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当我们谈论战争 (中) 从杭州到上海,不到二十分钟的航程。于锦铭推动操作杆,穿过云 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晴空。太阳热烘烘的,晒得人头脸发热,每逢 这时,于锦铭都会想,要是飞行不为打仗,该有多好,开着飞机在蓝 幽幽的天幕中遨游,就像吃饱饭,晒着初秋的暖阳,在西湖旁散步。
可惜闲适转瞬即逝,很快,他来到蕰藻浜、走马塘一带,听见了远处 闷雷般的交战声。下一秒,地面交火的硝烟闯入视野,于锦铭随即驾 驶战斗机爬升,躲开遮蔽视野的烟雾,飞行速度也随之放慢。
他在云层之上,俯视下方,发现了盘旋在大场镇上空的轰炸机。正要 俯冲射击,却见一架护航的驱逐机突然偏移轨道,仰起机头,朝他冲 来。
于锦铭当机立断,朝对方开火。枪声近乎同时响起,由于相隔较远, 子弹在高空来去,连成一根根绷紧的琴弦,震颤着发出冰冷 的“咻”音。
霍克机的最快速度和最高升限都比不上日机,短短几次呼吸的工夫, 对方便爬升到同一高度。但优势在续航能力和大口径机枪,于锦铭见 对方逼近,便推动操作杆,尽可能遛着他跑。
两机在高空你追我赶,正当于锦铭预备放缓速度,再度爬升时,另一 架九六式飞机赶到,包抄过来。两架敌机一左一右,飞快地逼近霍克 机尾部。彼此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旦开枪,子弹射过 来,很可能直接击毙驾驶员。
驾驶员的技术无法弥补飞机性能的差距。想爬升高度,占据制空权, 飞机必然减速,那样不出片刻便会被敌机追上,继续遛“狗”,或许能 撑一会儿,但被追上也是迟早的事。
眼见身后两架飞机越逼越紧,于锦铭心一横,咬紧牙关,突然拉杆到 底,向右,战斗机突然朝右上方划出一撇,悬在半秒。然后又猛地放 松驾驶杆,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人与飞机一起下坠。这样一 起一落,两个力同时牵引着战斗机,令它如同踩住了急刹车,飞行速 度骤降,在空中轻盈地完成了两次翻滚。
身后的两名日机飞行员没料到他的突然减速,竟擦着霍克机直冲而 去。这下,被追击者成了追击者,进入了霍克机的机枪瞄准镜内。
于锦铭顾不上头晕,全力加速,追在两人后头,瞄准,开枪!机枪一 响,击中一架的驾驶舱。不知是打中了敌机飞行员的哪里,那辆飞机 旋即发出一声哀嚎,失控地旋转。又一响,击中了一架敌机的机翼, 打得机翼上日本国旗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于锦铭不敢掉以轻心,紧 咬着它的屁股,再度开枪,打中了敌方的引擎。飞机朝不远处的山峦 坠去,同时,驾驶舱内弹出一个人影。
于锦铭瞥了眼跳伞逃生的飞行员,操纵控制杆,在空中来了个大转 弯,返回战场。
为了减轻飞机重量,弥补速度上的不足,他们将部分战机配备的无线 电拆除,作战时,用一战战场上打手势的方式与战友沟通。而日军所 产的战斗机配有无线电通讯,空对空通话距离五十公里,这边飞机降 落,那边余下的三架敌机已经收到信号,等着他自投罗网。
于锦铭刚一折返,便陷入敌人的机群。机关枪的扫射声冰雹般砸在他 的脸上,他左冲右突,冲乱敌人的机群。
座椅中了几弹,右肩也一阵剧痛,或许有伤。至于是擦伤还是中弹? 于锦铭管不了那么多,他手一模脖子,头还在,再看一眼油箱,还剩 一半。那就没到返程的时候。
他闯出敌人的机群,背后紧跟着一架飞机,两人的距离不足百米,对 方四架机关枪齐发,于锦铭坐着的驾驶椅后额外焊接上去的钢椅靠 背,被子弹打得叮当作响。只要有一颗子弹击穿钢板,射入腹部,他 就必死无疑。
于锦铭后背起了冷汗。他拉起操作,熟练地做出殷麦曼翻转。翻跟头 般,飞机朝上拐了个弯,人机顿时颠倒。赶来的日机紧咬在身后,两 机头对着头,擦着彼此而过。于锦铭颠倒着,在那一刹那瞧见了日机 中飞行员的面孔,也不过是一张年轻人的脸,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 睛,戴着差不多的眼镜。
极为嘹亮的一声“呼!”,于锦铭驾驶飞机翻了回来,同时快速爬升, 拉高距离,一眨眼工夫便隐入云层之中。日机失去目标,也预备攀 升,就在此时,于锦铭驾驶飞机不怕死地俯冲回来,老鹰抓兔子那 样,用机枪当作利爪,突突突!射出一长串枪弹,打入敌机。
霎时间,战机涌出一大团烟雾,滚滚而上。
于锦铭怕对方舍命撞机,强忍着接连几次高空翻转的眩晕,瞄准油 箱,立刻补了一梭子弹,亲眼看着那团浓烟拖曳出一条白色的尾巴, 直挺挺地坠落。
