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 191 章
字体

第 99 章

娜拉走后怎样 (下)

等到正式入学,又过一个多月。

苏青瑶用贺常君交给谭碧的那张支票,付了学费,又买了些日用品, 余下的钱转存到自己的账户,用作明年的学费。

开学前一晚,谭碧特意坐火车赶到南京,送她入学。刚见面,谭碧显 得很兴奋,坐在黄包车上,拉着苏青瑶聊了一路。但到了租屋,上了 阁楼,她又忽得陷入沉默。

两人弓着腰,坐到木板床边。苏青瑶点亮油灯,挪近,谭碧突然尖 叫,跳下床,苏青瑶回头一看,原是一只臭虫爬进了被褥。她随手拿 来一本书,卷成筒状,咚咚几下,将臭虫敲晕,赶下床铺。再转头看 谭碧,她的脸色发青。苏青瑶误以为她是吓着了,便提议改去旅店住 一晚。谭碧却摇头,紧紧搂住苏青瑶的胳膊。

第二天一早,她们坐公交车往金女大去。校门口已有许多人,苏青瑶 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拉着谭碧,往内里钻。拎着东西迈过校门,她还 有些恍惚。就这么进来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一名金女大的学生了?

负责接新的是一位白人女教师,短发,穿绵绸衬衫与碎花半裙。她见 这两人在校门口徘徊,便走过来,问是哪个系的学生。

谭碧不由低了头,苏青瑶下意识望她一眼,随后紧紧挽住谭碧的手, 说:“我是国文系的新生,她是我姐姐,特意从上海来的。”

那名白人女教师笑了。她介绍自己是教育系的主任,姓华,又很和蔼 地叫来一名穿白布旗袍的女学生,叫她带两人去寝室。 她们来得早,屋内只到了一个室友。少女四肢修长,肌肤晒成了蜜 色,脸蛋肉嘟嘟的,眼睛又很大,孩子气十足。她斜斜地坐在板凳 上,百无聊赖地玩着头发。一旁,她的保姆正为她铺床。

对方见了苏青瑶,主动上前打招呼。两人分别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眼 前的少女有一个颇具西洋味的名字,叫陶曼莎,原是湖南人,父亲在 中央政府工作,因而来了南京。苏青瑶碍于过往,只简单地说自己是 合肥人,小时候全家搬去上海,父亲是大学教员。身旁的谭碧是她的 义姐。

陶曼莎望向谭碧,不由瞪大眼睛,赞叹一声:“你打扮得可真好看,耳 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听了这话,“久经沙场”的谭碧意外了呆了呆。苏青瑶见状,笑着搬来 椅子,叫谭碧先与陶曼莎聊,自己去铺床。

她抖开被褥,听身旁两人闲谈。

陶曼莎玩着发尾,说:“南京是挺繁华,但好多登样的东西,还得从上 海买。”

谭碧笑着答:“你要是喜欢,等我回上海,买一份寄给你。”

两人热络地聊完衣裳,又聊舞厅,再聊花边新闻。谭碧是欢场老手, 精通各路小道消息,引得陶曼莎啧啧称奇。

过不久,余下的两位室友也来了。一位穿着樱桃红的旗袍,开衩到膝 盖,脚踝带着金圈儿,嘴唇也涂得红红的。她由母亲送来,还带着三 个佣仆,名字是贾兰珠。另一位生了一张桃子脸,淡蓝旗袍,里头穿 白绸衬裤,披一件蕾丝披肩,叫曹雅云。送她来的是父母亲。

都是花季少女,等长辈一走,她们便很快熟络起来,当晚就约着一起 去酒店吃饭。

明月照千里,银箔般的白光下,分不出良贱,少女们只痛痛快快地玩 了一夜。

谭碧在南京短暂留了三天,便要回上海。苏青瑶送她去下关车站。两 人在站台依依惜别,谭碧欲言又止,似有满肚子话想说,又没能说出 口。

汽笛声近了,列车呼啸而来。谭碧松开苏青瑶的手,将要上车,又突 然问苏青瑶:“青瑶,假如四少现在过来找你,要同你结婚,你会跟他 走吗?”

苏青瑶一愣。

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浓稠的白雾笼罩了她。火车到站了,谭碧随人 流上车。人们的肩头止不住摇动,她回首望她,忧郁的眼神浮在上 头,恍如浮萍。

坐上公共汽车,苏青瑶仍想着谭碧的话,心乱如麻。

她将额头贴在车窗,随着颠簸,咚咚咚地撞着玻璃。很快,车开到了 鼓楼医院,下一站是鸡鸣寺。苏青瑶看向窗外,衣着鲜丽的男男女女 从眼前划过,有洋人,也有国人,流星似的,红衣蓝衣,交织在一 处,多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望着,想,如果锦铭现在出现,大概还是开着那辆招摇的斯蒂庞克 轿车,怀里搂着一捧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男明星。他喜欢她,她知 道,他会对她好,她也知道。

