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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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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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床,换好衣服下楼,见张文景已经在桌边吃起小笼包。

“ 早,”张文景招呼他一声。“刚叫人去买的早点,坐下吃。”

徐志怀点头,坐到餐桌旁看起报纸。

本日要闻:宁古塔附近有剧战,刘文辉缩短川北防御,蒋任郭外峰为 农村救济处长,三十七军克复黎川,顾维钧对美发表播音演说,伦敦 失业者二次示威。

“ 有没有什么大事?”张文景咬开热腾腾的小笼包,蘸镇江香醋。

“ 没。”徐志怀淡淡道。“东北义军在黑龙江跟日本人打,四川军阀混 战、二刘大战,郭外峰任农村救济处长,国军在江西搞围剿,以及欧 美经济一塌糊涂,外贸萎靡……你看,没什么变化。”

“ 郭外峰?好耳熟的名字。”

“ 证券交易所的常务理事。”徐志怀翻动报纸,眼神挪到“破天荒好书大 拍卖”这条广告上。“我结婚的时候,他送了我几千股。”

“ 有点印象。”张文景搁筷,拿毛巾擦嘴。“你不吃点?”

徐志怀眼皮不抬,淡淡道:“没胃口。”

张文景扯着嘴角,不屑地笑一下,应是想再狠狠贬低一番徐志怀那关 在拘留所的前妻。好在小阿七过来送电报,及时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冷 嘲热讽。

电报从重庆发来,徐志怀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只不过二十几个 字:“弱女孤苦,若系狱,再岁出狱,无所恃赖,必沦落风尘,霜月慎 重。”

落款:从之

张文景好奇地探头过来看。他先瞧见沈从之的署名,再读完了电报内 容,不由指责:“好一个沈从之,我叫他发电报来安慰安慰你,他倒 好,怎么什么事儿都能当老好人。”

说着,他又招手让小阿七拿纸笔来,写:“武大郎体谅潘金莲?你沈从 之少发癫。”

张文景唰唰几笔写好,随口让小阿七去送电报。可人还没出房间,门 关又一声铃响,说有一封电报送给张先生,依旧是从重庆发来。小阿 七便转回来,先将新的电报递给他。

张文景打开电报,里头不过孤零零两个字:家贫。

沈从之这是算到他要发电报骂人,提前后退一步,把手一摊,表示自 己口袋光光,发不起电报,更懒得和他争。 张文景气不过,将电报稿纸拧成一团,提笔又写:少来,不过一字两 角银钱,我出!

他写完,递给小阿七,让她去电报局发给沈从之,接着又转头看向徐 志怀,提议两人出去散散心。

徐志怀婉拒,说要去新厂办事,等晚上再说。张文景说行,又说自己 要去市政府走一趟,问徐志怀借他那辆福特汽车。徐志怀点头,让他 直接跟司机说。讲完,他叠好沈从之发来的那短短二十余字,放入裤 兜。

新工厂建在杨浦,乘车过去的路上,徐志怀一件件想着自己要做的 事。他想了很多、很久,可真到了,又一下无从做起。站在二层,他 俯视着流水线上的装配工人,觉得周遭一切是如此井然有序,反将他 衬得格格不入。

这是徐志怀从未有过的感受,仿佛一只终身紧闭外壳的蚌,不知怎 的,被一粒细小的白沙侵入了。现在这粒沙子卡在他的心头,只稍稍 一想,便能感受到那种硌人的滋味。

但这不对。

他们已经是要离婚的人了,等签完字,各走各的路,她坐不坐牢、坐 几年牢,干他什么事?她不是喜欢那个姓于的小子,叫他去救啊?自 己选错了路,又怪的了谁?

徐志怀胡乱想着,朝兜里摸去,想拿银质的烟盒。手伸进去,指尖却 碰到那张电报稿纸。沈从之的话如烛火一般,在他幽暗的脑海深处闪 烁——“再岁出狱,无所恃赖,必沦落为妓”,是的,徐志怀内心深处 一直清楚会有这个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他只是强逼着自己不去 想。是为了报复她吗?也许。毕竟离婚总这样,一方想叫另一方跪地 求饶,为此不惜变得比最深的仇人还要面目狰狞。

可当沈从之将这种可能说出来,赤裸裸摆到他跟前,徐志怀又跟后脑 勺挨了一闷棍似的,头昏眼花,摸不着一个方向。 他一面为自己从未有过的优柔寡断感到耻辱、愤怒,一面在想,难道 他真要对自己说“无所谓,到大马路接客也是她自找的”?不,这话他 真的……真的……

徐志怀长叹一声,转身回办公室处理报表,直到傍晚回家。家里突然 缺了女主人,晚饭也一时没着落。新厨子还没找到,家里做不了大 菜,至多让吴妈去煮个面、炒个白菜,或是打电话给饭店,再派人去 打包点饭菜回来。

别墅的窗户全开着,徐志怀坐在沙发上,眼见赤红的太阳一寸寸沉 落,稀薄的云层也逐渐消散,留下一片清亮的蓝夜,像凝固的海。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屋内外寂静。

第一百零二章 孤独者 (下)

徐志怀起身接起,是张文景。他人在五马路的一家宁波堂子里,招呼 徐志怀去喝酒。徐志怀也没别的事可干,欣然答应。

别克轿车绕过三菱洋行大楼,开上广东路,徐志怀瞧见了停在楼下的 福特车,便让司机停下。堂子里闹哄哄的,徐志怀一路走进去,到了 相对僻静的座位,碰巧遇见一个宁波帮的伯父过来喝酒,身边是一个 年轻的小脚女人在陪酒。两人简单寒暄后,徐志怀上楼,来到张文景 跟前坐下。

他点了两壶杨梅烧酒,几道下酒菜,白青色的瓷碟依次摆开,盛着糟 鱼、咸螃蟹、醉泥螺和豆干,还点了两个宁波娼妓来陪酒。

隔着一道帘子,穿过走廊,就是留客的卧房。

来客如果想睡女人,就到那里另开房间。

“ 我在这里有存酒,”徐志怀落座,“要不先喝我的?”

张文景瞥他,笑道:“怎么,你常来?”

“ 嗯,谈生意。”

“ 有没有熟悉的姑娘?”张文景促狭地调笑。

“ 有个会唱武林调,琵琶弹得还可以,把她叫过来?”

“ 算了吧,我听不来你们浙江人的调调。”张文景并起筷子,眼神示意 徐志怀身边的女人倒酒。

十多岁的小姑娘,娇软的身子贴过来,脂粉发油满是茉莉香。她生了 一张小圆脸,耳畔挂着珍珠耳坠,眉毛剃得极细长,是时下最登样的 细弯眉,苏青瑶为了画这种眉毛,也经常拔眉,因而徐志怀知道。身 上穿的是一件豆绿色的棉纱旗袍,学阮玲玉的样子,开衩到膝盖以 上,露出修长的腿和一双踩着高跟鞋的小脚。

酒斟满,徐志怀垂眸,朝她点一下头。

少女抿唇而笑,用宁波方言同徐志怀搭话。

“ 以前没见过你。”徐志怀道。

“ 刚来两个月。”少女的嗓音很干脆,讲起方言像鹅卵石落到地上。“先 生果真是熟客。”

徐志怀不咸不淡地应一声,转回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从端午储藏到深秋的杨梅烧酒,甜味与酒味都十分醇厚,冰凉的酒液 淌过喉咙,一路进到胃里,逐渐升温。

他一连喝了三四杯,才拿筷子,夹起一块咸蟹。

“ 许多年没回宁波了。”徐志怀忽道。

“ 好端端说这话,难不成你要学从之,到乡下教书?”张文景挥动筷 子,夹碎盘子里的糟鱼。

“ 想想罢了,一回去就要应付人情往来,太花钱。”

“ 回去也好,散散心,免得你触景伤情。”张文景说。

徐志怀眼皮一跳,口气仍淡淡的:“胡说八道。”

“ 这是事实。”张文景耸肩。

他小口啜着烧酒,吃光了甜口的糟鱼,又与徐志怀聊了会儿闲话,顺 带逗一逗身边陪酒的长三。男人的手臂环住女人的细腰,手指自下而 上掐她微微颤的胸脯。

徐志怀心不在焉地应着张文景的话头,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咸蟹 与醉泥螺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海腥味,他口舌灵巧地嗦着螺肉,等泥螺 壳装满了拳头大的青瓷小碟,一旁的小倌人便会替他收走。

不一会儿,一壶杨梅烧酒喝完,还剩一壶。但张文景嫌杨梅酒太甜, 便起身离座,打算选一壶其它的。

等着张文景选酒的工夫,小倌人又与徐志怀攀谈起来。夜色低沉,弹 唱之声嘈嘈切切,来此的客人大多酒足饭饱,嬉闹的话音也逐渐大了 起来。小倌人的话音压不住他们,嘴唇便往徐志怀耳边凑。

她也是个相当漂亮的小姑娘,粉白的脸,嫣红的唇,像一只稚气的珍 珠鸟。

徐志怀看着她,突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苏青瑶也差不多是这样……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不知道为什 么。

琵琶声愈发急切。

徐志怀眉宇间显出一丝挣扎。

他倒酒,倒得很满。

一口气喝掉半杯,徐志怀温声问起身边的小倌人,问她在这里感觉怎 么样。

他对外面的女人总是更和善。

“ 蛮好的,阿桂姑姑很照顾我,”少女歪头一笑,笑意里掺杂着些许扭 捏。她怯怯地瞧他一眼,眼眸里随即映照出男人的面孔,说不清是期 盼还是畏惧。“就是……就是我不大做得来那事儿。”

眼波流传,含情脉脉的眼神递过来,徐志怀当即便懂了弦外之音。

她知道他有钱。

她希望他睡她。

大约觉得他是个和善的客人,模样不差,看上去也不会太吝啬钱财。 堂子里的女人总要过这一关,先上一个男人的床,再上百来个男人的 床,运气好的能在茫茫苦海中抱住一根浮木,勉强上岸,运气不好的 便在嘈杂的妓院内浮沉,日复一日,昏昏沉沉地静候容颜老去。

徐志怀在那一瞬涌出许多想法。

其中一种是怨恨。无法遏制的怨恨,宛若黑炭内残余的火星,在心口 暗暗地燃烧,促使他去做点什么,好让自己脱困……而理性也在一旁 教唆,说,他马上要离婚,不必对任何人负责,更别提他的前妻因犯 通奸罪关在拘留所,他哪怕在妓院嫖到下个月,于道义上都毫无污 点。

可脑海里又有一个微妙而含糊的念头,散发着柔软的玫瑰花香,在轻 轻问他:如果在这里的……是她呢?

