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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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罗曼蒂克消亡史 (上)

就这样在老宅无所事事地混了几天,苏青瑶终于等来了发引的日子。

天还未亮,她便拉徐志怀起床洗漱,两人披麻戴孝,也来不及吃口早 饭,便被二婶婶的贴身丫鬟拉着安排进送葬的队伍。

苏青瑶踮脚,瞧见排在最前的是大伯,两手撑一面引路幡,后头又举 着两面引魂幡,其余人手执香火,跟在灵柩后,似真似假地哭嚎着。 而她父亲身边只有弟弟苏连耀,不见继母。苏荣明正牢牢牵着儿子的 手,俯身交代些什么,估计是叫他待会儿哭响亮些。 伴随一声爆竹炸裂的顿响,盲肠似的队列如白纸扎的舞龙般活动起 来。因是一大早出殡,晨雾未散,丫鬟便提着轻便的白纸灯笼,跟在 两侧。男仆则举一根长杆,上头挂满红纸爆竹,边走边放,沿途布满 浓烈的火药味。一路上,哭声、喊声、念经声、爆竹声,此起彼伏。

走到太阳出来,遇上了路祭。主祭是同乡的齐大人,在前清当过知 府。他遣人将祭祀的饭食摆到棺椁前,领头的大伯放下引路幡,含糊 不清地喊了一声,接着,后头举香火的人全跌跌撞撞地往地上跪。

徐志怀见状,扶着苏青瑶的手臂,牵着她慢慢跪地。

齐大人对棺材振振有词许久,烧完了一沓纸钱,才放一行人走。

苏青瑶几近是被徐志怀托着胳膊举起来的。她饿得头昏眼花,分不清 东南西北。这般稀里糊涂地到了坟地,众人又是烧纸又是磕头,哭嚎 的声音太大,直教人头疼。

棺材进了土坑,二婶婶挥挥手,叫人来杀公鸡。一刀下去,腥热的鸡 血飞溅,喷在棺盖。接着便是挨个磕头。苏青瑶和徐志怀一起磕,第 一次,她身子歪了,没跪准,身旁的小婶婶连忙把她提起来,对准 了,扑通跪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往地上撞了下。

鸡血的腥臭味扑面涌来,苏青瑶胃里酸水翻腾,险些要吐。

她喉咙紧了紧,倚在丈夫怀中勉强站起。

待该磕头的人磕完,盖土、焚香、放爆竹,出殡仪式才算罢了。

棺材一进土,哭声便歇了,人们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倦与茫然。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太阳已升到头顶,徐志怀搂着苏青瑶的肩慢慢下山。他们穿过石牌 坊,望见远处的百年楷树,树影摇动,如同草堆熄灭后涌出的烟雾。 慢慢悠悠到了那儿,苏青瑶脚疼,实在走不动,暂且歇在树下。徐志 怀去给她找吃食,带回两个麻饼和一碗淡茶,茶叶末浮在上头,浮萍 似的打转。苏青瑶就着茶水吃了一个,第二个咬了几口,噎得慌,死 活不肯吃。

两人坐在楷树下。

那楷树活了百余年,生得极高,枝干旁逸斜出,树叶墨点般挥洒出 去,风一动,便发出琴瑟一般的声响。苏青瑶站起,凑近了瞧,发现 树干被蛀出一个铜盆大的洞,一排蚂蚁从空心里爬出来。她敲了敲树 皮,咚咚咚、咚咚咚……

“ 接下来是不是圆坟?”徐志怀侧身,问她。

“ 嗯,要烧三天纸,”苏青瑶扶着树,说,“怎么,着急回上海。”

“ 还好,”徐志怀淡淡说,“约了威尔逊爵士谈生意。”

“ 无线电?”

“ 不是,他早前打听过我的那几间纺织厂,想问他还收不收。”

“ 你要卖纺织厂?”

“ 纺织生意不如以前好做,再加罢工的事,后来又被举报,牵扯到政 治,虞伯派人来找我谈过几次话……我想了很久,也感觉没必要。 瑶,你知道我的态度。当国家妄图垄断一切,权力通过繁衍传递,自 由经济就无从谈起。或许有天,我们这些商人都会成为政客后院待宰 的肥羊,永无止境地上供,直至屠刀落下。更不必说,我们的国家甚 至难以被称为一个国家。就算要打仗,也需要钱。打仗要靠钱,不 然,靠人命?装备比不过,补给跟不上,死十万人、百万人都只是个 数字。所以我讨厌所有全凭一腔热情谈论收复失地的家伙,勇气是最 无用且最廉价的东西。”徐志怀一口气说了许多,回过神来,自嘲似的 笑了下,“算了,都是无聊事。” 苏青瑶沉默片刻,轻轻说:“其实我也想回上海,规矩少,人也没那么 死气。”

徐志怀望着她,忽然问:“额头疼不疼。”

“ 不疼,就是饿得没力气了。”苏青瑶抚摸着树说,“摆这么大的排场, 关起门,有几个哭得真心。要是我死了,身后事最好能在一天之内解 决,不给谁添麻烦。人死如灯灭嘛。”

“ 丧礼还是要的。总不能死了人,往路边一丢,叫野狗分食。”徐志怀 像是讲了句冷笑话。

说完,他顿了顿,有所感怀似的同苏青瑶说:“婚丧嫁娶,百年不变。 好比这棵树,明朝时它在这里,清代它也在这里,掌管天下的皇帝没 了,蜗居伪满洲国了,它还在这里。刀枪、炮火、德先生和赛先生, 都没能摧毁它。你看,它的树心都被蛀空了,却还能靠树皮活着。没 准再过一百年,它还在,继续注视我们的后代。”

“ 那要是遇上了一个特别大的、自华夏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灾难 呢?”苏青瑶问。“比如一道天雷劈下,将它点燃。”

“ 真要那样,也没办法。”徐志怀想了一会儿,答。“但我还是很可惜, 毕竟是这么大的一棵树。”

“ 也是。”苏青瑶慢慢走到徐志怀身边,坐下。

静了多时,耳畔隐约传来谁家孩童的歌谣声。夫妻二人仔细听着唱 词,都猜是白乐天的《长恨歌》。

大约是私塾先生在教唱诗,男孩哼得颇不着调,有一句没一句地唱: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 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 青娥老……

“ 志怀,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早生十年就好了。”苏青瑶开玩笑似的 说。“如果我早生十年,没准就真裹了脚,读私塾,做女红。从没上过 教会女学,不会作诗,也不会唱诗,可能也不在上海,不知道世界上 除了中国还有其他国家。志怀,如果我早生十年,嫁给你,相夫教 子、操持家务,那样,我会不会幸福很多?”

徐志怀蹙眉,“别这样。”

苏青瑶歪着脑袋,冲他笑笑:“好吧,我又说傻话了。”

“ 没有,瑶,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志怀似是被她打败,长长叹了口 气。他心里有些话想对她说,但从没说过,一下子连恰当的措辞也找 不到,万般无奈,只好捏捏她的脸蛋,低声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 很好。”

恰在此刻,秋风乍起。身后的楷树开始发抖,层层密密的枝叶从一头 颤到另一头。紧跟着,整棵树剧烈地咳嗽起来,树叶纷飞,仿佛一个 时代的幕布在缓缓合拢,那么庞大、巍峨,乃至于可怖,无人能影 响,每一个注意到它的人,唯有震惊地驻足凝望。

“ 时候不早了,瑶,我们回去吧。”尘埃落定后,他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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