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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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此身终将何处去 (下)

徐志怀一口气走到拘留所的大门前,天黢黑,一粒星子也无,十足的 闷人。乌亮的别克轿车停在门前的梧桐树下,大抵是瞧见雇主出来, 司机冷不然发动引擎。

轰轰几声,轿车笔直地掷出两道光柱,贯穿胸膛 。徐志怀下意识眯起 眼,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支。他浸泡在乳白色的光晕内,一连抽了好 几口,意图压下心口那股空捞捞的滋味,可越抽越不顶用,反倒叫手 脚虚软。

罢了,男人朝前丢掉还剩大半截的香烟,踩灭它。

他上车,汽车发动,行道两侧的路灯一段有一段无,眼前也一阵明一 阵暗。忽而大片树叶的虚影袭来,拓印在他高耸的颧骨,原是开进了

租界,两侧的路灯与霓虹灯连绵不绝。

离魂似的回了家。

佣人讲家里来客人。

徐志怀脱去大衣,进了客厅,见到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右手拿着 倒威士忌的酒杯,正嬉皮笑脸逗着小阿七的男人,愣了愣。

“ 你怎么来了,有事?”徐志怀问。

“ 徐霜月,你三年没见老朋友,见面第一句就这个?”张文景耸肩。“没 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徐志怀没吭声,只狐疑地盯着他。

和沈从之一样,张文景也是徐志怀在南洋大学的老朋友。他是上海 人,父亲是银行家,毕业后直接去了交通部路政司,干了四五年,后 来一路升到交通部次长,又被调任,去了行政院当秘书长。当年徐志 怀结婚,他与沈从之一起来婚宴,坐同一桌。

张文景仍笑着,指一下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 听说于家那个混血小少爷,跟间谍扯上关系,被调查科抓走了。”男 人语调偏高,前后鼻音不分,听起来滑溜溜的,极容易脱手。“我还听 说,有个女人跟他一起被抓。”

“ 有话直说。”徐志怀也翘起腿,两手交握放在膝前。

“ 我可是在关心你。”张文景懒懒道。“于锦城早我一步出发,现在估计 已经到调查科了。有他在,混血小少爷估计能保下来,毕竟他于家也 是真刀实枪拼出来的家底,多少要给点面子……怎么样?要不要我趁 乱再去参他们一本?”

徐志怀瞥他:“你就不怕跟奉系闹矛盾?”

“ 哦,还没跟你说。”张文景的坐姿直了些。“正如你所料,那位少帅可 能要暂时下台,跑美国去避避风头,平息一下国内压力。”

“ 这么快?”徐志怀蹙眉。“我还以为他跟委员长亲如兄弟,好得能穿一 条裤子,起码能扛个一年工夫,到明年的九十月。”

“ 总要给个交代。”张文景胳膊肘撑在沙发的靠手上,手指提着矮口的 玻璃杯,来回摇晃。“日本人迟早要攻打热河。如今屯扎在那里的东北 边防军与民间义勇军,兵力约二十万,辽宁的关东军,兵力十多万。 二十万打十万,再输,就册那该打到长城脚下了。霜月,上回在长城 开战,好像还是清军入关?”

徐志怀颔首。

“ 手里没枪没炮,又要打不打,含含糊糊。”张文景道。“这种状况,再 加十万兵力,也是要输。”

徐志怀沉默片刻,低微而漫长地叹了口气,叹道:“局势这般坏。”

“ 满洲国都建了有半年多,你说这个。”张文景冷冷笑一声。“你虞伯支 持委员长上台,我爹把我往交通部送,不都是想叫商人在财政上有点 发言权。结果?”

