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当我们谈论战争 (下)
“ 醒醒,快醒醒……”耳畔传来轻而急切的呼喊。“徐先生?”
徐志怀一个激灵,挺身从躺椅坐起,看向眼前的助理。男人被吓得后 退半步,咽了咽嗓子,嘴巴张开,刚要说话,便听不远处传来滚地雷 一般的轰炸声。
这下不用再多说。
“ 打来了,”徐志怀起身,顺手掸了掸直筒裤上的折痕。在厂房一连睡 了几天,整个人如同过分脱水的羊毛衫,干净得发皱。“打到了哪 里?”
“ 大场镇,两军在走马塘一带交火。”助理道。“军队通知我们立刻撤 离。”
“ 给公共租界的工部局打过电话了吗?
“ 打过了,等我们到了,巡警就开铁门。”
“ 行。”徐志怀点头。
他走出二楼的办公室,到了走廊,见下方的生产线已隐隐骚乱。余下 的几十名工人听着远处的炮火声,短暂地望向彼此,嘴唇翕动,话音 压在舌根,窃窃私语着。他们瞥见徐志怀出来,又不约而同地垂下脑 袋,继续组装电报机。
“ 大家停一下。”徐志怀双手撑在栏杆,开口。“刚收到军队通知,日本 人已经打到大场镇。现在所有人不要惊慌,听组长安排,把设备依次 拆除,搬上货车,然后去财务那里排队打卡,确认工时和居住地址。 做完,就在后门排队,分批次上车,在天亮之前,我们要全部撤进公 共租界。记住,所有的设备都要拆除带走,连一个螺丝钉都不要留 下,听清楚了吗?”
“ 清楚了!”
话音方落,几名领头的工人走到前头,招呼起组员。一番短暂的交谈 过后,众人有条不紊地开始分头打包器械。
徐志怀脚步匆匆地下楼,正撞见要上楼找他的后勤。 他赶忙抓住对方问,车开来了吗?后勤摇头。他又问,什么时候能 到?对方答,起码要一个钟头。徐志怀低头看一眼手表,指针约莫指 向晚上九点十五点,转而询问紧跟在身后的助理,日军距离我们有多 远。助理支吾道,直线距离八公里、九公里差不多。
徐志怀蹙眉,说,就当是八公里,没有交火,他们连夜行军也得明早 六点才能到,我们还有时间,任何人都不许惊慌。助理点头,稳住声 线说,要不先让司机把您送走。徐志怀笑了下,道,我走了,厂子不 得乱套,你要是没睡醒就去办公室补一觉,少出馊主意。助理听闻搓 了下手,不吭声。徐志怀见状,顿一顿,补充,车到了,先把勤杂工 和女工送走。
正说着,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咔嚓”。徐志怀还未来得及仰头去看,眼 前便陷入一片漆黑,紧跟着是工人们的惊呼与尖叫,化不开的漆黑 中,他听到有人大喊:“鬼子来了!”又听有人喊:“我不要死!我不要 死!”身后的助理摸着黑,拍打几下扶手,击军鼓一般,大喊着:“别 吵,别吵!只是停电!不要慌!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他声线发 颤,也有些怕。
这时,一束光自二楼的凭栏处打下,是最后一位留在厂房里的工程 师。他右手拿一个应急手电筒,左手夹着两个,咯吱窝又携着一个, 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先将亮着的手电筒递给徐志怀,接着打开左 右的两个手电筒,分发给后勤跟助理,咯吱窝里夹着的留给自己。
徐志怀吩咐助手与后勤去安抚工人,转头又低声问工程师:“跳闸 了?”
工程师摇头:“估计是电缆被炸断了。”
“ 应急发电机呢?”
