过 来,当是我从娘家带的,好不好?算我求你。”
她和他之间发生过太多这样的事,总差那么一点,她想要的时候他不 给,他给到的时候她已不想要。
大约是被这纠结的心思折磨,苏青瑶睡到凌晨,天色未明,便醒了。
她拨开窗帘,倚着楞缘远望。
银月将落,晨光微露,万物被笼罩在一团奶白色的雾气中,远望,恍 如煎盐叠雪,气浪层层叠叠翻涌而来。
她出神,慢慢的,又开始不受控地想到于锦铭,想他回去后做了什 么,想她昨夜那番绝情的话是否伤了他……真是善变的心,梦中想着 一个男人的事,醒来后又能转到另一个身上。
于锦铭此刻亦在想她。
昨晚他回寓所已是深夜。贺常君早早睡下,他无人诉苦,独自窝在沙 发抽了根烟,火星将沙发灼出一个小洞。而后回屋,他辗转反侧一 夜,半是为苏青瑶那句“以后不必再面”,半是气自己主动挑衅徐志 怀,最后却没发挥好。对方走得太快,轻飘飘一句“零用钱”丢过来, 他没想好恶毒话反击,人家就欠身离去。
尽管不愿承认,但于锦铭的确被那个可恶又碍眼的男人折磨到了。
睡不着,干脆起来,大清早的,跟贺常君一起去街角的小馆子里吃阳 春面。饭铺子刚下了一道道木门板,门口的灶台煮着一大锅热汤面, 天刚亮,堂内还有些暗,贺常君便招呼于锦铭在最靠门的一张饭桌坐 下。
跑堂的拿两只茶碗过来,摆上,又拎着搪瓷大茶壶斟满。
于锦铭心不在焉地转着茶碗。
贺常君觉察出他有心事,主动问起昨日的事。
于锦铭憋不住话,同贺常君一五一十讲了,末了,甚是可怜问他:“她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走?”
“ 人家凭什么跟你走?”贺常君反问。
“ 我爱她,”于锦铭说,“而且她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 算了,我换个办法问。”贺常君抽出筷子,浸到茶碗里涮。“锦铭,你 有什么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于锦铭不假思索道:“开飞机。”
“ 除掉这个。”
“ 修飞机。”于锦铭正经地答。“还有打飞机。驱逐、攻击、侦察与轰炸 飞行。以及主修英语,辅修法俄两门外语。”
“ 总之是要参军。”贺常君拎起筷子,甩了甩,夹在茶碗上,严肃 道。“二月初,就日军炮击上海期间,哈尔滨沦陷,东三省彻底被日军 占领……锦铭,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可能每天谈论战争和死 亡,但今天既然讲到了,我想问你,你参军,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 吗?”
于锦铭动动嘴唇,没说话。
恰在此时,堂倌端来两碗阳春面,各两碟咸菜。贺常君端起自己那份 咸菜,倒进面汤里,又指了指另一份,示意于锦铭。
于锦铭摆手,将酱油色的小菜碟推给他,嘴硬道:“死还是不死,全由 老天爷说了算。按你的意思,人都要死,还谈什么情爱。”
贺常君将他那份咸菜也倒进面里,低头拿着筷子拌着,淡淡道:“于锦 铭,你就这幅死德行,顾头不顾尾——我再问你,假如苏小姐答应和 你私奔,去南京,你预备把她安置在哪?直接带到空军眷属区,和其 他空军太太安顿到一处,叫她送你出任务,然后每天等,要么等到你 回来,要么等到遗书?你说苏小姐现在过得很委屈,那难道变成那 样,她就会快乐了?”
他一条一条罗列,逻辑严密,半句话反驳不得。
“ 运气好,你次次大难不死。可但凡差一点,你走了。苏小姐怎么 办?”贺常君继续说。“你诱拐有夫之妇私奔,伯父再怎么宠你,也要 顾及名声,肯定不会认苏小姐这个儿媳。苏小姐的父亲是大学教员, 亲自定的婚事,结果女儿私奔,他颜面丢尽,必然不会再认她。你留 再多抚恤金,在外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个怀揣巨额财产的寡妇。到那 时,谁都能欺负她……你想清楚这点。”
贺常君话说得太狠,于锦铭脸色微微发白。
他两眼望着茶碗,星星点点的茶叶碎末浮在水面,沉默着。
“ 除非你放弃参军,为了苏小姐,改去当个政府要员,踏实坐办公室, 敌人打过来了你就跟着当官的一起跑,跑到中国亡了,老百姓死光 光。”贺常君倏忽一笑,似悲,亦或纯粹的感慨。“但那样,你于锦铭 就不是于锦铭了。”
于锦铭逐句听完,沉默许久,微微偏了偏头,方玩笑般道:“常君,你 理当弃医从文去。”
贺常君晓得自己适才那番话戳到他脊梁骨了,低头唏哩呼噜嗦了口 面,应答道:“我还有更难听的话没讲。”
“ 说呗,我又不生气。”
“ 我是感觉,你成天想着带苏小姐走,纯粹是因为她身边有另一个男 人。”贺常君道。“你一直过得很顺,人又聪明,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而徐先生是你最看不惯的那类人,偏生他又是苏小姐的丈夫,你兴许 没多少喜欢她,只是得不到手,一时嫉妒迷了心窍,所以……”
“ 不是的。”于锦铭打断他,睫毛低低地垂落,映着白皙的肌肤。
“ 常君,我或许想得不够周全,但我很清楚,我无法爱上别人了,我只 爱她。哪怕嫉妒,也是因为爱她。可以说一万遍爱她,也不嫌腻的那 种。”
“ 我是搞不懂,你和她也没认识多久,怎就成了这模样。”贺常君无奈 地笑了下。“你到底喜欢她哪点?”
