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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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迁徙

到后半夜,突然刮起大风,漫天薄云被扫空,只剩一弯冰冷的镰刀似 的月,高悬在乌蓝的天幕。这股大风接连吹了几日,灌入口中,涌入 肺腑,吹得人失魂丧魄。而当风好容易止息的那一日,夜空依旧乌 蓝,残缺的月照着漆黑的别墅,漆黑中,响起了不绝的电话铃声。

“ 叮铃铃,叮铃铃……”

小阿七恍惚间听到了电话铃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眼,望向床 上均匀呼吸的吴妈。她手里拿着蒲扇,盖在肚皮上,睡得正香。正疑 心那串电话铃声是自己的幻想,小阿七又听见了那串铃声。这下确认 了不是梦,可谁又会在半夜打电话来?

想着,她拎起一盏煤油灯,趿拉着布鞋,往客厅去。

还没到,电话铃声戛然而止。小阿七不由加快步伐走过去。客厅没开 灯,她举高煤油灯,隐约瞧见电话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黑影 上,又点缀着指甲盖大的火星。小阿七吓一跳,连连退了几步后,才 认出是先生。

徐志怀嘴里含着香烟,将听筒从右手递到左手,继而夹住香烟,随手 点去烟灰。

“ 好,没问题……今晚?方便的,都过来吧。没事……是得商量。”他 低沉地应着,抬一下手,示意小阿七去开灯。

“ 啪嗒”一声,钨丝灯泡亮起来,这下能看清了。

男人应当也是被吵醒,只套一件深蓝色英国产的真丝丝绒睡袍,便急 匆匆地下来。睡袍松垮地套在身上,凌乱的几何暗纹一直垂到脚背淡 青色的血管,腰间系一根长带子,同样耷拉着。

“ 是,我知道北平战局不顺,越是现在这种情况,越是要团结一 致……”他说着,皱起眉,又将香烟含在唇间,右手将额前的碎发捋到 后头。“没事,您先过来,虞伯和刘叔都要过来。大家在一起,也好商 量事。”

“ 行,行……”他连连应着,挂断电话。

烟头快烧到手指,徐志怀走到茶几,将香烟扔进玻璃烟灰缸。

好几日了,自从战事起来,烟灰缸就没干净过。

烟灰缸边放着两盒烟,徐志怀从其中一盒里又摸出一根香烟,点燃 了,坐到沙发上继续抽。

“ 去泡一壶茶,准备些点心,有客人要来。”他道。“一壶可能不够,多 泡几壶,再拿几盒香烟出来,放茶几上。”

“ 这么晚?”小阿七道。“要把吴妈妈叫起来吗?”

“ 你一个够了,”徐志怀道。“大晚上的,别搞出太大动静。” 小阿七缩缩脖子,遵命去了。

少顷,别墅外一阵汽车喇叭的乱响。徐志怀换了一身能见客的衣裳, 将来客招呼进来。来的全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实业家,他们同徐志怀点 头示意,进到客厅,彼此短暂的几句寒暄后,商谈的话音便被一种既 紧凑又压抑的氛围笼罩。

小阿七放下青瓷茶壶,正压在今日份的《申报》上。时事最头条那一 栏,以加粗加黑的字体写:日军在华北挑衅。正文为:本月八日晨一 时,驻扎丰台的日军,借口在卢沟桥演习时,失落日兵一名,要求入 宛平县城搜查……

“ 我还是那句话——北平要是守不住,下一个就是上海。”不知是谁先 开了口。“这跟 32 年那次一模一样,日军打完东北,接着不就是上 海?战端一开,我们在座的厂子都守不住。你再硬,硬的过大炮?”

“ 站着说话不腰疼。”另一人道。“你个肥皂厂,说迁就迁了。我锻钢 厂,千百来号人,几千吨的机械,说迁就迁?怎么迁?往哪儿迁!少 跟我谈 32 年,32 年,日本人的战机在我头上飞,子弹在外面打,我 都没怕,工厂都是照样开工。”

“ 糊涂!你才是最该走的。什么肥皂、牙刷,都是轻的,等日军打过 来,第一个就占了你的锻钢厂!”

“ 行了行了,北平都还没沦陷,你们慌什么?又不是第一天打仗。着急 忙慌搬了,结果后面又不打了,不成了个傻子?要我说,再等等,静 观其变——假如日军真打到上海,我们到时候再组织人手搬迁,也不 迟。”

“ 别开玩笑了。全中国的厂子,都在沪、苏、杭三地。上海几千多家工 厂,万一落入日本人手中,迟早会变成子弹打穿你的脑袋,打死你的 妻儿。现在不急,什么时候急?”