如果是她,那也算老姑娘了。在长三堂子,超过二十岁就是老姑娘, 何况她坐了两年牢,又只裹了一只脚。

两只脚都裹了,讨旧人欢心;两只都没裹,讨新人喜爱。

而她夹在其中,不伦不类。

为了生存,她得努力将自己卖出去,不停卖,卖到香消玉殒。那他 呢?他会在某个妓院谈生意时碰到她吗?会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 吗? 他又能……真的装作毫不在意吗?

徐志怀想着,垂下手臂,放到腿上。塞在裤兜里电报稿纸像一柄无比 锋利的小刀,快要割破他的掌心。

小倌人见他没有回应,眼神不着痕迹地收回来,闷声为他斟酒。

琵琶声打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忽高忽低,忽清忽浊。

徐志怀凝神听着,手指曲起靠在嘴唇上,冷冷地微笑,齿间细微的笑 音如雄狮奔跑后的喘息。

不、不,那又怎么样?

活该,你自己选的路,你自作自受。小贱人、小贱人!你应该很得意 吧,这样狠狠地羞辱了我,把我傻子一样玩弄,很有意思吧,很有成 就感吧。难道还指望我会去救你吗?我难道会去救你吗!不会的,苏 青瑶,我绝不会……你,我……天啊,苏青瑶,天啊!

硿——极远处,似有琴弦断裂的声音。

徐志怀惊醒般抬起头,见张文景拿着黄酒折回来,放到他跟前。男人 坐下,身子朝外侧,手伸到外衣的内兜摸烟。长三见状,识趣地拿来 火柴盒,替他点上。

“ 抽不?”张文景说着,递出一支香烟。

徐志怀含在口中,拿出打火机点燃。

“ 你比我抽的还呛。”细烟上下一动,烟雾泄出来,他说。

张文景牙齿叼着烟开口:“提神,不抽干不动活。”

说着,他咬住烟嘴,拿起酒盅斟满玻璃杯,又道:“对了,于锦城这两 天可能会来找你。”

徐志怀狐疑地瞧向他。“你怎么知道?”

“ 瞎打听。”张文景说。“我猜他是怕你去法院告他弟弟。毕竟于四少通 敌卖国的罪名大概率坐不实,但破坏家庭罪是实打实的,搞不好也要 判一年。”

徐志怀点头,胳膊肘撑在桌面,指缝夹着细烟。

他静了一会儿,而后佯装不经意地转了话头,与对面人聊起闲事。低 沉而沙哑的谈话间,酒壶又空了,留下一桌残羹冷炙与惨白的烟灰。 徐志怀结账,两人出门。

月亮已经升到了天幕中央,是极静的夜。

晚风一阵阵地拂上来,微微发冷,这深秋的清气催人泪下般叫两旁的 行道树凋光了黄叶,两人踩着树叶,慢悠悠地走,悉悉索索。

走着,徐志怀忽而想起来白日的事,便问他:“从之有发电报回来 吗?”

“ 要回也得等明天。”张文景耸肩。“但他估计也不会回我。你又不是不 知道他的性格,上学那会儿,他一瞧见率典有想找你吵架的苗头,就 躲得远远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志怀想笑但没笑出来,只唇角动了动。“从之是这样。”

“ 搞不懂他有什么好劝的。”张文景愤愤道。“什么事他都能劝。”

“ 他有他的道理。”

张文景紧蹙着眉头,不满道:“搞不懂你究竟在想什么?婆婆妈妈的, 都不像你了!等于锦城来了,你敲他一笔大的,然后让他带他弟弟滚 回家去。至于那个‘潘金莲’,纯属自找。你少听沈从之的鬼话。她就算 出狱之后当妓女,又与你何干,谁逼她通奸了?”

徐志怀没说话,吸烟,大团烟雾呼出来,在面颊结网。

张文景见状,不由啧了声,嗤笑道:“不听就算了,无所谓你。”

“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清楚,我也很赞同。”徐志怀指间夹着细烟,说 着,灰烬一寸寸地烧。 “但我总忍不住去想从之的话。”

“ 你太自寻苦恼。”

“ 不,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很稳,青筋却在额上跳动。“她与我共同生 活了四年,这是第五年……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晚 上闭眼前,最后看到也是她……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过往的日 子,又算什么? ”

“ 少来,”张文景冷冷地笑。“我养只小猫小狗,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它,它还知道感恩我,冲我摇尾巴!”

徐志怀听了,突然顿住脚步。

张文景回头一看,见他停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掐在拇指间的香 烟快烧到头。万物都静了下来,月色穿透摇动的树杈,照在男人肩 头,背负着沉重的霜雪般,半边莹白。

张文景张张嘴,想开口,又觉得他有话要说。

果真,男人垂眸,指尖微微一动,弹走了剩余的烟灰。

嘶——火星熄灭。

他抬眼,抿紧的唇角急急一颤,又渐渐松弛,眉头却又抖起来,慢慢 的,一点水痕在眼眶颤动,他提起一口气,呼出来,两行清泪随之落

下。

“ 张文景,她不是一条狗。”

第一百零三章 啊,朋友再见 (上)

张文景无言以对,便垂下眼,不去看他。

少顷,他又听见低微的脚步声,抬头便见徐志怀走到跟前。他已恢复 了往常那副冷淡的面孔,高颧骨,薄唇,月色涂抹下,一层浅灰色的 阴影,海崖般冷峻,好似方才的落泪不过一场幻觉。张文景的嘴像黏 在了一起,没能张开,徐志怀沉默着指一下手表,示意两人该回去 了。

直到打开车门,车灯亮起,张文景才发现男人的眼眶内有一丝微红, 如同一道隐秘的伤口……谁都没再说话,就这般沉默地回到家中。

躺上床,张文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总不是个滋味。第二日天一 亮,市政府刚上班,他便乘车出门。他在市政府里有个熟人,与调查 科那头也比较熟悉,张文景找到他,同他打听起于锦铭的事。

“ 就知道你小子会来看热闹,”男人听完张文景的来意,揶揄地笑 了。“你是没瞧见,昨天尊贵的于大少爷去到调查科,那个热闹的。”

“ 所以究竟是什么情况?于家那个混血种。”张文景也随着他笑一笑, 问。“不会已经放了吧。”

“ 陈副科长亲自办的案子,没那么简单。”

“ 怎么说。”

“ 他这回带着调查科快刀斩乱麻,一连杀了好几个,包括于锦铭身边那 个医生,过几天也要送去龙华枪毙。看这架势,大抵是想给上头交成 绩,哪能那么容易谈下来。”

正说着,走廊过去一个拿材料的人。

“ 你看,正要去监狱。”那人抬一抬下巴。

张文景瞥一眼匆匆路过的公职人员,又转望向窗外,注视着层层黄叶 下的雪铁龙轿车。车很快启动,开了出去。

它一直开进龙华监狱。

于锦铭正坐在局促的审讯椅上,两手交握胸前。面前是一张方桌,桌 上摆着一盏灯,他的眼神紧盯着钨丝灯泡投射出的那块巴掌大的光 晕,一眨不眨。

第八天了。

他们反复问他与贺常君是什么关系,与乱党是什么关系,是否已经被 策反。他们拿出他帮助同济学生们办的《健康报》,质问他为什么宣 传抗日,为什么煽动学生,是不是反政府。他们向他描述如何审讯的 贺常君,“先给他灌凉水,把肚子灌得鼓鼓的,然后绑住脚,吊起来, 叫吐水”,又是如何对他的下线——那对书店的年轻夫妻——用的刑。 他们说完,便问他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想要上刑,又问他,想 不想救贺常君,他们或许可以网开一面,给他一个痛快,只要他愿意 开口。

他们问……

着实问了太多,越往后,于锦铭越记不清这群特派员的问题,只摇 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贺常君现在是死是活,他不知道瑶 瑶被带上警车后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 重见天日的机会……于锦铭头一回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无力感,他成 了一只被罩在玻璃杯中的小虫,一下又一下地撞着杯壁,直到被碾死 的那一刻……

吱呀

透过石砖墙的缝隙,传来铁门被拉开的涩音,紧跟着,守门的狼狗惊 醒,冲来人狂吠不休。于锦铭望向门关,一个拄着文明杖的男人进 来,是于锦城。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说:“我与张叔通了电话,由他出 面和调查科沟通,先将你从这里保出来。届时你回南京,老实待在家 里,让中统观察个一年,再去空军部队报道,也算你戴罪立功。”

“ 常君呢?他怎么办?”

“ 陈道之负责的行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于锦城顿了顿,选择将 话说明白,“锦铭,他必死无疑。”

于锦铭嗓子眼一塞,怒吼在其中翻滚。他咬牙,额上青筋颤动,又浑 身一颤,想站起来掀翻眼前的桌子,想将那群宵小之徒统统枪毙!可 他做不到。他促喘着瘫坐回去,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弥漫。

“ 哥,我跟常君从中学起就认识,到现在六年多了。”于锦铭道。“他是 个好人。一个深爱国家与故土的好人。”

“ 好人是最无用的,”于锦城淡淡说。“尤其是政治,最不需要好人。”

“ 他妈的,狗养的东西,”于锦铭嘶嘶发笑,扭曲的笑意漫到脸上,更 像是哭。

笑完,他撇过头,身子骤然虚软。

“ 那,瑶瑶呢?”他问,声音更低了。

“ 谁?”