但

景物飞逝,汽车绕过玄武湖,往钟山去。离开了喧闹的市区,四周刹 那间安静下来,极高的青碧色的山上,传来一两声鸟啼,悠悠回荡, 仿佛这天地万物间,只剩她一人。她不再是徐太太,也不是苏小姐, 而是苏青瑶,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国文系大一新生。她给了她自己 这个身份,在这广袤的天地间为自己找了一个小小的立足点,谁也拿 不走。

苏青瑶的眼眶刹那间湿润了。

她知道她一定会拒绝……

回到学校,陶曼莎通知她周三要全面体检。金女大重视体育,新生入 学后,校方会建一份健康档案,年年检测。到体检那天,众人排着 队,穿梭在各个教室内。测完,教员说苏青瑶太瘦,体重不合格,又 被诊断贫血,叫她每天上午十点去食堂吃专门的营养餐,不要钱,吃 到体重合格为止。

之后的几天,教员又派来一位历史系的学姐,给她们宿舍当“姐姐”, 辅导新入学的“妹妹”,称之为“姐妹班”制度。学姐人很可靠,就是话 少,很古板的模样,搞得大家在她面前都不怎么敢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正式开了课,苏青瑶便按照课程表,按部就班 地生活。国文系主任陈斠玄教授讲课飞快,每次下课留作业,第二天 便要交。外文课采用全英文教材,而苏青瑶自小学的是法语,上起来 也颇为吃力。选修的宗教课,由美国圣公会的传教士担任,非常喜欢 拖堂。

加之,她为了能多一份收入,维持生活,向学校申请了图书管理员的 职位,每月可拿几小洋的补贴。每当下课铃一响,她就得带着作业赶 去图书馆,一面做作业,一面整理图书。做完了,还要写文章,或翻 译法文诗歌,投给报刊杂志。等到傍晚快闭馆,她才会去食堂吃晚 餐。回到寝室,简单收拾完卫生,还要抽空去锻炼。

学校体育课的考核相当灵活,可以根据学生的身体素质和兴趣爱好进 行调整。苏青瑶因体弱与跛脚的缘故,被安排到舞蹈、射箭和打门球 的队伍里,跟同样体弱的曹雅云结伴。贾兰珠喜好球类,选了排球课 与网球课。唯独陶曼莎,体力太好,被教师安排到了田径队,每堂课 都要跑五十米。

因而一到体育课,她就眼泪汪汪地目送去花园上交际舞课程的苏青瑶 与曹雅云,和去草坪打排球的贾兰珠,然后气哼哼地换上黑色棉纱的 束脚裤。

四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日渐熟络起来。

苏青瑶得知,陶曼莎的父亲忙于政务,很少在家,母亲常年卧病在 床,家中的大小事,全由她在洋行上班的哥哥做决定。贾兰珠的母亲 是第三房太太,很得宠,上头有一个姐姐,下头有两个弟弟,一个妹 妹。曹雅云全家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与另一家基督徒订了婚,男方在 金陵大学读书,打算一毕业就结婚。

关于她自己。苏青瑶说她幼年时,母亲跳井自杀,脚也是那时残疾 的。后来父亲另娶了一位继母,搬到上海,生了儿子,所以她与父亲 关系不大好。之后的结婚、出轨、私奔、离婚,只字未提。

兴许是课业繁重的缘故,给杂志社的投稿屡屡受挫,苏青瑶觉得这样 来钱实在不稳定,便到外头找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兼职,每周去四次。 室友们知道了,纷纷反对。但钱的问题就像五指山,一旦压下来,便 叫人喘不过气。其余的女孩都有家庭支撑,苏青瑶万事只能靠自己。

三人商量后,陶曼莎主张将自己的旧自行车拿出来,教苏青瑶骑,这 样比走路轻松方便,也能赶在食堂晚饭结束前回来。刚好贾兰珠也会 骑,就跟陶曼莎一前一后,扶着车子,教苏青瑶骑车。

起初,苏青瑶宁死不屈,但被陶曼莎捏着后颈,硬赶上了自行车。她 扶着车把手,车哆哆嗦嗦,得了大病似的。陶曼莎极有信心,叫贾兰 珠扶住车座,指挥着苏青瑶踩脚蹬。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了。苏青瑶屏住呼吸,注视着前方。阳光照 在宽阔的柏油路,闪闪发亮。忽得,她想起于锦铭让自己开车的那 次。有什么可怕的?难道骑自行车会比撞车更可怖?

这般想着,苏青瑶使劲一蹬,车平稳地蹿了出去,第二脚很快跟上, 力道弱许多,但不碍事,她依旧在前行。陶曼莎兴奋地大叫,贾兰珠 趁机放了手。一旁的曹雅云吓得不敢看,捂着眼睛大喊:“小心,小 心,别摔跤了。我害怕!你们慢一点!”