徐志怀听着,从怀中取出一支香烟,递给对面,自己也拿了一支。各 自点上火,徐志怀挪近了烟灰缸,张文景则直接点在没喝完的威士忌 里,黑灰飘落,默默无言,配上幽寂的深夜,更显沉闷。

徐志怀手腕横在沙发扶手上,没怎么抽,任由火星蚕食着烟丝。

“ 文景,我已多年不谈政治,对各类主义也是避而远之。你是知道 的。”徐志怀嗓音低沉。“从五四到现在,十三年弹指一挥间,改变了 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 我懂。”张文景叹息,放下了漂浮着一层灰烬的酒杯。“不过是苟全性 命于乱世。”

“ 所以这七八年来,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专心发展实 业,娶妻生子,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去努力握住点什么。”徐志怀说 着,手逐渐收紧。“可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 看来我打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张文景沉下脸。“难怪你同于家不对 付。”

“ 从之回四川前来找过我。”徐志怀垂眸,肉粉色的指甲盖轻柔地弹动 香烟,恰如蝴蝶挥舞羽翼。“他说,我与他都是失败的人。”

“ 从之这人最丧气,你少听他的话。”张文景摆手。“他家没后台,刚进 交通部就被调到路局当工程师,一干三四年,我说找人托关系帮他调 出来,跟我待一会儿坐办公室,他还不肯。这下可好,回奉节教书去 了。”

“ 我倒觉得他说的不错。”徐志怀轻笑,宽厚的肩膀一抖。“文景,我今 年三十岁了,已无父无母。实业搞了七八年,国货做了五六年,市场 依旧乌烟瘴气。现如今我的家庭……我的家庭,就像我的事业一样, 曾是我引以为傲的东西。”

“ 霜月,你别想太多。你就当她是个臭婊子、万人骑,随便来个花花公 子就被勾走了!”张文景紧皱着眉头,将还在燃烧的烟蒂扔进酒 杯。“天底下女人那么多,你找不到一个称心的?凡事向前看,懂事的 女人多的是。”

对面人骂得挺难听,徐志怀倚着沙发,不知说什么,便再度陷入沉 默。他倒也不是没话说,只是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不合时宜,索性什 么也不说。

他盯着在指尖灼烧的火星,忽而想起母亲离世前,曾拉着他的手,叮 嘱他一定要照顾好家里,收一收坏脾气,他是成了家的男人,是一家 之主,是顶梁柱,不能再由着性子做事。徐志怀记下了,也觉得自己 做到了,可结果还是

张文景见他神色不对,随即止了声息,转而问他:“你现在打算怎么 办?”

“ 找了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徐志怀低声道,“她现在人在拘留所。”

“ 大概判几年?”

“ 两年,少的话可能半年。”

“ 便宜她了。”张文景嗤笑。“要不是于四少和间谍牵扯上,自身难保, 她没准早跟人家双宿双飞了。你不抓紧时间疏通关系,让她蹲个十年 八年,竟然还有空在这儿悲春伤秋?徐霜月,你疯了吧。”

徐志怀摇头,说:“我只是不明白。”

张文景静候下文。

“ 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徐志怀叹息似的说着,心脏快 要沉到胃里,绞痛。

四年了,他与她同床共枕、朝夕相对,自以为了解她……直到现在。 倘若她真的如张文景所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那他这四年所感受 到的一切,所度过的时光,都是假的吗?要是那样,还有什么是真 的?

他不明白。

香烟越烧越短,直到烟蒂快烧着手指,他方如梦初醒般,摁灭了烟 头。

“ 算了,也无所谓了,”一声微微的叹息过后,徐志怀的声音重新变得 冷硬,似是强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般,又糊弄自己一句,“先这样 吧。”

说完,他抬起手腕,将压弯的烟头丢进烟灰缸。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

张文景不由向窗外看了一眼。

下了两场雨,天气骤然凉了,一阵冷风吹过梧桐,落叶飘零,如同破 碎的心。

第一百零一章 孤独者 (上)

转回头,张文景起身去拿了两个新酒杯,倒满威士忌,一杯拿在手 里,一杯递给他,重新坐回沙发。

两人默契地转了话头,聊了一会儿历史与时政,徐志怀谈到转行去做 通讯工程,张文景又说起部门内的趣事。他是独身主义者,又是欢场 的常客,谈论花边趣闻很是自然,徐志怀对这些东西不大感兴趣,但 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