“ 和我一起被抓的人。”

“ 在拘留所。”对方皱眉,“怎么?”

“ 可以……救她出来吗?”于锦铭说,那声音简直是央求。“她跟这事儿 没一丁点关系。”

于锦城气极。

“ 别幼稚了。”他冷着脸说。“这是上海,不是沈阳。我能将你保出来, 已经是奇迹。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都已经大祸临头,你居然还想 着你的情人?”

“ 哥,你不明白,她不应当……”于锦铭两手紧紧交握在胸前,青筋爬 出来。

他嘴唇颤抖着说: “上海通奸的男女那么多,社交场上,那些人,明 明大家都在做,不是吗?南京也一样,那些宴会,那些姑娘……就非 要去抓她?她又不是自愿结婚的。所以——所以——”

“ 锦铭,爹一直很宠你,我也很宠你,家里人大多是顺着你的。”于锦 城打断了他。“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 这不公平。”

于锦城摇头。

“ 要我说真心话,锦铭,这都是你的错。”男人起身,眼帘低垂。“能闹 成现在这样,贺常君也好,苏小姐也好,都只因为你太不成熟。你要 是能早一点发现他的身份,在他被盯上之前,送他逃去国外,或是香 港,而不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也不至于要上刑场。苏小姐也一 样,你闹到她家里,惊动了她丈夫,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自己还叫 调查局盯上……警察厅难道要装聋作哑,放她回家?”

于锦城说完,无言了一会儿,随后长叹道:“锦铭,你怨不了谁……事 情能发展成现在这样,知足吧。”

于锦铭一动不动,良久,他宽且平的肩膀急急地震颤起来,如同摇摆 的秤杆,在颤动中,他弯腰,额头靠在冰冷的桌面,张大嘴,因窒息

而发出剧烈的喘息。

而另一间房内的贺常君,也沉默。

“ 你还有时间,”对方看表,“真没什么要交代的?”

贺常君摇头。

镣铐碰撞,细碎的响声。

“ 别急着回复,想清楚了再说,”陈道之呼气,有微弱的鼻音。“这是你 最后一次机会。”

贺常君听后,仰起下巴,俯视着对方,眼神平静。

“ 我的家,”过许久,他笑着开口,舌尖微微颤。“在沈阳。我的爹娘,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住在那里。可是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之 后,我抛弃了我的爹娘,离开了我的家乡,不停在南方流浪。一个流 浪者,先生。如果国民政府不考虑夺回我的家乡,我会找到另一个愿 意发动战争的组织,如果没有那个组织,我就自己创建一个,召集所 有游子,带着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

陈道之不为所动。

这些乱党成员的胡言乱语,他已听了太多。

“ 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他冷冷道。“还有遗言吗?”

又是一阵的短暂的寂静。

然后他说。

“ 我年幼时,在学堂读书,有一次随堂考试,要默写……我现在还记得 考了什么……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 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仁至义尽,我如今没什么愧疚 了。”

很多年后,于锦铭荣升空军上校,那时抗战刚刚胜利,天皇宣布无条 件投降,签署了投降协议。全中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自然包 括大队里那帮空军少爷们。其中一个吵着说要给小队长开庆功宴,另 一个说不能叫小队长,他升了职,得改口,叫队长。说完,一帮人怪 模怪样地冲于锦铭敬礼,喊“队长,队长,于队长”。见他们这副德 行,于锦铭就知道今晚的庆功宴得自己买单了。

众人来到附近的一家酒馆,老板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用七八年前的 收音机,放着《恭喜恭喜》。

冬天已到尽头

真是好的消息

温暖的春风

就要吹醒大地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于锦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靠着座椅,跟着沙哑的乐曲哼唱几句。

哼着哼着,他望向窗外川流的人群,突然回忆起很多年前,他在学堂 读初中,有一次随堂考试,要默写。他太贪玩,没有复习。于是考试 前,他央求贺常君,叫他把卷子垂下来,给自己抄两道。

“ 常君,常君,你要是给我抄了,我以后给你当小弟,谁欺负你,我就 帮你打回去,哪怕要了我这条命。”他当时这样说。

于锦铭还记得他抄的那道题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第一百零四章 啊,朋友再见 (下)

透过半敞的房门,能瞧见办公室内粉刷干净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精 美的字画,上书:尊德乐义。

谭碧歪着脸,抿紧了唇角,紧盯着那四块墨团。

她不识字,看来看去,也只看出这一处浓些,另一处淡些。

走廊的板凳又冷又硬,她坐了许久,连男人的影儿都没见着。眼见要 到下班时间,小职员三三两两地路过。谭碧等得有些急,起身再一次 去敲门。秘书出来,给她的回话依旧是再等等。三言两语讲完,门一 关,又将她给堵了出去。

谭碧没办法,踢踢腿,坐回冷板凳。

她听着钟表滴答答走,胸口的气也一寸寸短下去。

过不久,远处走来一个男人,是谢弘祖。谭碧瞧见他,脸上先是一 喜,随后是一怒,但下一秒,喜与怒都消散干净,留下一张笑吟吟的 面庞。

她扭着腰迎上去,拦住男人。“呦,谢老板,过来办事?”

谢弘祖见了她,也笑一下,道:“来找陈科长?”

谭碧不答话,只管笑,低了头,身子不动声色的挨近对方。

谢弘祖眼皮垂露,手臂环住女人的细腰,声音放轻了。“谭碧,你要是 来干别的,他兴许还会抽空见你,但要是想来求情……我劝你还是死 了这条心。”

“ 你们这些人,好大威风。”谭碧听闻,下巴往侧上方一挪。“利用我的 场子设局,诓骗我,把人抓走了,对我竟然连半句交代也没?” 女人的吐气尤为湿润,呼在男人的喉结,蔓延出一种潮湿而炽热的亲 密,如同夏季腐烂在地沟里的树叶。

“ 你想要什么交代?”他说着,手伸到衣裳里,掏来掏去,摸出个丝绒 方盒,塞进她手心。“这个够不够。”

谭碧松松地捏在手里,不用打开,便晓得里面装的是珠宝。

货腰娘,卖身子为金银,拉皮条为金银,做好人为金银,当坏人也为 金银。

她来理应为讨赏。

“ 别开玩笑了,”谭碧心中窝火。“你们在我的地盘,又是打枪,又是出 通缉令,这一闹,往后谁还敢来我的场子玩?”

“ 说笑了,谭小姐的靠山又多又硬,卖出去的人情几辈子收不回 来。”谢弘祖吃吃笑,虎口狠狠拧了下她的软腰。“全上海谁敢不卖您 的面子?”

谭碧吃痛。

“ 少同我耍嘴皮子。”她咬牙,低声道。“直说吧,于家的小少爷和苏小 姐被你们关到哪里去了?”

“ 当然是在监狱里。”谢弘祖望着谭碧雪白的脸,低头。“不过,你来找 陈科长,最想问的应当不是这两个人吧。”

“ 你什么意思?”

“ 旁人看不出来,我还是知道的。”男人笑,捏捏她的尖下巴。“得亏你 遇到的是我,要真见了陈科长,他非得扇你两巴掌,好让你这臭婊子 长点记性。”

谭碧面皮发冷,嘴上仍挂着笑,两手使劲一推,连方盒一起推了过 去。谢弘祖没及时接住,方盒落地,滚出一只火油钻戒。谭碧瞥了眼 地板上亮闪闪的钻戒,眉头微蹙。谢弘祖则耸肩,笑了笑,弯腰捡起 钻戒与方盒。

他捏着戒指凑到唇边,呼——吹了下,又说:“谭碧,你有空在这里白 费时间,不如跑去龙华,没准……”

说着,谢弘祖将钻戒塞回丝绒礼盒,继而撩起袖子看了眼腕表。

“ 从这里到龙华监狱要多久?”他似笑非笑地说。“你现在开始跑,路上 不堵车的话,没准还能在围墙外听个响。”

话音方落,谭碧像被戳出一个孔的巨大气球,立在游乐园门口,伴随 着摇摆,阵阵虚弱。她微微发颤地朝后退,咬牙,牙也发酸、发苦。 退了几步,见面前的男人不似在开玩笑,她陡然一激灵,转身朝门外 奔去。

跑到街上,人潮汹涌。“过来,过来!”谭碧声嘶力竭地喊。一辆轿车 摁着喇叭靠近,还未停稳,谭碧便打开车门,钻进去。她打皮包里胡 乱掏出几枚大洋,扔到前座,说去龙华寺那边,越快越好。

司机左胳膊打转方向盘,右胳膊一伸,将大洋拾起来,塞进口袋。轿 车嘟嘟地响着,转了方向,往南郊疾驰而去。

谭碧靠着皮座椅,手脚都软透了,全靠心中那一口气硬撑。

她望向窗外,天色开始发灰,霓虹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吸引那些衣着 光鲜的男男女女走入舞厅。

对啊,对啊!谭碧自从来上海,满眼所见的便是这般情形,纵情声 色、纸醉金迷,浑然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什么道德,什么廉耻,统统 扫进垃圾堆!沪上妓女千千万,没饭吃谁干这一行?

