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逃离 (上)
“ 没什么好瞧的,和往年差不多。”徐志怀说着,折起报纸,盖住了百 货商场的促销广告。
小阿七努努嘴,悻悻然缩回脑袋,继续闷头拖地。
她本打算等先生跟姜小姐定了亲,就卷铺盖走人,可徐志怀从冬天磨 蹭到春天,拖了小半年不给姜家准话。姜先生急了,屡次派人来催。 女儿家的青春年华转瞬即逝,现在是最抢手的时刻。像他这样,实在 不厚道。
徐志怀一面劝说自己应当抓紧时间结婚,姜小姐各方面都很不错,一 面又想着沈从之的话,举棋不定。一来二去,姜家不乐意了,先一步 禁止姜小姐再与徐志怀见面,免得坏了女儿的名声,并开始为她寻觅 下一位如意郎君。
不到半年,报纸上便刊登了姜小姐的喜讯。男方是一名保险公司的经 理,大她三岁,父亲厉害些,是苏州两家丝绸公司的董事。
瞧!这才是结婚员该有的架势。
跟姜小姐的婚事没成,小阿七便也装糊涂,没再提离职的事。
但走了一个姜小姐,又来了一位江小姐。江小姐模样相当漂亮,红唇 油亮,十指丹寇。她与徐志怀刚见面,便亲昵地搂上来,送了一个贴 面吻。据说,江小姐高中时交了五六个男友,其中一个为她自杀,两 个为她打架。徐志怀招架不来,就不成了。
他最满意的是一位姓林的小姐。
林小姐的祖父是前清重臣,父亲是有名的书画收藏家,本人写的一手 好字,留过洋,学的油画专业,玉照时常刊登在《玲珑》杂志,堪称 名媛典范。徐志怀请她看电影、喝咖啡,看了四五场,喝了七八杯, 林小姐都很得体地出席了,与他交谈,口吻也是淡淡的,十足的温婉 贤淑。
这次,徐志怀觉得自己考虑的很清楚了。
林小姐各方面都上一任很像,但从家境到脾性,都比上一个好。
他找了一位中间人去求亲,不曾中间人想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而归。 这时,徐志怀才知道,林小姐身边多的是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从一 开始就看不上他,觉得他出身低微,父辈不过是宁波的乡绅,家底不 够厚实,还比自己大十岁,又离过婚。
最令林小姐反感的,是徐家佣人的闲言碎语。她认为,已经离婚,佣 人却还在说前主人的坏话,要么是这位徐老板拎不清,管不住仆人, 要么是他忒没气度,指使下人这么干。能这么对前妻,保不准这么对 自己,很不可靠。
对方既然是这个态度,徐志怀也不打算自讨没趣,去辩解什么,只当 从没约会过。
这般折腾来、折腾去,上海的咖啡厅都要喝遍了,婚事也没能有个着 落。
张文景被惹急了,一通电话打来,数落他:“徐霜月,你别太过分!要 比你小的,没结过婚的,没交过男朋友的大美人。出身书香世家,知 书达理,起码读到高中,国文功底深厚,精通一门外语,品味高雅, 性情温和,擅长操持家务,不是洋人、不是混血、不是北方人,还要 两年内为你生孩子……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姑娘?我上月宫给你把嫦娥 请下凡,行不?”
“ 有的,”他脱口而出。
曾经有过。
张文景听他那笃定的口吻,又气又笑,左手叉着腰问:“徐霜月,你究 竟想怎么样?给我个准话。”
“ 你看着来,我没什么要求。”徐志怀淡淡道。
“ 江小姐不是挺好?摩登女郎。”
“ 聒噪,过于活泼。”
“ 那王小姐?从小养在深闺,读《女则》,娶回来还能给你绣绣手 帕。”
“ 木愣愣,没情趣。”
“ 那就董小姐,董小姐的性格最好,知书达理,一个娇娃解语花。”
“ 不太合眼缘。”
“ 得,你又嫌人家不够漂亮——谢小姐?谢小姐总行了吧!介绍给你的 姑娘里,她的模样最好,年龄也最小,才十六岁。”
“ 她连国语都不会说……”
“ 那你都娶回来吧,反正也养得起,一周七天,每天换一个,各取所 长。”
“ 我坚持一夫一妻制。”
“ 所以徐霜月,你到底想怎么样……”
“ 不是说了?都可以,我没什么要求。”
话音刚落,嘟嘟两声,张文景挂断了电话。
不知不觉,东方刮过,西风袭来,又是一年耶诞节,转眼便是新年。 今年的冷流来势汹汹,出人意料地在年前下了一场细雪。霜雪漫天, 但只下了前半夜,过了子时,明月拂去云层,冷冷的月光映照着薄薄 的残雪,静到令人窒息。
徐志怀拉开窗帘,望向荒草萋萋的庭院,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竟让 石板长满了青苔。淡且白的月色,簇簇的碎雪,掩盖着一道道苍青色 的痕,如同一颗陈旧的心。
思及为结婚折腾的这一年,徐志怀发自内心地感到厌倦。可传宗接 代,完成母亲的遗愿,是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一如他认为男人赚钱养
家天经地义。
张文景问究竟想怎样……呵,他也不清楚。他想让自己的人生重回正 轨,娶妻生子,过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可当那些“可供选择的妻”坐到 面前,他的心中又萌生出一种难言的异样……或许沈从之说得对,他 太擅长自欺欺人。
极漫长的一声叹息,徐志怀放下窗帘,阴影笼罩面庞。他决定,来年 把结婚的事放一放,先把跟德国西门子公司合作敲定,接下政府的通 讯业务——这也是于锦城曾许诺过的“方便”。
民国二十三年,六月过后,徐志怀拿着盖有西门子洋行上海总部公章 的建设方案,坐火车去南京找张文景。
张文景靠着办公桌,翻了翻文件,挑眉发出一声笑。
“ 德律风根?”他瞥向徐志怀。
“ 通用电力公司和西门子公司的合资企业,主营无线电。”徐志怀 道。“西门子在南京也有办事处,做通讯设备。”
“ 我只是坐办公室,又不是痴呆了。”张文景说。“要说消息灵通,还得 看你徐霜月。我前脚接到通知,说交通部从今年开始,要在南方大范 围铺设电话线,无线电塔建设也得跟上……后脚你就把这东西拿给我 看。”
“ 只是运气好,凑巧赶上,给你们锦上添花。”徐志怀从容地放下皮 包,皮革袖箍紧勒着胳膊。“交通部内部有什么决议,我不清楚。”
“ 这可是对本对利的生意。”张文景朝门关瞧了眼,继而压低声音,探 身凑近他。“跟我讲实话,你是想当买办,还是要搞垄断。”
“ 纺织工厂做不下去,改个行。”徐志怀移开眼神。“别想太多。”
“ 你能重回本专业,发挥所长,电机试验课的汤姆生教授要是知道,想 必会很欣慰。”张文景将文件合拢,塞进办公室抽屉,继而轻巧地掸了 掸手。“人我可以帮你引荐,但成不成,我说了不算。”
“ 这用不着你说。”
听他这话,张文景笑着摇头,上前拍一下老友的后背,道:“行了,你 难得来一趟南京,咱们不谈正事。找个地方叙叙旧。”
“ 去哪?”徐志怀边说,边抬起手腕,露出衬衫衣袖下的腕表。“先说 好,大白天的,我可不去妓院喝酒。”
“ 游泳,怎么样?”张文景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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