一直聊到精神颓靡,都不得不休息的时候。

徐志怀叫佣人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张文景住,自己则回了卧室。他推 门,瞧见门口摆着一双细跟的牛皮高跟鞋,鞋面绣着烟粉色的芙蓉 花。徐志怀想避开,却又一不留神被它小小地绊了一跤,愈发心烦意 乱。

换洗的睡衣不知被下人放到哪里去了,以往都是叠好了放在衣架旁的 皮凳上,一弯腰就能够到。兴许是饮酒的缘故,徐志怀在衣柜里翻找 了一会儿,没寻见,便想发火,将那群无能的佣人狠狠训斥一番。但 夜已深,又有客,徐志怀转念就放弃了。再者,昨日厨师才离职,要 是今晚又训人,家里免不了人心惶惶。他无意间听到负责清扫卫生的 女佣和小阿七闲聊,说厨师是觉得女主人走了,留下的男主人着实挑 剔,不好相与,怕日后闹得不愉快,索性主动辞职。 衣柜里堆满裙衫,一件件软得似水,在他指缝里滑溜溜地扭动。衣柜 最下层是一排的高跟鞋,因她脚的缘故,都得单独定制。鞋跟颇高, 齐刷刷摆着,像永远踮着脚尖起舞的芭蕾舞女郎。

女人在装扮上费的心思总是更多些。他也乐于装扮她,就像每个商人 都乐于向旁人炫耀自己所拥有的资产那样,用珍珠、翡翠和钻石。但 如今人已离去,留下的裙衫便显得格外讽刺。

徐志怀望着衣橱,心想,自己得找个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处理掉, 最好能当掉,不行就全拆成散布。

他边想,边拿了一件丝质的衬衣,暂且当作睡衣。

草草洗漱过后,上床,依旧辗转难眠。

万籁俱寂的深夜,秋风微凉,唯独窗台之上寒蝉凄切。一声、两声, 徐志怀平躺,阖眸默默数着,好似这样就能将自己头脑中杂音清除。

枕边残留着发油的芬芳,国货售卖的发油不过那几个味道,茉莉、桂 花、蔷薇与白兰花。

徐志怀闻着,有一瞬的懊悔。他觉得自己当初应该从列女传里挑一个 女人,或是回老家找一个老实、孝顺、以致于木讷的妻;而不是一个 看起来漂亮端庄,实际放浪不堪的小贱人,像多瓣茉莉、像白兰 花……小贱人、小贱人,颅内的噪音大过了蟋蟀的鸣叫,他又忍不住 咒骂,喉咙管里残存的酒液顺着呼吸,涌上脑袋,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他从未如此疲倦过。

眼见多年来笃信的一切逐渐崩塌,留下一片废墟,而他正坐在废墟之 中,迫切地想找一个人去怪罪,从而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他想:也许文景说的对,天底下女人那么多,找不到一个称心的?对 的,对的,再找一个就是,上海的女人很多,他完全可以当这件事从 没发生过,当苏青瑶从未存在过,抹去她的一切痕迹,去当铺处理掉 那些皮袄,转手卖掉珠宝,熔掉黄金白银,打造成新的首饰,也可以 送给新的人。

然后重新开始。

她通奸有罪,离婚不分他一分钱的财产,他也费不着给赡养费,当年 花出去的彩礼,就当买了她四年,真要细细计算,他也相当慷慨,她 没什么地方有理抱怨。

等这段时间过去,等风波平息,他的生活依旧美满无比。

但是……但是——但是!

耳畔忽而一阵自行车的铃响,叮铃铃、叮铃铃……天亮了,报童来送 报,是苏青瑶订的报纸,夫妻俩都是读报的人,她还会剪报,他有时 没空,会端一杯咖啡,直接读她剪贴好的内容。

车铃声远去,白日上移,太阳躲藏在层层云幕后,天气欲雨不雨。

徐志怀睁眼望向灰白色的天花板,分不清这一夜自己是睡了还是没 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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