你来我往,客厅已太过嘈杂。

徐志怀默默抽了两支烟,端起茶几上凉了的龙井茶,一口气喝干。

他起身,走出厅堂,去到阳台。虞伯正在那儿,拄着拐杖,遥望着头 顶的树枝。焦躁的蝉鸣声中,连绵的青黑色枝叶震颤着,恰如乌鸦张 开羽翼。徐志怀低头,俯身冲老者行了个礼,将屋内的情况简单转述 给了他。老人听完,默默不言语。

树叶沙沙作响。

无言良久,他开口:“霜月,你拿个主意吧。”

“ 我觉得,还是得迁,”徐志怀道。“先迁去汉口。”

“ 汉口?”

“ 公路、铁路都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搬迁,只能走水路。汉口从各方面 看,都最合适。”

老人长叹一声:“花费巨大,生死难料。”

“ 叫常必诚常先生的工商联合会牵头,向中央政府提交申请,要求政府 协助内迁,提供资金帮扶,不行就叫他们给无息贷款。”徐志怀低声补 充。“北平与沈阳不同,毕竟是曾经的国都,文化上、政治意义上…… 山海关一旦告破,日军不论向内还是南下,都很难阻挡,上海是必争 之地。况且,这次的进攻尤为激烈……虞伯,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 感。”

“ 虹桥机场,五天前秘密入驻了一个团,驻扎的海军也已设立封锁 线。”虞伯望向徐志怀,又挪开目光,注视着远处微弱的灯火。“你的 预感不错。”

“ 我听说,余先生被日本人打电话了?”

老人微微点头。

“ 日用品兴许还能等,但重工业必须抓紧时间迁。”徐志怀沉吟。“决不 能落入敌手。”

“ 那就按你说的,先联名将申请递上去。”老人又是一声漫长的叹 息。“小徐,政治有许多选择。但卖国贼,我们是绝不能做的。”

“ 我明白。”徐志怀颔首。

搬迁倡议十四日递交,国民政府在二十八日达成共识,决议帮助民营 企业内迁。第一批内迁的是钢铁、橡胶、水泥等重工业,第二批为轻 工业。随后,政府表示将拨款五十六万作为迁厂补助。但这笔钱款与 搬迁费用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反而令一些企业加重了对搬迁的顾 虑。

部分厂主认为,日本定会顾忌英法美德四国利益,不敢动上海,一如 1932 年那次,打了几个月,也就停战了。还有一部分厂主不打算内 迁,而是搬去更近的香港,或广州,希冀能倚靠英国的影响力,减少 战乱影响。

报纸上的消息也是忽战忽和,一下是非战不可,一下又说可以和谈。

就在南方这般来回的商议的同时,北方的战火正熊熊燃烧。战火在曾 经的天子脚下燃烧了将近一月。枪炮下,鲜血染红了斑驳的朱墙。直 至二十九日晚,宛平城失守,日军占领北平。第二日一早,北京市民 打开家门,换了人间,然而不到一日,战机便开到了天津市上空,一 日激战后,守军弹尽粮绝,天津随之沦陷。

正式的迁移通告,直到八月十二日后才下发。

徐志怀得知后,决定先搬走大部分的精密仪器与熟练的技术工,运到 汉口,余下一部分的器械与高精尖的工程师暂时留守上海,以防真的 开战,通讯设施被日军空袭破坏后无人可修。

然而也不过是一夜的工夫,八月十三日,上海开战。 第二日,南市遭到空袭,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冲天,将无数房屋焚为 平地,数以万计的灾民携家带口,再度朝租界涌去。徐志怀紧急将一 些高级工程师和他们的家眷迁入了公共租界,普通工人则领到了一小 笔补贴。但工厂不能停工,不管是他,还是所有的工人们,都要尽可 能保持生产线的运行。

这场仗也的确是徐志怀从未见过的凶猛。

某一天夜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徐志怀惊醒,下楼一看, 城内两军交火所产生的巨大声响,竟然震碎了一楼的玻璃。

还有一次,上海是阴天,本是最不可能发生空袭的日子,徐志怀叫一 个佣人去电报局,给张文景发电报,询问南京的情况。然而当天下 午,天气突然转晴,全市拉响防空警报,那个佣人再没回来。

枪弹的火舌越烧越近。从闸北收缩到龙华。好在国军作战凶猛,二十 一日,日军大举进攻吴淞口,两军决战十余日,国军竟将前线日军消 灭殆尽。捷报一传到后方,上海市民无不欢欣鼓舞!他们想着,八一 三那次,十九陆军打了一下,便不打了,还能让日本人和谈,这次可 是全力抵抗,胜算大大增加。也许呢,没准的——失掉了那么多的土 地与同胞,我们总要赢一次的吧!上海一定能保住的呀!

不料到九月,日军调来大批飞机与军舰,强攻吴淞炮台。十二日,军 队顶不住攻势,被迫转移阵地,宝山随之沦陷,国军也进入了防御 战。

也就是在这当口,徐志怀收到了交通部从南京发来的加急消息——多 路电话设备受损严重,急需技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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