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芙蓉面 (五)
第二回 是他娘离世,要回乡合葬。
徐志怀的母亲病了快三年,病因是胸口长了个瘤子。起初肿囊不过指 甲盖大小,往后越涨越大,人也渐渐僵了,躺在床上半天不动弹。徐 志怀带她看了不少西洋医生,都说要动刀,他母亲不肯,坚持喝中药 调理。
那瘤子不声不响地呆了半年。后来不知怎的,她突然催促起儿子的婚 事,说最近总梦见早亡的丈夫,恍恍惚惚感觉人要走,可儿子还没成 家,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徐志怀成婚,多少有冲喜的意味在。
结婚后不久,有一次,苏青瑶去给婆婆请安,刚掀开里屋防风的帘 子,药香扑面。穿过前厅,进卧房,她见到一个娇小的女人正端坐软 榻,套一件宽大的黑绸夹袄,黑绣花裙,裙摆露出一寸的绛紫色绸裤 的边缘,底下一双小脚,塞进绣花鞋,如同砚台里干涸的油烟墨,微 微反着光。
女人很客气地请她坐,又叫房内的佣人给少奶奶沏茶。
苏青瑶落座,觉得自己像跪在一层层攀援而上的祖宗牌位前。身侧倏 忽传来一声脆响,苏青瑶转头去看,白瓷盏落在身边,盖子掀开一道 缝,茶雾溢到她手肘衣袖的细褶。些许湿。苏青瑶本能地环起手臂, 沿袖口摸到里头,发现小臂起了层疹子,一粒一粒排在指腹下,像茶 盏里的白毫银针。
女人望向苏青瑶,和气地同她讲了许多婆婆对儿媳的教导,无非是自 己儿子脾气犟,嘴巴不会讲好听话,要个贴心温顺的人儿里外照顾, 叫她多顺着丈夫,不要因为任性害了整个家庭,对家务更要下苦功 夫,管家要勤俭、要计算、要能吃苦……
苏青瑶边听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聊了不知多久,苏青瑶渐渐有些坐不住,便劝面前的女人早点休息。 他母亲颔首,又叫佣人去拿海鲜干货,让苏青瑶提回去。苏青瑶双手 接过布袋,告了辞。
她沿着马路牙子一路往下,布袋时不时撞到小腿,高跟鞋也很磨脚, 只好走一段,歇一段。快走到主干道的时候,她看到路旁有一块表面 光滑的方石,静静窝在老树旁。苏青瑶想着再歇一歇,就脱掉尖头高 跟鞋,坐了上去。
秋风吹过,头顶传来细微的鸟鸣。她仰头,见枯枝交错,将黯蓝色的 天幕划分作密密的格子。透过的深灰色的线条,隐约瞧见树桠叉里有 一个鸟窝,但不见鸟,只听见似有若无的鸟啼声,在梦里似的。
苏青瑶愣愣望着,倏忽悲从中来。
大抵就是从那时起感觉到婚姻喜气洋洋的红绸下掩盖着的血盆大口。
跨进门槛,肩头平白多出许多应当。
后来她随徐志怀回乡送葬,已是他们这段婚姻的第二年。
彼时正值隆冬,偶有雨。
兴许是早知道人要走,真等咽气,倒也没见徐志怀太难过。他披麻戴 孝,极为镇定地扶柩送葬。苏青瑶鬓边别白花,守在他身侧,负责招 待他的亲眷。出完殡,接着便是等着做头七。
这回再迈进老宅,苏青瑶颇具底气。
她觉得自己在第一年的婚姻里做得很好,努力学算账,仔细打点家 务,开始板着脸教训偷懒的女佣。和他相处,很乖、很听话,也事事 为他考量,每晚等他回家。虽然徐志怀依旧不多话,可能是觉得同小 孩没什么好讲的。但苏青瑶觉得自己真的很有当家主母的样子,如果 是在学校,家政课的姆姆肯定会给她一个 A+,让她在圣诞夜站在合 唱团的第一排唱颂歌。
可等了两天,也没听徐志怀的长辈谈起“做七”的事儿。到第三天,苏 青瑶实在忍不住去问,不料老宅的丫鬟们都瞪大了眼,异口同声地 说,“少奶奶,这都已经安排好了,您不知道?”。
苏青瑶以为是长辈故意针对她,便提起裙摆,急匆匆跑去找徐志怀。 她晓得徐志怀的娘跟家里的叔伯早年因为分家产的事,一直有罅隙, 怕他的叔伯要坏他娘的丧事,
一路小跑回去,摇摇晃晃上了木楼梯,苏青瑶扶着石墙,正想推门进 屋,却隔着门板,隐约听屋内的丈夫跟叔伯提到自己。
他说
“ 做七的事还得麻烦嬢嬢,小瑶干不了。她比较笨,又怕生,上不得台 面。”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丈夫狠狠羞辱了。
可又能怎么样?谁叫丈夫是天,妻子是地,他说她笨,她就是笨,容 不得半点反驳。
苏青瑶压在门板上的手缓缓攥拳,安静了好一会儿,接着一步一步沿 着楼梯退了下去。
那天夜里,徐志怀回来得依旧很晚。
苏青瑶穿着睡裙,怀里揣着汤婆子,正趴在床上看连环画。她听到门 关传来响动,飞快将绘本塞到枕头下。徐志怀脱掉棉袍,露出里头长 衫。他挂好衣裳,坐到床畔。苏青瑶四肢并用地爬下床,半跪在他跟 前,帮他脱鞋,然后起身,垂下眼帘,装作无意地提起“做七”。 “ 我已经托大伯母准备了,你就歇着吧,这边跟上海不一样,规矩很 多。”徐志怀瞥她,蹙着眉,那神情倒像在嫌她不识好歹。
“ 你都没跟我商量。”苏青瑶轻声反驳。
徐志怀顿了顿,好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 你干不来。”他嘴硬。“少胡闹。”
话音方落,苏青瑶也不晓得自己身体里哪来一股怨气,逼着她扬起 手,一把甩掉了手里的靴子。
徐志怀眉头皱得更紧,赤足下地,弯腰捡回皮靴,转回身,又见苏青 瑶坐到床上,鼻子一抽一抽地开始掉眼泪。
“ 好好的,你哭什么。”他问。
苏青瑶不理他。
徐志怀有些烦躁,大步走回去,强硬地捧起她的脸,一面替她擦眼 泪,一面训她。“苏青瑶,一天哭八回,你脸上镶了两个水龙头?”