是啊,是啊!想这七八年,她谭碧手里栽过多少男人,坏了多少桩婚 姻,又给多少春闺中人牵过线、搭过桥?既然已经到了新时代,大伙 儿就该通通出来,抛去那些世俗教条,脱光了衣服在欢乐场中较量! 这种事她不知干了不知多少回,自以为看透了所有人,嘲笑道德的虚 伪。

可偏偏,偏偏这次

谭碧想着,不由攥紧拳头,猩红的指甲将掌心抠破了皮。

汽车鸣笛一声,谭碧回神,眼前五彩的霓虹灯赫然变化成了萧瑟的乡 村景象。秋风灌入车窗,吹乱了鬓发。谭碧探出脑袋,远远望见了不 远处的龙华塔。司机将汽车开到龙华寺附近的一片空地,停下,便欲 打道回府。谭碧赶忙拦下他,急匆匆地掏出皮包,摸出几块银元塞进 司机手中,请他留在此地等她回来,并许诺送回家后会再给他三十大 洋作为报酬。司机勉强答应。

谭碧下车,朝龙华寺的方向奔去。

此时寒日西颓,天也随之压低,黑亮的仿若一块冷冰冰的生铁。

铁铸一般的乌鸦停在枝头,盯着女人狂奔的背影。

或许是她跑得太快,又或是秋风愈发紧凑,两侧的林木突然开始发 抖,哗啦——哗啦——海浪般的响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

那声音拍在粉白的脸上,不知为何,谭碧忽然想起贺常君前来道别的 那个夜晚。凉风拂面,吹到面颊,却是滚烫。那是她人生中头一次发 自内心地想主动挽留一个男人,留下他,叫他睡在身边,吻他的脸、 咬他的唇。

可她也清楚,他绝不会留下,绝不会睡她,因为他什么也不要,就和 苏青瑶一样,他们没有企图,所以她什么都给不了。

乌鸦扑动翅膀,在身后嘎嘎叫。

谭碧不听,只管往前跑。

她不断往前跑,跑过湿润的荒草,跃过崎岖的石子路,灵魂仿佛抽离 了身体,飞掠云端。快了,快了,龙华寺的牌匾近在眼前,等跑过 它,再往前一段路,便能到监狱的墙垣。

为什么非要去呢?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谭碧也不知道。

她想,谢弘祖那混球恐怕在和陈道之一起讥讽她吧,嘲笑说,“不过是 一个婊子,装什么仁义?”没错,她就是个臭婊子,从十四岁被爹娘卖 去老爷家当丫鬟,从十七岁在书寓里开始接客,从二十三岁开始拉皮 条,她谭碧就是个臭不可闻的婊子,害过人,也被人害过,早已不干 净,也不屑于装干净。

但——人活在世上,一辈子,总有那么一次,可以不用当婊子的吧!

谭碧在心中喊完这一声,力气也随之用到极点,一步比一步慢得停了 下来。她大口喘息几下,又硬逼着自己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去。

那天的尽头,逐渐升起一轮淡淡的月亮。

月光随秋风迎面吹来,泼洒在脸颊,冰冷的如同纷飞的雪。

前面就是龙华寺,寺庙门口的横额写“敕赐大兴国慈华禅寺”几个大 字。

禅门落锁,门前一片灰白。

谭碧蹒跚着走上石阶。皮鞋搭扣不知何时断裂,溅满泥点。她扶着寺 庙前古老的木柱,脱去鞋袜。赤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恍惚间,觉得 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月光压在她的头上脸上肩上,一层又一 层,茫茫大雪过后般,什么都没有了,连乌鸦也绝了踪迹。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间,不远处猛然几声行刑的枪响。

“ 砰!砰!砰!”

谭碧本能地耸肩、仰头,见成群的麻雀飞出枯树,无数黑点好似飞溅 的鲜血,洒满天空……

第一百零五章 就让这雨落下

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窗外似乎在下雨,角落漏水的滴答 声传到苏青瑶耳中,一下轻、一下重,她想爬起来瞧一眼,又实在没 力气,只得继续睡在仍旧散发着骚气的稻草上。

合上眼,又半梦半醒地躺了大约半刻钟,忽听耳畔传来一下落锁声。 苏青瑶惊醒,竭力翻身坐起,见门外进来一名警员。他没多说什么, 只招招手,叫她出来。苏青瑶缓慢地点一下头,扶着床板,站起身。

警员等在门关,凹陷的眼窝紧盯着眼前女囚慢吞吞的动作,似是不耐 烦,便径直走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出牢房。苏青瑶跌了一 跤,但警员脚步未停,她只得胡乱地爬起来,身上的旗袍早已黑一块 灰一块,也不缺这一跌。

迈出拘留所的窄门,恰如蛛丝的雨网迎面拂来。

警车停在门外,苏青瑶被戴上手铐,押解上车。她不确定此去是否是 要上法庭,只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象——马路上喇叭狂吠的轿车,百货 大楼前打情骂俏的摩登男女,蓝布衫的市民挎着一篮鸡蛋走过,捡烟 头的流浪儿深深弯下腰,在人们胯间钻过——心脏如同被绣娘的长指 甲一缕一缕劈开的丝线,因连日的感冒隐隐作痛。

很快,警车停在法租界警所前。

警员将她带进去,领入一个单独的房间。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正等在 房间里,他与警员低声交谈几句后,警察脱下她的手铐,走了出去。 律师则转身走到桌前,冲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 苏小姐,我是徐先生的代理律师。”他说。

苏青瑶听了,不由愣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便停在原处轻笑着 说:“我还以为我们会直接在法庭上见。”

“ 徐先生已经撤回起诉。”律师道。“他委托我来与你协议离婚。”

他说着,拎起公文包,咚得一声放到酱油色的桌面。紧跟着金属扣啪 嗒两声,律师从中抽出两张写好了的白纸与一支漆黑的钢笔,摆到对 面,又抬眸瞥她一眼。

苏青瑶脸转到另一边,眉眼低垂,唇角紧了一紧,方才下定决心般, 走到律师对面坐下。她拾起拟好的协议,沉默地看起来。屋里安静过 头,连翻动纸页的声响都似一下下颤栗,苏青瑶便在纸页的哀鸣中, 看那个男人对这段婚姻的最终安排。

他放弃以通奸罪向法院起诉离婚,改为双方私下协议离婚。这四年来 一切财物,归徐志怀所有,离婚后他不再承担任何抚养义务,同时也 不向苏青瑶索求赔偿。自签署协议后三日内,女方需搬出男方位于巨 赖达路的别墅,从此男婚女嫁各干自由。口说无凭,立此为证。

下方书“立离婚书人”五字,再往下留了一段空白,徐志怀已经签上了 他的姓名,就等苏青瑶签字画押。

苏青瑶一条条看到最后,头顶传来律师的声音,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问 题。

能有什么问题呢?苏青瑶想着,抬头看向代理律师,瞧出他眉眼间微 妙的神态。

徐老板真是心善,他八成在这样想,受了如此大的羞辱,还愿意搭救 前妻,属实人格高贵。

苏青瑶五味杂陈,只得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 要是没问题,麻烦您在协议上签下字,就签在俆先生的旁边。协议一 共两份,你们二人各执一份。”律师说着,弯腰从腿侧提来一个箱子, 递给苏青瑶。“以及您的东西,俆先生已经托我带来了,免得您再跑一 趟。”

是她私奔时带走的那个皮箱——这就是她四年婚姻所剩下的东西:三 两件母亲遗留下的金银器,四五件换洗的衣裳,以及一笔微薄的稿 费。

苏青瑶双手接过箱子,侧身放到脚边。

她咳嗽一声,弓着肩说:“我还以为他会来。”

律师淡淡答:“徐先生最近比较忙。”

“ 是,他总是很忙。”苏青瑶点头,又摇一下头。“讲起来可笑,四年 多、快五年的夫妻,我却始终搞不懂他的想法。跟患了疑心病似的, 这一秒觉得是真,关于这段婚姻、关于他、他的情感、我的情感…… 可下一秒又开始质疑起来,觉得这全是假,我不过是他花重金买来的 玩偶,我的情感是一个可悲错误……没想到,最后连分开也是这 样……”

句子越来越长,话音也越来越低,到后头,近乎是喃喃自语。梦呓似 的说完,苏青瑶立起左臂,手心撑着滚热的额头,一阵阵的眩晕。她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大抵是在监狱内病了、饿了太久,连说话也变 得吃力。

为什么呢?她想。他是在可怜我吗?在发善心?徐志怀那样高傲又冷 酷的人,也会发善心吗?

对面的男人保持着一种专业的沉默。他是个经验老道的律师,处理过 太多离婚纠纷,她的埋怨与低语算不得什么。

她闭上眼,保持扶额的姿势,约莫有一分钟,而后短促地吸了口气, 回过神。依旧冰冷的掌心顺腮颊滑落,转而提起钢笔。 拧开笔盖,金色的笔尖悬停在徐志怀的名字旁,微微发起抖,一滴极 细小的墨汁随之落下,污了男人写“怀”字时最后那重重的一点。

她茫然地抬头,望向律师,苍白的嘴唇无声地翁动。不等她挤出声音 询问,律师便打断,说不碍事,叫她只管签。

“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苏青瑶动笔。

笔尖锋利,落在纸张上,一笔一划都发出沙沙的声响。横折竖弯钩, 纤细的三个字垂直坠下,与男人的姓名对齐,并排站立,就像他们结 婚请柬上的油印字。

她签完,律师拿走瞧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在“证人”二字的下方签署 自己的姓名,并写下日期“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他将干 净的那份文件折好,放入公文包,继而起身,冲苏青瑶礼节性地点一 下头,离开。

沾染上油墨的协议被留在桌面,苏青瑶望着纸上的墨点,不由悲从中 来。

她心有不甘地做出选择,一路往前,执拗地走到眼前这般近乎众叛亲 离的境地,好像终于能拥有什么,但又确实一无所有。

接下来要往哪里走,要走到哪里去?恐怕现在没人能回答。

都结束了。

她提起手提箱走出警所。

白的天,白的雨,似有若无,空得令人眩晕。

苏青瑶没有伞,没有来接她的人,也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家。她提着 仅有的皮箱,在淡烟似的细雨前停留许久,接着深吸一口气,步入霏 霏的雨雾。