话音刚落,苏青瑶扑通一声,摔进草坪,没了动静。

贾兰珠肩膀一抖,连忙赶过去,曹雅云也拉着陶曼莎跑过去,路上她 拍了拍她的后背,嘟囔了句“都怪你”。然而等这三人跑到,苏青瑶突 然伸手,将她们全拉了下来。

四人躺在草坪上,只见阳光洒落,满树碧绿的叶片随风抖动。抖动、 抖动……时光在叶片中闪烁,变黄,纷纷而落。在冬天到来前,苏青 瑶学会了骑自行车,也拿到了家庭教师的工资——每月十元三角,用 刚发行的钞票付的,南京政府颁布了新的法令,为防止白银继续外 流,逐步将大洋收回国库。

很快便是耶诞节,学校安排了平安夜的唱诗活动和圣诞夜的舞会,唱 诗活动曹雅云会参加,三人约好准时去捧场,而且有免费的烤鸡、奶 酪和黄油面包吃。舞会则是和金陵大学的联谊活动,一些国立中央大 学的学生也会偷跑过来,陶曼莎预备在舞会上交个新的男朋友。但等 耶诞节过去,便是期末大考。舞会是欢快的,考试是痛苦的,按贾兰 珠的话说:“学了跟没学一样,打开课本就头晕”。

尤其是陈教授的课,最难过关。他教的文学史的结课作业里有一项, 是写古体诗。苏青瑶写完了前三句,为“一榻卧寒更,千钟梦里鸣。孤 灯愁复续,残月夜初明。自笑生前事,还随此地情。”最后一句如何也 得不出,便先将前三句交了上去。陈教授容许她缓一缓,切磋琢磨最 后一句,但要赶在期末前交。

圣诞夜舞会在金陵大学的会堂办。

当天夜里,苏青瑶换上当初那件咬牙硬留下来的薄纱旗袍,借来一件 贾兰珠将不要了的毛皮大衣,与室友们一起,坐着校车,跟着生活辅 导员进到会堂。

她们出发的迟,抵达时,会堂里的乐队正演奏舞曲,舞伴们互相搂 着,在大厅中央不停旋转。锃亮的皮鞋与白色的丝袜,在裤腿与裙摆 下打架。

贾兰珠与陶曼莎欢呼一声,立刻陷入了这欢乐场。曹雅云应付不来这 类场合,紧紧搂着苏青瑶的胳膊,好在不多时,她的未婚夫便赶来“护 驾”。曹雅云随他离去,留下苏青瑶一人,遥望这金黄色的舞厅。

她有些恍惚,思绪不禁回到前年的耶稣圣诞日,像过了很久,又像发 生在昨天——徐志怀破天荒地带她出去过节,饭桌上却因为学生为“九 一八”抗议而闹了不愉快,之后他拉她去跳舞……他的手紧紧地攥住 她,胳膊搂住腰,彼此默数着一二三、一二三……那时候,苏青瑶简 直气疯了,气自己是个站不稳的残废,也气他为什么不肯多体谅一点 自己,总那样自说自话!

接着,她逃开,便遇到于锦铭,老天爷递来的救命稻草似的,从此一 发不可收拾。

如今于锦铭去了哪里,她不知道,过得怎样,她也不知道。他那样突 然出现,又忽然离去,不留一点消息。至于徐志怀……他大概已经娶 了姜小姐,过上了美满的生活,而她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他 就是那样的男人,她一直都知道。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正暗自伤怀,恰在此时,迎面走来一个男生。

“ 同、同学……”

与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同学不同,眼前的年轻人将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 脑后,身着一件黑色袍褂,戴着方框眼镜,话音很低,显得胆怯,但 又轻缓,似是个耐心且温柔的人。

“ 同学,我可以请你跳舞吗?”苏青瑶没答话,他便鼓足勇气再问。 上了一个学期的交际舞课,她分明已经非常习惯跳舞,也跳得很好, 日常考试都拿了 A,但此刻面对那只伸过来邀舞的手,苏青瑶却如何 也无法将自己的手交出。

她抱歉地笑笑,婉拒了那位男同学,起身,独自离开灯火通明的会 堂。

寒冬的夜,漫天石青的云,稀薄的云层,浮出鹅黄的残月,只一弯, 恰如剪下的长指甲。

苏青瑶走在月下,人影相照,沿着瘦长的石子路延伸,冷冷的一片。

寒风吹起她的衣袖,拂过面庞,擦去了舞厅内的满面热气。熟悉又陌 生的舞曲、灯火与欢笑,都被抛在脑后。她两手交叉,塞进另一只手 的袖口,一路迎着冷风,孤魂般游荡。走着走着,温热的泪水顺着面 颊,无声地流下来。

不为别的,只因世事变幻无常。

跳舞也好,跛脚也罢,从前的那些事,她现在都不气了,因为她都不 怕了。

可一切都变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