苏青瑶不敢同他顶嘴,咬着牙,皱皱鼻子,哭得更厉害。
“ 又娇气又爱耍性子。”他埋怨。
现在想,她大约的确是爱过那个男人的。
苏青瑶躺在床上,细细咀嚼着往事,竟不知不觉睡去了。
她很安稳地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苏青瑶盘起长发,踩着拖鞋推开卧房门。她看见谭碧正坐在客 厅的小桌前,左手在翻杂志,右胳膊肘直直撑在桌面,指间夹着一支 香烟,火星闪烁,一缕轻烟袅娜地往上升。
“ 阿碧,几点了?”苏青瑶唤她。
听到苏青瑶的声音,谭碧迅疾地合上杂志,颇不自然地转头,目光穿 过小臂与上肢的界限,看过去。
“ 还早,才十点,”她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苏青瑶晃晃脑袋,搬来一张椅子,坐到她对面,目光顺势落到她跟前 的《玲珑》上。
“ 我看看漫画和新衣裳。”谭碧急忙说。
苏青瑶瞧出她的别扭,重新翻开《杂志》,轻轻说:“你读到哪里了? 我跟你一起看。”
谭碧耳垂微微泛红,手指在目录界面从上到下全划了一遍。“这都讲了 什么?”
苏青瑶看着目录,捡有意思的同她说,什么两个女子的同性爱,男女 平等的苏俄,女工被殴,寡妇再婚,舞蹈健美,泳装美女图……谭碧 吸着烟,津津有味地听完,又让苏青瑶把她感兴趣的那几篇念一念。 苏青瑶便指着报刊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同性爱那篇牵扯到陶思瑾的案子,苏青瑶先同谭碧细细讲完,才开始 念文章。其中刊登了部分陶思瑾的日记,内容写得颇为香艳,然而苏 青瑶读得很板正,一本正经地念“当我解开了她衣襟的时候,我已经沉 醉在她的身旁了”。谭碧边听边乐,咯咯直笑。
至于苏俄、寡妇再婚权之类的文章,谭碧嫌大道理太多,没意思,便 要苏青瑶揭过,找点有趣的八卦。
苏青瑶翻到后头,给她念了篇“大学女士自杀,起因婚姻不自由”,大 概说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交了情投意合的男同学,结果回家被父 亲包办婚姻,一时想不开,吞金戒指自尽了。
“ 笨蛋。”谭碧听完,仰起脖子,俏皮地吐烟圈。
苏青瑶笑了笑,同她道:“阿碧,我也要。”
“ 你一大早抽什么烟。”
苏青瑶摊开双手,可怜兮兮地向她讨。
谭碧努努嘴,不情不愿地拿了一根,递给她。苏青瑶接过,把烟含在 嘴里,正要去找火。谭碧适时划亮一根火柴,递到她面前。苏青瑶就 借着她的手,慢慢看烟头灼烧起来。
“ 我倒是能理解她,她心气高,又有心上人,容易想不开……真可 惜。”苏青瑶吸上一口烟,眼神有些迷离。“阿碧,我原先也很清高, 刚跟志怀结婚那会儿,有一回,我听到他跟外人说我笨,怕生,上不 得台面……他说的不是重话,可我就是受不了,我已经很努力了。但 好像如何也不能叫他满意。”
“ 哼,说到底是男人的错,有时真想杀光全天下的男人。要是我俩当夫 妻,我对你,肯定比他们对你好。”谭碧这口烟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歪歪扭扭的水波纹蛇一般紧贴面颊,魔女似的。“可惜全是瞎想。就算 天下男人全死了,也不顶用。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男有溥仪,女有 慈禧,一百年前有皇上,一百年后照样有皇上。”
“ 大清早亡了,”苏青瑶道。
“ 谁管我们谁就是皇上,反正都一个样。”谭碧不屑地说。
苏青瑶听了,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这话千万别往外说,小心哪天 警察厅捉你去问话。”
“ 我只对你讲。”谭碧托腮,来回摇着将要烧尽的烟蒂,看烟灰洋洋洒 洒地朝四处落,也不嫌烫手。“不过,我说真心话,徐老板在别的事上 精明,但在感情上,还是挺傻的。你狠点心,玩玩他,至少钱不愁。” 苏青瑶合上杂志,沉默了好一阵,忽而扬起脸看向谭碧,轻声道:“你 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可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了他太久。像这样过 日子,一天天一天天,不知不觉四年,马上要第五年……阿碧,人这 一辈子有几个四年。”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