警所不远处的拐角,停着一辆福特轿车。

于锦铭额角靠在后座的车窗,远远地看着她走进细雨,消失在一片皓 白之中。秋风乍起,漫天的雨丝斜垂着,拉成一根根丝线,宛如挂在 树枝上的蛛丝,闪动着银白色的微光。于锦铭仿佛被这阴冷的暗光刺 伤,眼前霎那间模糊了。

一旁的于锦城两手搭着文明杖,转头望向弟弟。

他看他的眼角逐渐变红,眼眶中浮现出一点亮亮的水痕,又缓缓地暗 了下去。

于锦城转回头,低声说:“早点回家吧,娘和二妈妈还计划着给你过二 十一岁的生辰。”

于锦铭一动不动。

“ 锦铭,你不是糊涂人。就你这点儿风流债,哪怕摆到台面上,也算不 了什么。错就错在你在上海招惹了宁波帮的人,还把它闹大了,又撞 上贺常君……关键就是贺常君,这件事足以让你上一次军事法庭,你 知不知道?”于锦城又说。“我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徐志怀同意撤诉。事 情能成现在这样,你应当知足。所以说,锦铭,你听我的话,先回南 京接受调查,要是日后还舍不得那个女人,便将她接到南京。或是有 其它看中的,只要在我手下,我给你包着。”

于锦铭听闻,倏忽垂下脑袋,鬓角与玻璃窗摩擦出极响亮的噪声。他 脖颈弯成一只熟虾,脑袋埋进臂弯,肩膀急急地颤抖起来,像在痛 哭,可听不见一丁点哭腔。于锦城不作声,没话可讲,这事儿没商 量。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雨渐急,一片沙沙声,听着令人心口发 冷。

于锦城握文明杖的手不由紧了一紧,他回头又朝弟弟看去,却见他已 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 哥,对不起。”他并没有哭,相反,以无比平静的语调开了口。“我们 回南京吧。”

第一百零六章 世事漫随流水

十一月十五日一早,他们启程回南京。

一名调查科的干员随行。说是随行,实则监管,大抵是怕于锦铭半途 逃跑,买一张机票溜到美利坚,到时负责收网的陈副科长失了面子, 不好交代。不过有于锦城在,也谈不上严加管教。因而此人一路上喝 茶看报,半句话不说,兄弟俩也当他不存在,

快车晃悠悠地驶了快五钟头,过了常州,往镇江驶去。

于锦铭靠着软垫,眺望远处连绵的山峦。灰白无云的天幕下,山脉是 一条条青绿色的线,画线的毛笔太湿,淡墨层层晕染开。于锦铭一言 不发地看着,偶尔喝几口热茶。茶水喝了又续,又过三四个钟头,总 算到下关车站。

七八个中央政府的人正等在出站口,那几人见了他们,径直带上车, 往“党务调查科”去,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核查与盘问。问题的答 案于锦铭已然烂熟于心,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暗沉沉的方桌前,两手 交握,放在膝盖上,镇定地回应着对方的盘问。金色的笔尖摩擦着柔 软的白纸,窸窸窣窣,响了许久,一直折腾到深夜,兄弟二人才从办 公大楼出来。

于锦城提前打过招呼,叫家里的司机提早过来。一辆凯迪拉克轿车等 在铁门外,两人上车,刚开出一小段路,于锦铭便通过前座的后视 镜,瞧见了后方尾随的车辆。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兄长,于锦城却神色 如常,应当是早已发觉。

不多时,汽车停在家门前。楼上的灯全熄了,只有进门的客厅留了一 盏灯。鹅黄的灯光隐约照出洋楼边栽种的槐树,枯槁的枝干朝四面伸 去,夜里冷风微微,枝丫晃动,如同监牢内将死的囚犯从铁栏杆里伸 出的手。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门前,于锦城抬手揿铃。一名守夜的仆人起来开了 门,另有一个女佣上楼去。少顷,三楼下来一位少妇,身量颇高,体 格丰硕,裹着一件宽大的丝绒睡袍,右手搭在扶手,左手掩着衣襟。

她眯起眼,瞧见大厅里的两人:“这么晚?出事了?”说着,快步走过 去。

于锦城不答反问:“父亲呢?”

“ 睡下了。”女人道。“饿不饿?母亲特意给你们做了手擀面,左等右等 不见你们回来,汤头就一直在灶火上熬着。”她词句如珠串般一口气说 完,又歪过头,看向丈夫身后的于锦铭,笑道。“可算回家了。”

于锦铭勉强笑笑。“嫂子好。”

算上于锦铭的母亲,他的父亲共有四个女人。正房是定的娃娃亲,身 子不好,生了于锦城之后,便一直在养身子,管不了事。于锦城也随 母亲,一出生心脏就有毛病。二房是大太太的堂妹,起先是来他家照 顾堂姐的,后来住的久了,莫名其妙就收了。撤离时,二太太回乡下 探亲,没能带上,就留在了沈阳。三太太读过书,高中肄业,和于锦 城的妻子梁秋一起负责管家。

正说着,司机提着于锦城的行李进屋。

梁秋瞧了一眼,又笑着说:“怎么就这点东西?还都是锦城的。锦铭, 你行李呢?”

“ 扣的扣,毁的毁,他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带回来,”于锦城淡淡答。

于锦铭唇角微抿,没吭声。

梁秋见状,连忙拍一下于锦城的胳膊,打起圆场。她招呼两人先去小 厨房坐,自己去叫厨娘开火煮面。

厨房也只留了一盏灯,钨丝灯泡悬在头顶。于锦城把手杖靠在椅子腿 上,坐下,于锦铭在他对面,兄弟谁也不说话,听着文火灼烧砂锅的 细微声响。

不一会儿,梁秋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亲热地问起于锦铭在上海的生 活。于锦铭只管扯着嘴角微笑,有一句没一句地胡扯,语调轻且慢。 面上来,热腾腾的,熏人眼。于锦铭拿起筷子,头埋下去,卷起面条 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一下堵住了嘴,中断了谈话。

于锦城见状,拿筷子剃着酱大骨,与妻子聊起家中的琐事。

“ 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 好些了,中央医院的医师每天过来给他做按摩,就是还不能下地。”

“ 多陪陪母亲,叫她别操心。”于锦城道。“三妈妈也是。”

“ 嗯,我心里有数。”

于锦铭默默听。

吃罢了饭,几人上楼,各自回屋就寝。

于锦铭睡得是客房。

他回屋,睡倒床上,褥子带着一股樟脑丸的气息,家具也有些日子没 清扫了,灰白的尘埃在眼前轻飘飘地飞,像害了眼病。他睁大了眼 睛,呆想了一阵,脑海中闪过许多事物,从民国十五年高中毕业,到 民国十八年,从巴黎高师辍学回国,去杭州报考笕桥航校,再到九一 八爆发,一家人撤到南京,他刚巧毕业,去上海。

太多的事在脑海浮沉,可都模糊了面目,成了寒冬江面上的浮冰。

不知这般躺了多久,于锦铭口干,坐起倒水,水壶是空的,毕竟是临 时收拾出来的客房。他拿上杯子,出门去找热水壶。回来时,路过哥 嫂的卧房前。

“ 爹娘太宠他了,把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屋内隐约响起男人的声 音。“早知道,当初就该在南京挑个好姑娘,直接把婚事办了。”

“ 是啊,闹成这样……”梁秋叹息。“军事委员会那边,吴先生有给你回 话吗?怎么说的?”

“ 禁闭是逃不过了,总之先观察一段时间。”于锦城冷冷道。“别的都好 处理,唯独这种事……上个月,川系的刘将军调动二十万军队剿匪。 这种时候,上头很敏感,所以具体怎么办,还要看陈道之的态度。”

又是一声重重的长叹,梁秋默了片刻,又问:“对了,那个女的呢?锦 铭的相好。”

“ 从牢里放出来了。”于锦城蹙眉。“为此还欠了宁波帮那边一个人情, 得去社会局通路子,叫他们以后对那帮浙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王八犊子,真会惹事。”

“ 还以为你们要把她给领回家,”梁秋靠在他肩头。

“ 有夫之妇与人通奸,能是什么正经人?带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回来, 铁定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于锦城说。“那女人太有心机,把锦铭骗 的团团转,都进监狱了,还想着救他。”

“ 锦铭没跟你闹?”

