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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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日落之前 (四)

因是在早春起社,便取名随柳社,取傍花随柳之意。

随柳诗社起先由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的黄季刚教授帮忙指导。黄教授 是章氏门下大弟子,在声韵学与训诂学上有很高造诣。然而一年不 到,黄教授不幸病逝,便换了胡小石先生来当指导教授。

自从有了诗社,苏青瑶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到大三,课程越发满 了。她便辞去图书馆的职位,专职当家教。新雇主是刚从北京搬来的 德国人,西门子公司的雇员,家中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与刚出生的儿 子,分别叫格蕾特和托马斯。

苏青瑶负责教格蕾特中文,课间带她跳舞、弹钢琴和做游戏。两人起 初以英文交流,后来苏青瑶自学了几句日常用语,两人又开始一半英 文、一半德文地交流,偶尔蹦出几句中文。

不必上课与骑自行车去授课的日子,苏青瑶便待在诗社里作诗撰稿。

诗社是东南角的一处平房,外头种了几丛翠竹,每逢春夏之交的雨 季,沙沙的雨声串联成线,雨帘倒映着竹林,映入眼帘,一片干净的 绿,衬得小小的庭院恍如传说中仙人居住的碧城,好似一切凡尘的困 扰都远离了她,叫她得以躲避在此,写“此君无俗念,新月到天明”这 类轻灵飘逸的诗句。

这般忙碌着,一年光阴转瞬即逝。等大四开学,苏青瑶要准备毕业论 文和去杂志社实习,便在第七学期,某个落叶纷纷的秋日,告别了诗 社活动。临走前,她去到竹林,用毛笔在碧绿的竹子上写下“翠竹长含 雾,寒藤袅袅霜。愿君依玉树,千岁有馀芳”,作为告别。

整个大四最重要、也是最令人头疼的一件事,便是论文。

苏青瑶的论文方向是南朝诗歌与道教,导师是准备写汉魏诗歌研究的 陈教授。想用半个多学年,写一本如何出彩论文,绝不可能,苏青瑶 也只是尽可能地写。金女大、金陵大学与国立中央大学的图书馆都跑 遍了,借来的参考书堆得比上半身还要高,其中一些着急还的,得挑 灯抄写。反正是半懂不懂,囫囵吞枣地看完、抄完了,才虚飘飘地开 始做论文。

写了两个月,完成了,苏青瑶硬着头皮进办公室,心惊胆战地将稿件 递给导师。

大抵是她确实下了苦功夫,过几天一稿送回来,陈教授的批语颇为温 和,叫苏青瑶高悬的心稍稍放下。紧跟着是修改、抄写第二稿,然后 是三稿。

抄到第三稿,送过去时,陈教授突然问苏青瑶有没有考研究生的打 算。

如果她打算考,他推荐她去清华,刘叔雅教授在那儿研究庄子,跟着 他把道家文化梳理清楚,再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定定心心的,一辈 子就专注做这一门学问。缺点是北平太远,气候也不好,沙尘一刮, 昏天黑地。

或是去国立武汉大学,武汉要近一些,徐天闵教授专攻诗学,跟着他 学习,也能有所进步。当然上海也有许多好学校,就是学费贵了些。

但不论怎样,如果对做学问感兴趣,还是推荐她去考个研究生,再到 国外游学两年,回来后进大学当教授,不敢说有多富贵,但也能用学 问谋得衣食住行。

苏青瑶很心动,但转念想到那张快要被自己花光的支票,又不免打起 退堂鼓。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于锦铭提早存下了一笔钱,是她的幸运,贺常君 将这笔钱转交给谭碧,也是她的幸运,最后谭碧又爽快地将这笔钱转 交给她,更是幸运。能靠着如此多的万幸,安安稳稳读完大学四年, 已是奇迹中的奇迹,至于研究生……唉!苏青瑶心烦意乱地想着,打 算先工作一段时间,有了积蓄,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

又过一个春天,临近六月中旬,该结束的论文都已结束,到毕业的时 候。

学生们统一穿着雪白的细棉布旗袍,短袖的,露出同样雪白的胳膊。 衣襟上别着各色的小花,再在旗袍外套一件学士服。长发的女同学都 盘了起来,短发的也拿卡子别好,方便戴学士帽。学校请了摄影师, 先在草坪上跟校长与各系的教授一起拍大合照,拍完了,学生们再分 别合影。

同寝室的四人自然要合照留念。

贾兰珠知道苏青瑶生活拮据,便大手一挥,包了她拍照的费用,当作 这四年来,陪她过话剧台本的回礼。拍完,不知怎的,陶曼莎哇哇大 哭,见她哭了,曹雅云也抽出手帕,暗自垂泪。苏青瑶和贾兰珠一人 搂着一个,连连劝慰,到最后四个人发誓,分开后一定常常给对方写 信,才勉强止住啜泣声。

陶曼莎与贾兰珠约好毕业后要去北平玩两个月,所以最先搬出寝室。 曹雅云等到金陵大学的男友也拍完毕业照,才与他一同离开。她的男 友不怎么说话,笑起来颇为腼腆,似乎很爱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友。

而苏青瑶在七月到来之前,在南京租下了一间地段不错的房子,正式 离开学校。

搬入新家的第一天,正好是七月七日。

她忙活了大半日,将屋子收拾干净后,出门,难得奢侈地去面包房买 了一块拿破仑蛋糕回来。

半个手掌大的拿破仑蛋糕,士多啤梨对半切,撒上糖霜,铺在顶层的 酥皮上。七八层的酥皮之间,是满满的奶油和芝士酱。

苏青瑶拿着勺子,从边角一点点地切。

她一面很珍惜地吃着,一面拧开钢笔,给谭碧写信。

亲爱的碧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我竟已从金女大毕业。回想离开上海的那 天,仿佛还在昨日,一转眼便是四年过去。

我今早雇来一个车夫,将最后一批东西搬上车,彻底搬离宿舍。交还 钥匙时,我又遇到了华女士,就是我们一起去学校报到那天,在门口 遇到的美国教授。她知道我毕业了,便搂住我,吻了我的面颊,说“愿 上帝保佑我”。多巧啊,进学校遇到的第一个教授是她,离开时,遇到 的还是她,这或许就是命运。

给各个编辑部投去的简历暂时还没有回信。但你别太担心,稿费和家 教的费用已足够我的日常开销,只是如果能尽快再找到一份本职工 作,作为支撑,日后才能存的下来钱,考虑更多的事。

说心里话,待在金女大,还有种做梦似的感觉,现如今离开了校园, 才切实地感觉到新生活要开始了……今后会越来越好的,阿碧,我相 信。

爱你的瑶

写完,也吃完了蛋糕。

苏青瑶放下笔,打水洗脸。

刚迈入七月,蝉鸣声隐隐约约地起来了。苏青瑶站在门边,仰头,目 光穿过槐树摇动的枝叶,望着蓝黑色的天。没有月亮的夜晚,几粒黯 淡的星辰在天空闪烁,云彩时不时飘过,遮蔽了仅有的光源。七月的 夜晚,一眨眼是亮,再一眨眼便暗,明明灭灭,无端令人心生恐惧。

远远的风刮起她灰蓝色的布衫,云层聚集,天完全黑了,瞧不清人影 与树影。

苏青瑶倒了水盆,回屋睡下。

那是极其漫长的一个夜晚,漫长到八年才得以结束。而此刻的苏青 瑶,浑然不知未来,她只是在飘忽不定的乱梦中,似乎听到了一声来 自北方的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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