于锦铭先是怔了一怔,继而两手搁在滑腻腻的木桌,慢慢紧握到一 处,神态逐渐变得很柔软。
像有热气烘着脑袋,他在这短短的一瞬,想了许多跟苏青瑶有关的 事。
第一次见面,月光铺得那样长,彼此并肩走着,不停地说无聊话。再 一次见,在圣诞夜,他横抱起她,她湿漉漉的面颊靠过来,他跟被春 雨淋了一场似的,看不清方向。还有在车里,暖到头晕,她的手指触 到他的,只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简直要融化了……
于锦铭想着,不由抿唇,带着点羞赧的笑意,同对面人道:“她闻起来 好香。”
这话把贺常君说愣了。
一个男人,居然用那种极为纯洁又迷恋的神态说,某位小姐闻起来很 香 …… 得亏他皮相好,但凡换个容貌不如意些,这话就多少沾点流 氓了。
“ 呸,不要脸。”贺常君晃晃脑袋,低头专心吃面。
于锦铭自嘲似的笑了下,勉强吃几口阳春面,又觉得没什么胃口,索 性放下筷子,说要出去兜风。
他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尤嫌不过瘾,转而回公寓取车,打算四处转 转。天光大亮,早晨七八点的光景,人潮拥挤起来,晨起上班的人全 挤在一处等电车。
他打转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开车,等缓过神,竟发觉自己鬼使神差地 开到了巨**路附近,透过车玻璃眺望,能瞧见草木掩映中的西式洋 楼。
那是苏青瑶住的地方。
于锦铭停车,倚着皮座椅,目不转睛地顶着洋房二楼的窗户。
其后仿佛是有人影闪过,他不知是不是苏青瑶,却又愿意相信那虚影 是她。
他歪着头,瞪着眼睛仔细去捕捉晃动的影子,可紧跟着,他又克制不 住地想,她在家,她丈夫也在家,说不准昨夜他俩还是同床共枕······ 就这一下,心口又是气又是闷,涩涩的喘不过气。
于锦铭眼角下垂,转而去思索贺常君那些句句能扒皮抽骨的话,用心 计划着他和她的未来。
摆在最前的,是得想法子让她信他,然后能跟那个男的离婚,这样他 才能名正言顺把人娶回家,他父亲才会看在儿媳的份上庇护她。
他在银行的存款,包括以后的薪资,全交给她管,有了钱就有了底 气。他花钱不多,有什么地方要用,就问她要。她要是喜欢,也可以 找一份轻松的工作消磨时间,那份钱就算她自己的,随便她用来做什 么。
还有,要存钱在国外提前买一幢别墅,她读的是法国修女办的教会学 校,那就在法国买。他若大难不死,活着将中国的土地全打回来,就 用作度假。反正仗已经打完了,他可以安心坐办公室。若是运气差了 点,没能飞回来,就叫她带上抚恤金去那里住,从此前尘往事一笔勾 销。她可以交全新的朋友,过全新的日子,可以养一条小狗陪她去咖 啡厅,再养一只小猫陪她睡觉。
但是不许有比喜欢他还喜欢的男人,只有一点点喜欢才可以。
于锦铭正想着,洋楼的大门开了,驶出一辆轿车。他猜,是徐志怀出 门去工厂。果不其然,过不久,门口出现两位年轻的少女,尽管隔着 一段路,但于锦铭还是凭身姿认出了右边那个是苏青瑶。
他下意识一缩肩,弯下腰,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在盯梢。
待到两人走远,于锦铭直起身,趴在方向盘上,真觉自己像是一条丧 家之犬。为此,痴痴笑了好一阵。
他在爱一个不能爱的人,连带自己,也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这般自嘲着,于锦铭重新发车,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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