“ 闹也没用,我这次铁了心。”

“ 还说爹娘宠他,你也有够宠他的。”梁秋吃吃笑两声,

“ 没办法,就那么一个弟弟。”

说罢,于锦城咳嗽两声,话音渐渐低下去,消失无踪。

于锦铭眼帘低垂,端着水杯,静悄悄地走过回廊。 夜风起来了,回屋,便见窗帘翻飞,他这时才发觉窗户没关,随手放 下茶杯,走到床前。

南京城今夜是个晴天,一抬头,便瞧见夜空上那大而圆满的月亮。

黑中透蓝的天空,发软,放眼望去,一粒星子也无,唯独明月当空, 多像黄粱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于锦铭斜倚窗边,怔怔地与之对望,见月色沁凉,心口也随之发冷。 他下意识朝胸膛摸去,那儿挂着一个早已停下的怀表,是贺常君叮嘱 他一定去修的那只。于锦铭取出怀表,握在掌心,指腹沿着冰冷的边 沿摩挲许久,忽而触摸到一条隐秘的细缝,像曾经被主人撬开过,因 而有了松动。

他后颈一麻,指甲慌忙撬开轻薄的金属后盖,掀开来,稀薄的月光 下,他瞧见了一圈短短长长的刻痕。

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于锦铭一字一句地默读出那条贺常君 留下的消息。

他说:于兄勿念我,我为革命死。

第一百零七章 往事已成空

“ 咔”一声脆响,于锦铭合上后盖。他手臂颤抖着将怀表挂回心口,胸 膛又一下凉了,再度举头望明月,昏黄的月晕是朦胧的泪眼,在他干 涩的眼眶倒映出泪的光晕。

眨几下眼,眼前的圆月一寸寸残败,一片片凋谢,到农历后半月,晚 风愈发冷峭,巷子里传来商贩的吆喝,忽长忽短。

苏青瑶推开小窗,探身望向楼下路过的馄饨摊,又转头问谭碧想不想 吃小馄饨。谭碧卧病在床已半月有余,刚病愈,胃口稍稍转好,便说 要吃。苏青瑶点头说好。她在阴丹士林布的旗袍外,套一件浅灰的旧 毛线衫,摸了几枚铜板,带好钥匙,又拿上一个大碗,白瓷的。

楼道昏暗,扶着粉刷白净的墙一层层下去,男女调情的声音是藏在厚 厚棉花里的针。走出去,冷风扑面,苏青瑶叫停挑担子的商贩。是个 两鬓斑白的老人,不会国语,苏青瑶改口用沪语问他拿油纸包了五个 生煎,又要了一碗馄饨,盛的满满的,足够两人分着吃。葱花浮在清 汤上,白白绿绿。

苏青瑶端着碗,搂着油纸,回公寓。

走到三楼,正巧撞上一个男人,满身酒气,嘟嘟囔囔地倚靠着扶手滑 下来,话音含糊,似是在骂人。苏青瑶缩到角落的阴影里,想让他先 走。可对方已经发现了她,冷不然露出笑脸,径直凑近,如同街边流 哈喇子的野狗。

同醉鬼没什么有道理可讲。苏青瑶蹙眉,侧过身又想绕开他。男人伸 出胳膊,笑嘻嘻地摸上她的腰,想同她认识认识。苏青瑶被堵在角 落,神经与汗毛一同竖了起来。那样逼仄狭窄的楼道,门板、地板里 积攒着一股陈旧的尿骚味,是鸦片膏的气息。

她一下慌了,声音尖细地喊他滚蛋。男人不听,或许是当作调情,谁 叫她出现在一栋妓女住的公寓,清白的女人哪里会在这里。于是脸凑 过来,嘴张开,夸她漂亮,口腔里散发着古怪的骚味,抽完了鸦片出 来的。

那一瞬,苏青瑶突然意识到——她如今是没了“主”的东西——多可怕 的念想,短短六个字,既好又坏,像是什么可怖的寄生虫,长期寄居 在体内,留着它不痛快,切了它又要死。

苏青瑶心狂跳。

她一咬牙,一跺脚,手臂一扬,举起热馄饨朝对面泼去。男人被泼了 半身,汤水渗到衣领,烫得他吱哇乱叫。苏青瑶抓住机会,抬腿踢在 他的膝盖,然后拼命撞开他,头也不回地冲上楼。

合上门,苏青瑶倚着墙壁,手脚发软。

她趿拉着步子,去到厨房。放下碗和油纸,手腕一阵刺痛,苏青瑶望 去,才发现热汤也泼到了自己的手上。

卧室传来谭碧的声音,问苏青瑶怎么去了那么久。

苏青瑶愣了许久,望着被烫伤的肉粉色的伤口,而后笑笑说:“没什 么,跟卖馄饨的阿公闲聊了一会儿。”边说,边将仅剩的馄饨倒入一个 新的小碗中,拿抹布细细擦净碗边,又问,“馄饨要辣油吗?”

谭碧说要一点点,苏青瑶温柔地回一声“好”。她拧开水龙头,叫冷水 冲淡红痕,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将馄饨与煎包拿给谭碧。

“ 大晚上的,买这么多包子?”谭碧惊呼。“馄饨就买一小碗。”

“ 我喜欢吃煎包。”说着,她夹起一个生煎包,低着脸,小心翼翼地咬 开边缘,滋溜吸上一口。热乎的肉汁顺着喉咙淌到胃里,绵软的手脚 也回暖了些。再张大嘴,往里塞,焦黄的面皮咔嚓咔嚓响。

谭碧笑了,边吃馄饨,边与苏青瑶闲聊。聊着聊着,不免谈及未来。 苏青瑶出狱后,无处可去,只得暂时投奔谭碧。而谭碧自龙华归来, 大病一场,正需要人照顾。

她们这般相互依偎,一连过了七八日,风平浪静。苏青瑶的家人没有 来找过她,也是,苏荣明那般好面子,又深深地“爱”着他的女婿,哪 会再管她这个败坏家门的女儿。至于谭碧,没有恩客,也没有请柬, 毕竟她的场子上个月才响过枪声,宾客们四散逃亡,惶惶如丧家之 犬,谁还敢和她有联系。

两人躲在这小小的寓所,好似外界的纷纷扰扰,都与她们断绝了干 系。

可如今谭碧病愈,自然要重操旧业。苏青瑶也不会一直呆在这里。于 是谭碧喝一口清汤 ,问她之后的打算。

苏青瑶想了想,说:“还是打算去南京。”

“ 在南京有熟人吗?”谭碧问。

“ 去考金陵女大。”苏青瑶轻声道。“我上中学时,上海的大学尚未开女 禁,授课的修女姆姆提过,我们之中有想继续学业,又无力承担出国 留学费用的,可以报考金陵女大。虽然金陵女大是美国人办的基督教 学校,与法国天主教学堂并不相同,但同是圣父的奴仆,又在国内, 考试上、经济上,都会好些……阿碧,我们的选择没那么多。”

“ 这些事我不懂,只能靠你自己拿主意。”谭碧叹气。

苏青瑶安慰她:“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文学月报》的主编周先生给 我回了信,说愿意帮我写推荐信给南京那边的朋友,帮忙找一份校对 工作。钱不多,但一日能吃上一顿饭,不至于饿死。”

谭碧闻之,心头一酸,正想说这钱她来出,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赶 忙放下瓷碗,连连道:“我真是病糊涂了,这么大的事都能忘。”说 着,她走到衣橱前,一通翻找,从最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苏青瑶。

“ 有一天夜里,很晚了……贺常君来找我,塞给我一叠书稿……这个就 夹在书稿里。”谭碧缓缓说。“我想是给你的。”

苏青瑶接过,拧过身子,面向煤油灯,瞧见支票右下角龙飞凤舞地签 着“于警之”三个大字。

那是他的字。

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

苏青瑶没说话,将支票放到膝上。玻璃灯罩内,火焰耸动,拓印在女 人苍白的面颊,赤红色的影子一跳一跳,像心脏。而她的睫毛,也随 灯火一并颤动起来。

谭碧也沉默着点了一支烟,走到窗边抽起来。楼下出来三个人,一男 两女,男的一条胳膊搂一个,上了汽车,这大半夜的,又不知要去哪 个舞厅寻欢作乐。谭碧见了,随手将烟灰点了下去。

许久的沉默过后,苏青瑶站起身,将支票小心收进自己的皮箱。

“ 阿碧。”她忽然开口。“你说,当初我要是果断些,直接跟锦铭跑了, 局面会不会比现在好?那样贺医生就不会被枪毙,锦铭不会被调查科 带走,你也不至于大病一场……”

谭碧错愕地望向她。

香烟快烧到头,凑近了手指。

“ 在牢里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念头。想,是不是错了……”苏青瑶 说着,坐回去,静静地坐着,难以形容的神色,太多感情积压在那张 苍白的小脸上,如同在与翻滚的江潮搏斗。“万一我所选的一切,全都 错了,大错特错,他们才是对的,而我,分明错得离谱,却浑然不 觉……父亲总说我想的太多,女人想太多是有害的。的确。你看现 在,折腾来折腾去,害了你,害了贺医生,同时害了两个男人……”

“ 别傻了,瑶瑶,哪有什么正确的选择。”谭碧将香烟丢出窗外,掸了 掸手。“这就是我们的命,我只管拼死往前走。”

苏青瑶先点头,又摇头,微微的笑。

谭碧看着她,想起初见时,一件胆矾蓝的美人氅下,法国蕾丝的旗 袍,鬓边簪铃兰烫花微微颤。如今竟要为一天吃几顿饭发愁。她说她 害了她,她又何尝不是害了她,害了四少,害了常君?更可悲,她原 是想帮她的,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真心看得起她的人,但她太笨了,想 帮他们,却害了他们。

谭碧想着,眼眶刹那间湿了。她上前,紧紧搂住苏青瑶。 苏青瑶也歪头,面颊轻柔地靠上谭碧的胳膊,温热的,有牛奶的香 气。她埋在温暖的臂弯中,许久,才轻声说:“阿碧,我很害怕。”

“ 我知道,”谭碧俯首,面颊埋进少女柔软的长发,低语道。“我也 是……”

第一百零八章 爱欲与哀矜 (上)

煤油灯摇曳许久,耗光了灯油,噗嗤一下,骤然熄了,卧房陷入一片 黑暗。幽暗之中,水龙头滴水的微响,咚、咚、咚……等天亮,苏青 瑶出门,将带走的那几件衣裳拿去当铺换现钱。

红的、紫的、金的,柔软的绸缎彩霞似的飘出来,飞进黑黢黢的当 铺,一去无影踪。唯独有一件白纱金丝相间的高领薄纱旗袍,苏青瑶 实在舍不得。

她听当铺里伙计的算盘声,掰手指头算,这一件,可供她一月餐费, 要是留下,得效仿古人两个月,一日两餐以饱腹。思来想去,苏青瑶 咬咬牙,硬留下来。

她将兑现的大洋装进布袋,走出当铺,乘电车去南市。难得的好天 气,太阳照着亮闪闪的轨道,一如照着浮上水面的鲫鱼。苏青瑶靠着 车窗,望着一闪而过的街道和来往的市民,头脸都被太阳晒得滚烫。

