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罗曼蒂克消亡史 (中)
苏青瑶没有回答。
她仰头,望向眼前摇动的古树,日光在树叶的缝隙闪动,如同一只只 将要落泪的眼睛。苏青瑶看着,觉得日光的碎片掉进了眼睛,眼角微 微发凉。她不由眨了下眼,缓过神,挪动脚步往老宅走去,一如水萍 被风逐渐吹远。
回到老宅,刚迈过门槛,便听见厅堂有哭声传来。 两人绕过天井,走近了,瞧见二婶婶正跪在地上,攥着白头巾,边擦 眼泪边诉苦。四面围满了苏家人,但都不说话,安静极了。老太太也 在,坐着右手边的小板凳,身旁是大伯母。
正对天井的主位则坐着适才做路祭的齐大人。
齐大人换了一件黑绸褂,胸前蚕豆似的一排扣子,蝙蝠纹的滑腻布料 挂在身上,风从空荡荡的袖子钻进去,从下摆钻出来。他左手端一盏 茶,用拇指拨开茶盖,啜饮一口,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 今儿齐大人在,我非要把事情说个明白!本就是租来的女人,租期到 了,孩子生了,人也该走了。该结的钱,我早结清了,她有什么理由 赖在我家?孩子虽说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可我才是她的娘亲。我家 那个,也是着了狐狸精的道儿,不为这个家着想,反而胳膊肘往外 拐。齐大人,我是实在急得没办法,才来求您做主。”二婶婶抹着泪。
一个男人突然站出来,想拽她,是二叔。
他压低嗓子,愤愤骂道:“你少在这里发疯,丢人现眼,爹上午刚走, 你下午就巴着齐大人分田,是几个意思?”
“ 什么意思,你说我是什么意思?苏荣真,你以为我不知道?嘴上说是 为了孩子,实际上,你是跟那破鞋搞了几回,把脑子搞没了!”二婶婶 吼着,一抬手,白头巾甩出去,扇到他脸上。
男人面色涨红,险些一巴掌扇回去,可抬眼瞄了眼端坐的齐大人,跟 衙门的县令似的,便咬着牙,啐了口泼妇,讪讪退下了。
二婶婶颇为得意,挺直腰板,继续说:“至于田产,再明白不过,爹在 世的时候,咱们都说好的,我拿妆奁钱还外债,我得这块地,谁都不 许分了去。谁要是不同意,咱们干脆分家,我倒要看看,没了我当 家,你们这些个好吃懒做的东西能活几年。”
“ 话不能这么讲。”齐大人又一声呼噜,缓缓开口。“古人云,父子笃, 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你这是要一个人坏了整个家啊。”
“ 不,不,怎么会,我是最孝顺的……全家上下都知道,我是最孝顺 的。”
“ 我说句公道话,”齐大人仰起脸,拇指合上茶盖,“你既然管家,就大 度点。那位给苏家添了男丁,有功劳,你容一容,叫荣真纳了她。你 现在有了儿子,日后还能亏待你?至于田产,你也放荣真那儿,哪有 女人占着田地的道理。”
未等女人开口,齐大人又说:“你要是不信我,就问问荣明,他是上海 回来的大学教员,你问他,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青瑶的父亲愣了下,咳嗽一声,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拿在胸前,端 着读书人的派头,开了口。“于情于理,是得照顾一下。”
“ 好,那就按规矩办。”齐大人发话。
“ 规矩?规矩不是孔老夫子定的吗?”二婶着急了。“齐大人,你饱读圣 贤书,也是拜孔夫子的啊!我是三茶六礼定来的,按老夫子的话,我 也是当家,怎么还做不了一个典来的女人的主儿?我虽不识字,却也 是大户人家出身,明事理的!”
“ 噫——”齐大人拉长声调。“七出之罪,无后为首,荣真要不念旧情, 早休了你,哪还会典来个女人帮你生孩子?你仔细想想,这是不是规 矩。”
二婶打了个哆嗦,肩膀垂下去,脊梁也弯了。
这时,苏青瑶的继母似是看不过,快步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二婶仰头,愣愣看着她几秒,紧跟着冷不然发起狂。
“ 少来!你不也是狐狸精!”她瞪大了血红的眼睛,一把揪住女人的头 发。“不是你,芸娘怎么会想不开跳井!苏丫头的脚怎么会坏!我算明 白了,你们这些狐狸精,是拐着弯来吃我们,你说,是不是你叫荣明 在齐大人面前乱说话的!”
厅堂顿时乱作一团。女人护着孩子连连后退,几个男丁撸起袖子上去 拉架,苏荣明和苏荣真两兄弟各自去拽自家的女人。齐大人阖上眼 眸,重新端起茶盏。老太太手里拨着佛珠,默念“阿弥陀佛”。
徐志怀侧身,将苏青瑶揽入怀中。
苏青瑶似早已预料,淡淡道:“走吧,不凑热闹了。”
说罢,她推开徐志怀,自顾自往厢房走。
徐志怀望了眼乱糟糟的厅堂,蹙眉,大步追上妻子。
他拽住苏青瑶的胳膊,俯身问她:“二婶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 什么话?”苏青瑶仰着脸,反问。
“ 说你脚的事。”
“ 没什么,”苏青瑶垂眸,“都是些很寻常的事。”
徐志怀握着她胳膊的手骤然一紧,掐着她的骨头,又缓慢地松下来, 但眉头皱得更紧。“算了,随你便。”
话音方落,他放开苏青瑶,两只手自然往裤兜的地方摸去,又因今日 穿得是长衫,手摸了个空,只得改为背在身后。
两人面对面,僵持颇久,谁也不说话。
徐志怀莫名有点恼,鼻翼发出短促的一声哼音,转身便要朝厢房走。
“ 她是我爹在日本留学时认识的,但那时他已经有我娘了。”苏青瑶忽 得开口。
“ 她”指的是继母。
徐志怀驻足,转身看向苏青瑶。
“ 然后呢。”
苏青瑶垂眸,思索了一阵,道:“我四岁那年,爹留学归来,说要休 妻。我娘不肯,开始怨我为什么不是儿子,倘若我是男的,两位老人 就会帮她了。这件事闹了快一年,娘家人来过,齐大人也来过,最后 还是要休妻……”
“ 有天,我娘把我拽过去,问我是不是也站在狐狸精那边。她在哭,同 时又极愤怒。我吓傻了,没说话,她就把我摁在台阶上。她说,没了 娘,女儿的脚没人管,之后就嫁不了人。”少女的口吻有一种叫人毛骨 悚然的镇定。“后头的事我也说过,发炎、高烧,等我病愈回家,佣人 告诉我,她跳井了……就这样、就这样,我说了,很寻常的事。”
徐志怀注视着她,静静立着,许久,问:“你恨她吗?”
“ 志怀,她那年刚满二十,十五岁就生了我。”苏青瑶淡淡道。“她懂什 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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