不等他喘息,剩余两架飞机追到跟前。于锦铭见子弹快要用尽,想也 不想地加速,朝市区飞去。两方距离也越来越近,机关枪的扫射声擦 着他的鬓角过去。于锦铭估算着敌机的油量,再一次朝地面俯冲,用 高度换取速度。果不其然,其中一架敌机停止射击,主动返航,另一 架仍紧追不舍,或许在等待支援。
于锦铭见又要被追上,再度降低高度,稀薄的云彩抚过面颊,阔别五 年的华安大楼出现在眼底。他看到自己位于公共租界的边缘,眼前便 是昔日的跑马场,可喧闹的马赛化为泡影,观赛的人儿也不知所踪。
租界巡警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塔,分别张开一面美国国旗与一面英国 国旗,奋力挥舞着,向两人示意,禁止他们再往前。于锦铭也是算准 了这点,才故意往租界方向开,希冀日军顾忌国际影响,不敢在租界 开枪扫射。
但敌机丝毫没有折返的意思。它越追越近,想将两方距离控制在五十 米以内,这样他就有把握一枪射中引擎,甚至直接射死飞行员。
于锦铭攥紧操作杆,再看一眼油箱。
他两挺机枪内的子弹所剩无多,机油也要用尽,肯定回不去杭州。既 然如此,那就搏一搏!现在就是赌!赌谁胆子大,赌谁更怕死。他也 已经准备好了,不大了就撞机,一命换一命!
心下想着,他拉动驾驶杆,突然停掉油门,然后继续拉杆。战斗机如 同一条受惊的眼镜蛇,直直地竖立起来,悬停空中三秒,紧跟着失速 下坠。这简直像野狼追逐羚羊,一直追到悬崖边,结果羚羊冷不然地 跳崖一样,消失在视野。
等到日军飞行员反应过来,驾驶飞机俯冲时,于锦铭已经在急速的下 坠中,有条不紊地重启油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重新占据 上位。
“ 快看!飞机,飞机!”不知是谁大喊。“空军来参战了!”
话音未落,躲在公共租界内的市民,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纷纷 仰头望向半空狗一般互相撕咬对方的尾巴的战斗机。
“ 空军来参战了!快看!快看!”他们一齐大喊。
人们盯着两架飞机彼此纠缠,朝地面冲去。高度越来越低——越来越 低——降到这个地步,哪怕双方弃机而逃,选择跳伞,落下来也是一 死。要么杀死对方,要么同归于尽,没有别的选择!
于锦铭咬紧牙关,脑海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死去的战友,沉重的 雨水,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沈阳,雪,龙华监狱,半截的烟草……女 人的小拇指轻轻划过手背的瘙痒。他瞳孔扩大,紧盯着敌机机翼上猩 红的圆日,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妈的,给老子死!
他瞄准眼前飞机的油箱,开枪!
子弹刺破气流,扎入油箱,轰然一声,敌机起火。于锦铭隐约见一个 火球从驾驶座跳下,降落伞张开的刹那,便被火舌吞噬。两机贴得太 近,黑烟与火浪紧跟着朝他扑来,于锦铭脖颈一阵刺痛,大抵是被热 浪烫伤。他尽可能拉起操作杆,钻出黑烟。地上的人群见到他冲出黑 雾,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这响声传到九霄,落在于锦铭耳 里,已是细不可闻,仿若春夜杜鹃鸟的啼鸣。
他咧嘴笑一下,调转方向。
然而才送出一口气,于锦铭又立刻将冷气吸了回来。
油箱开始亮红灯。
于锦铭屏息,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万一呢!万一它能挺住, 不需要飞太远,只要能飞到浦东或松江,找一片荒地迫降,再跟驻地 的陆军联系,就能保住飞机。
他拉起操作杆,重归于蓝天,朝松江方向急速飞去。红灯的闪烁愈发 频繁,不到他预估行程的一半,飞机、驾驶杆、人,突然开始急速抖 动。动力不足,飞机失速,机头向下一栽,要保不住了。
于锦铭被震得下牙齿打上牙齿。他蹙眉,爱怜地抚摸了下座椅,随后 左手拉开保险带的扣襻,右手猛推操作杆,机头直直坠落,而他借着 这股惯性,掉出座舱,张开降落伞,摇摇晃晃地,扑倒在一片金黄的 麦田。
雪白的伞衣徐徐飘落,盖在他的身上,慢慢地,渗出一摸浅红。
于锦铭艰难地翻了个身,一摸右肩,满手的血。
果然……他苦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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