无多时,电车铃响,苏青瑶下车,进到集市。

摊位上的棉布袍价钱比百货大楼里售卖的洋装实在许多,苏青瑶便用 兑现的银钱买了几件冬装:一件黑色的棉袍,乍一看像男装,但耐脏 又暖和;一件灰蓝色的罩袍,可以穿在棉袍外;一件粉莲花色的高领 旗袍,略贵些,足足要十一块,但做工精细,可以在见贵客时穿。

苏青瑶拎着粗布袋子,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她站在摊前,踌躇许 久,最终决定买下一个藤镯,木色的小圈儿,戴在手腕,玲珑可爱。 正把玩,忽听不远处人声嘈杂的茶馆里传出无线电的声响,播放着某 首日文歌谣。不知是哪个旅居上海的日本人点播的歌曲,琵琶声铮 铮,催人断肠。

“ 声音调小点,闹人。”徐志怀开口。

小阿七听闻,悻悻然拧完收音机的旋钮,轻手轻脚出去。

一转眼,那桩丑事过去半月有余,徐志怀的生活与往常并无多大变 化,依旧是上班、回家。虽然为隐瞒调查科的行动,陈道之封锁了当 晚的消息。徐志怀对外也只说与妻子情感破裂,两方自愿离婚。但在 场的宾客颇多,又是开枪,又是抓人,动静很大,私下还是流传出了 不少闲话。

一个男人在外头嫖了妓女、养了小老婆,那他的女人是既可怜又无能 的。

而一个女人犯下通奸罪,她的丈夫往往滑稽又可笑。

一个传一个,流言越传越夸张。 徐志怀不屑于浪费精力在这上头,索 性两点一线,过他的生活。他叫小阿七把那个女人的东西全收拾出 来,该卖的卖、该扔的扔。可她染指过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杂,真要 搬空,这个家怕是一点活人气都要没有。徐志怀无奈作罢,使唤小阿 七把理出来的东西再放回去。

十二月的上海,有一种湿哒哒的冷,连日的冬雨过后,天空终于放 晴。徐志怀膝上盖着毛毯,在书房看报,收音机呜呜咽咽,调低了音 量,反倒显出曲调的鬼气森森。

徐志怀勉强听了一会儿,心烦意乱,起身关掉它。

“ 啪嗒”,书房内陷入死寂,安静到可以听出寂寞的声音。

天阴了,又是几场冬雨过去,新年将至。

徐志怀因操心新工厂的无线电的出货量,没怎么管过年的事,吴妈又 刚巧重感冒,这个年,没做大扫除,也没买年货,一直到除夕夜当 晚,小阿七才想起给门口贴春联。

大年初一,到处都很安静。徐志怀望着家门口的春联,忽而有一种紧 迫感。

按虚岁算,过完年,他就要三十二岁,同龄人的孩子都已经开始读 书。若想搭上“三十而立”的快车,今年订婚,明年结婚,后年生孩 子,按部就班,等孩子办周岁宴,是民国 25 年,公元 1936 年,他三 十五岁,然后歇两年,到 1938 年,抓紧时间再生一个,这般,“夫 义、妇听、长惠、幼顺”,一如先贤所言。

至于前妻,两人已离婚三个月。她出狱后不晓得跑到了哪里,也不回 父亲的家,大约是跟谭碧混在一起。算了,多余的他管不了,谁叫她 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肤浅、愚蠢,还能怎样?他已经发了慈悲,跟于 锦城做了交易,将她放了出来,仁至义尽。

徐志怀相当顺利地说服了自己,于是,给张文景打去电话,问他在上 海的熟人亲戚里,有没有靠谱的介绍人,能帮忙牵姻缘线的。

“ 你振作的倒挺快,我临走前,还以为你要再伤神几个月。”张文景笑 着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不就是女人,多的是。”

徐志怀淡淡道:“那就好……这个家总归是需要女主人的。”

“ 我懂,一定给你找个老实听话的姑娘,当然,模样也不会差。”张文 景说。

徐志怀眼皮抬了下,本想否认,但张文景那头正巧有急事要处理,匆 匆挂断电话,徐志怀便也默认了。

相亲的事起初不大如意。

与他同龄却还未结婚的,大多是被休弃或离异,比他略小一些的,则 以崇尚独身主义和自由恋爱的摩登女性居多,他要想找一位保守而娴 静的淑女,只能再往下,往十七八岁,二十岁出头看。

后来有一位介绍人上门,向他推销一位姜姓小姐,父亲是做香烟的, 家境殷实,上头有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下头有一个弟弟。姜小姐本 人今年芳龄十九,刚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知书达理、温柔娴静,模 样也很周正,介绍人说她堪比当红的女星徐来、阮玲玉。

“ 在师范学校读的什么?”他随口问。

“ 国文。”

徐志怀点点头,说,行,见见吧。

两人去看阮玲玉的新电影,散场,又去咖啡厅。

姜小姐远不如介绍人吹嘘的漂亮,瘦到见骨,穿一件曳地旗袍,踩着 高跟鞋,旗袍摆盖着脚面,显得人愈发瘦长,或许是出门太着急,粉 擦得不够仔细,面庞雪白,胳膊却发黄。

念在她读国文系,徐志怀与她聊了几句文学上的事,关于苏轼、杜 甫、鲁迅、徐志摩,她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的应和,他说话,她就 说对,他声调高了,她就微笑,如同河岸边一丛丛的芦苇荡,随风摇 摆。

喝完咖啡,徐志怀打电话叫司机开车过来。是家中最常用的别克轿 车,车身乌亮。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各自守着一扇车窗。

他把人送到家门口,驻足。

徐志怀看着眼前的少女,见她立在路灯下,背着光,面孔模糊不清, 但裸露在外的鹅黄色的肌肤,如同黄鹂鸟柔软的羽毛。女人不说话, 静静地站在那里,温和、娴静,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行为举止很有 教养,家世也比上一个更好。

理智告诉他,可以定下了,她应当是个能相夫教子的贤内助,而他应 当给对方一个离别吻。

于是高尚的理智压倒了一切,他走近。少女好似预见了将要发生的 事,闭上眼。卷翘的睫毛依次排列在灯下,一动不动,任君采撷的模 样。

徐志怀正要弯腰,吻她的唇或眉心,忽而又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袭 来,过往紧紧缠上他的脖子。

闪回般,他想起自己五年前,也是这般,将一个少女送到家门口。那 时他家还在杭州,来上海也没租汽车和司机,看完电影出来,天已黑 透。他去打电话叫出租车,而她等在大戏院门口。

回来时,徐志怀见她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小包栗子,捧在手心。少女拾 起一颗栗子,咬碎了它,专心致志地咀嚼着。吃完一颗,她便将食指 与拇指放到纸袋边缘擦拭,一口气吃了四五颗,她突然停下来,歪着 头,不知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接着笑一下,又努努嘴,多像一只珍 珠鸟。

徐志怀猛然失神,不由停在门关。

可没等几秒,对方便发现了他,可能是觉得吃栗子不雅观,她匆匆把 装热栗子的纸袋藏进宽大的衣袖,然后抬起手,缩在胸前,防止纸袋 掉落。徐志怀走过去,低头,见她长发披在肩头,如同一匹黑亮的缎 子。她也随之仰头看他,月色与霓虹灯交相辉映,那张晶莹的小脸, 痴痴望着,漂亮得出奇。

等待的吻迟迟没能落下,姜小姐睁开眼,有些失落。她的父亲很看好 这桩婚事,虽说对方大自己十三岁,但有钱有权,模样英俊,人品也 好,还没有小老婆。这样的男人,大三十三岁也是无碍的。何况,她 的两个姐姐嫁的不是很好,家里也等着用钱,拖拖拉拉,磨蹭到二十 七八,再想往上嫁就难了。

徐志怀回过神,发觉了自己的失态。

他抱歉地笑了笑,主动送她进家门,交到她父亲手中,又坐着聊了会 儿天,才告辞。

回到家,徐志怀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求不能太高,到了他这个 年纪,万事都很紧迫。爱情是婚姻里最多余的东西,夫妻只要结了 婚,上了床,生个孩子,处着处着就会有感情了——前提对方是一个 负责任的、忠诚的、贤惠的女人。他上一段婚姻失败的症结便在于此 ——没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徐志怀觉得自己已经重新掌控了人生,叫它驶回了正轨。

过两天,介绍人上门做客,打探徐志怀的口风。徐志怀说再考虑考 虑,但给了他一笔说媒钱。

介绍人带着喜讯去了姜小姐那儿,姜小姐的父亲喜笑颜开,母亲与四 个姨太太一齐围到姜小姐身边,赞叹她好福气,又问她约会的情况。

少女听了,羞答答地坐在桌边。她压根记不得出去约会做了什么,因 为没什么用,结婚才是硬道理,但迫于家人追问,只得胡说八道了一 通。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姜小姐说得再离谱也无人发 觉。

第一百零九章 爱欲与哀矜 (中)

住家佣人往往最先察觉主人的动向。

吴妈是第一个念叨起新太太的。她挎着菜篮子,四处打听一番,归来 时便像模像样地描绘起姜小姐的模样——瘦高个,文文静静的,瞧着 很老实,模样欠一点,但妆一画,也蛮漂亮,家里做香烟生意,钱很 多,不跟上一个一样,是贪先生的钱才嫁进来。而且新太太家庭幸福 美满,爹娘都在,底下有个小弟弟,她还会给弟弟买零嘴。看看之前 那个,对弟弟不闻不问,哪有长姐的模样,还读过书呢,哼哼,还不 如我,我在宁波老家,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女。我早知道那个女人不 行,不牢靠,先生不听我的话,才吃了大亏。

小阿七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听着听着,冷不然停手。

“ 吴妈妈,你操哪门子心?”她站起身,满手碎屑飘到蓝布裙上。“你儿 子不争气,就把先生当儿子,可先生自己有亲娘,才不会把你当妈妈 呢!”

吴妈先是一愣,接着眉毛翘竖,双眼瞪圆,带着怒容正要诘问小阿 七。然而小阿七咬着牙,油亮的长辫子一甩,扭头便走。吴妈像一团 火堵在了心口,身子骨刹那间软了。她坐到板凳,抽出塞在衣襟的手 帕拭泪,喃喃自语道:“作孽哦,作孽哦,你们都是来跟我讨债的,诚 心想气死我。”

旁的佣人见了,纷纷围上去劝慰。毕竟上一任女主人走了,下一任女 主人还没来,这新旧交替的档口,是她在负责管家。

小阿七一路走到楼梯口,听着身后隐隐约约的抽噎,于心不忍,便停 下脚步,想回去认错。这些年,吴妈对她一直都很好,有好吃的好玩 的,都会偷偷给她留一份。像去年的耶稣圣诞节,太太给佣人放假、 发节日红包,她给她买了一大罐冠生园的软糖。

可转念想到吴妈方才的那番话,小阿七又愤愤不平起来。

太太对先生还要怎么用心?衣食住行,哪样没打点好,回家了连外套 都不叫他费力脱。对佣人也是,态度和善,从不刁难人。有几次,先 生应酬回来喝醉酒,发脾气乱扣工钱,还是太太想法子偷偷补上的。 是,她犯了错,对不起先生,但她从前的那些好,都不作数了?

她想:如果当太太就是去受窝囊气……那我这辈子都不要嫁人。

可不管佣人抱有何种态度,徐公馆即将迎来一位新太太的消息,倒是 一日比一日分明。

吴妈因那日被小阿七戳中了痛处,故意与她怄气,瞧见有她在,便要 仰着下巴说两句新太太的好话,如同一位充满怨恨的母亲,咬牙切齿 地诅咒离家的女儿,好叫她迷途知返,早日回归自己的怀抱。

新来的一个女佣,比小阿七年长五岁,早前在一户遗老家里做活。她 嗑着瓜子,笑嘻嘻地对小阿七说:“瞧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你是旧太 太带进来的人,如今又得罪了吴妈,等新太太过门,哪会有你的好果 子吃?我要是你,就开始找下家了。”

小阿七听了这话,整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越想越伤心, 眼泪湿透了桑叶枕。就这样一连恹恹地思忖了好几日,小阿七终于下 了决心。她去书房找到徐志怀,同他说要离开。

徐志怀正在看财报。

他听闻,略有些讶异,不禁反问她缘由。

“ 先生,我是因为、因为上一个太太,才来的这里,现在家里要有新太 太了,”小阿七低头拧着手,磕磕绊绊地说。“吴妈说,新太太的娘家 很有钱,那应该会带自己的丫鬟来……那样的话,我还是想回老家 去……”

徐志怀皱眉。

“ 随便你,”他默了一阵后,开口,依旧是冷淡的语调。“想走的话,去 和管事说,他给你结了月钱,你随时能走。”

小阿七深深低着头,恭敬地鞠了个躬,道:“谢谢先生。”

咔嚓一声,房门合拢,屋内霎时间黯淡下来。徐志怀将那份喜人的报 表放到一旁,瘫坐在扶手椅。寒风微微,吹动垂落的青竹卷帘,灰白 的日光被分割成一条一条,投射在桌面,水波荡漾般,在男人眼底晃 动。

徐志怀看着,有些头晕。

他扶额,也不知哪来的一股怨气,暗暗骂起小阿七:走吧,走吧,都 走吧!吃里扒外的东西!跟你的主子一个模样,对你再好也没用,水 性杨花、轻浮浪荡。

骂完,徐志怀心里没有一丝痛快,那根刺依旧扎在心头,叫他吐不出 来,咽不下去。风紧了些,竹帘摇摆得更厉害,白光爬到脸上,时不 时拂过眼眸,扰乱了他的心神。

与什么对抗般,他再一次竭力地劝说自己:姜小姐各方面都很合适, 尽管他们才见了几面,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但等结了婚,一切都会 好起来。似乎在他眼里,结婚成了一剂灵药,只要服下,就能令他的 生活驶出泥潭,重回正轨。

没过几日,姜家派出一位表亲,借着徐志怀参加杜老板宴会的工夫, 又来探他的口风。

对方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姜老爷的报价,即迎娶姜小姐的聘礼。是个公 道的价钱,比他前一段婚姻便宜了起码一半。徐志怀本打算给个准 话,答应下来,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口,只得含糊其辞,又搪塞 了一番。

归家,佣人大多歇下,客厅留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徐志怀脱下外套, 随手扔到沙发,照常往书房去。摸黑走到一半,客堂的电话铃响了, 徐志怀又转身去接。

拿起听筒,便听那头传来一声:“喂,霜月兄,是我,从之。”

“ 你怎么舍得打电话?”徐志怀不由挑眉,诧异地问。“还这么晚。”

沈从之干笑两声,夹杂着电流,听不大真切。

“ 是挺晚的,电话局等会儿要下班,我与你长话短说。”他道。“承云告 诉我,你认识了一位姜小姐,正打算与她结婚。我想来问问你,这是 不是真的。”

承云是张文景的字。

“ 不算是真。”徐志怀道。

“ 那就是有这个打算了。”沈从之讲完,顿了下,又说。“当年你结婚, 承云跟我打赌,赌你将来会不会离婚。他说你这种人,结了婚就是一 辈子,不可能离婚。我说不一定,你脾气太硬,只有别人顺从你,没 有你顺从别人。如今他欠我一千大洋,我才有钱给你打电话……”

徐志怀敏锐地预感到沈从之将要说出口的劝告,径直打断他:“你有话 直说。”

“ 霜月,婚姻不是一男一女办了婚礼,便万事大吉。”沈从之说。“结婚 的事,我还是劝你慎重。”

徐志怀冷笑,道:“一年前,你我见面,谈起诗韵。你嘴里一口一个人 总要往前看。怎么,到了我身上,这话就不作数了?”

“ 那不一样。”沈从之叹息。“诗韵是个弱女子,常法又——霜月,你为 了不谈国事,而去谈家事,现在家事也没法谈了,便要急着结婚,去 掩盖上一段婚姻的失败?”

“ 是她背叛了我、背叛了家庭!”徐志怀被踩中尾巴般,骤然拔高声 调。“这场婚姻会失败,难道是我的错?沈从之,我听了你的劝告,借 着于锦城给的台阶,疏通关系放她出狱,这已经是极限。我不是没有 给过她机会,相反,我给过她太多机会了。而她呢,一次次地欺骗 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我难道没有自尊吗?”

“ 那你娶姜小姐,又有什么不同?”沈从之平静地反问。“再结一次婚, 证明你的人生还行驶在阳康大道上?别自欺欺人了。”

“ 呵,谁知道,没准这一段会比上一段更成功。”

“ 就像你曾经回答我的,从前那个追问华夏前路在何方的徐霜月死了, 是啊,那个说科技救国的沈丛之也死了,留下的是一个在重庆教孩子 们之乎者也的鳏夫……徐霜月,你曾是我们之中最清醒的,现在却要 当我们之中最糊涂的。”沈从之继续说。“醒醒吧!再没什么正轨,你 出于一己之私,草率地再婚,对你自己有害而无益,对那位姜姓小姐 也十分不公平。”

徐志怀没再说话。

“ 丛之,我有时……会非常恨她。” 良久的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再 开口,语调低沉。“恨她骗我,拿我当傻子。你知道,我最受不了这 点。”

“ 我明白。”

“ 不,你不明白。”徐志怀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是除我母亲 外,唯一爱着的女人。可她狠狠背叛了我,残忍地毁灭了我的一切 后,又抛弃了我……丛之,我被她毁灭了……我很痛苦……”

……挂断电话,徐志怀上楼。百无聊赖的生活,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流 去。他兜兜绕绕一圈,不知往何处去,便还是转到书房,开了一瓶洋 酒。喝完,徐志怀头有些晕,热气乱糟糟地堆在面上。

起身时,一不留神,他身子撞到书架。柜子猛得一抖,啪嗒一声,掉 出一柄折扇。

徐志怀俯身捡起。他不知自己刚才那一下,磕破了头,几滴鲜血落在 半开的扇面,顺着粉色的桃花徐徐晕染。沙发就在书柜的不远处,扶 手搭着一张羊绒毛毯。原先苏青瑶读书读累了,会在这里小睡。

徐志怀踉跄着躺上沙发,打算将就睡一晚。

恍惚间,他想起有一次,她在这里读《四时幽赏录》,读了很久,不 知何时睡去,肚皮上卷着毛毯。徐志怀怕她翻身,掉到地上,就坐到 沙发旁。她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头凑过来,枕在他的膝上。温热的 鼻息搔着他的手心,男人忍不住发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想着要能 这样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那一夜,徐志怀睡得很不踏实。待到醒来,已是天亮。他额角隐隐作 痛,伸手摸去,那儿多出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目光朝地板看,瞧见 一柄半开的折扇,扇面绘有一枝桃花,桃花旁,血迹点点。

徐志怀捡起折扇,认出是苏青瑶在夏日常用的那把。

果然,她留下的东西太多,零零碎碎,他这辈子都清理不干净。

翻过来,扇子背面以娟秀的字迹题着一行宋词:最妨他、佳约风流, 钿车不到杜陵路。

耳畔冷不然传来“簌簌簌”的细碎响动。

徐志怀拿着扇子,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只见千万片碎屑飘落,笼 罩全身,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好干净,原来是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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