“ 在库房,我这就去。”
“ 我跟你一起。”徐志怀边说,边单手去解双排扣呢大衣的赛璐璐纽 扣。
他们匆匆赶到库房。工程师踮起脚,举着手电筒检查水箱内的冷却水 是否加满,徐志怀则蹲下,用胸口与大腿夹住手电筒,头低着,给发 电机接线。启动发电机,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少顷,头顶的 电灯陆续亮起,点亮了灯下如释重负的两人。徐志怀捡起一块抹布, 草草擦过满手的柴油,又低头看一眼手表。
赶回厂房,货车已经到了,停在后门。
女工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爬上漆黑的货车后箱,肩挨着肩,站在部分 拆装完成的机械旁。徐志怀举起手电筒,一张张枯黄的面庞从光下掠 过,木讷的眼与脏污的手,如同浅滩黝黑的砂石。他垂眸,眉头皱一 下,而后上前,将拿着的手电筒递给站在靠外的一名女工。
“ 辛苦了。”徐志怀微微俯身,郑重地致谢。“感谢你们工作到最后一 刻。”
说罢,车门关闭,吞噬了那一抹亮光。
货车吭哧吭哧地远去,徐志怀撸起袖子,回厂房跟余下的男工一起继 续拆卸机器。
远处的炮火声响一阵、熄一阵,仿佛在梦里听见了极大的火车轰隆隆 驶过。等货车再度折回,他们将所有贵重机器和部分值钱的零部件搬 上去。到第三趟来,男工带着余下的零件爬上车。徐志怀从工程师手 中接过手电筒,叫他和后勤合力将发电机抬走。
又是一声“咔嚓——”,空荡荡的厂房再度陷入黑暗。
徐志怀拿着手电筒,站在大门外,重新拧上赛璐璐纽扣。
是夜,寒冬天色,毫无月光。
只在极远处,应是交火的地方,能瞧见深蓝色的云层间翻滚出一道似 有若无的血痕。
助理驶出那辆别克轿车,停在徐志怀身后。他们是最后一批走的,在 镇定地依次送走所有女工、勤杂工、重要的设备、男工与零件后,身 为老板的徐志怀坐上汽车。他低头再看一眼表,已是凌晨三点。
炮声越发清晰。
“ 徐先生,很荣幸能与您共事。”助理透过后视镜,看向徐志怀,发动 引擎。
夜色被一页一页地揭过,眼前的天色逐渐变淡,煮沸的鱼汤般,泛出 乳白。稀薄的晨光照在乌亮的别克轿车,车辆飞驰,路过一片广阔的 棉花地。棕褐色的枯枝托举着白色的棉絮,一如捧着圆滚滚的人头。 在雪白的“人头”之上,又呼啦啦飞出一面写着浓黑“死”的白旗,“死”字 左右各写着小字,翻飞中,只瞧清楚了一句“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 往直前,勿忘本分”。
徐志怀透过车窗,望见一名青年,正擎着那面白旗。深秋的风吹过, 压倒棉花,露出雪白棉絮下无数士兵似蜡渣黄的脸。深秋的天,他们 赤脚穿着草鞋,蹲在棉花地里,手中的汉阳造步枪,有些用麻绳系着 机柄,背后是一柄大刀,腰间是两颗手榴弹。
士兵也听见了汽车的排气声,可谁也没抬头,只静静等待着。
等待天亮,等待死亡。
等待将遍野的白棉花染成一个个血红的头颅,悬挂在广阔的原野上。
在天光大亮前,两人及时赶回公共租界的围栏内。
过了铁门,仿佛进到一个新世界。路旁,卖早点的小贩已然支起铺 子。天太早,还没到开张的时候,商贩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正热 切讨论着昨天下午坠机的事——大约是一位国军的飞行员,英勇抗 敌,在他们眼前射下了一架日军飞机。许多市民为了庆贺胜利,不顾 危险,拿着铁钳、剪子,翻出租界,从那架飞机的残骸取下铁片,当 作纪念。
停好车,徐志怀叫助手去买一份当日的报纸,自己去安顿工人和运进 来的机器。战线已经推到大场镇,距离苏州河也不过十几公里,局势 很不乐观,最后一批机械也要抓紧时间送上轮船,运往武汉。
工人们聚集在窄窄的苏州河畔。
他们见到徐志怀,纷纷朝他涌去,将他围在中央。徐志怀一抬手臂, 招来财务,让他将人员登记在册,这周内算好加班费和补贴,结清工 钱,以及这周所有员工在租界内的住宿费用,都由公司报销。
其中一名女工问:“徐先生,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武汉吗?”
“ 你们都是熟练工,如果想去武汉,可以和机器一起上渡轮。”徐志怀 道。“我会帮你们安排。”
工人听闻,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说话。
“ 你们抓紧时间考虑,要走,这周就该登船了。如果不走,就尽快想办 法找个谋生的活计。”徐志怀笑了下,自嘲似的说。“哪怕天塌下来, 也是要做活的。”
一直忙到午后,徐志怀才终于坐上别克轿车,离开公共租界,经市区 回到法租界的别墅。他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预备下楼叫吴妈煮 完馄饨,刚下楼,便见小阿七挎着竹篮子,摸着泪回来。
徐志怀坐到沙发,问她怎么回事。
小阿七说,街上有人被活活打死了,警察跑过来,好乱好乱。
“ 什么人?”
“ 给日军当翻译的汉奸。”
徐志怀挑眉。
“ 卖猪肉的刘伯和我说,宝山有汉奸,召集了很多土娼,献给日本人, 还有好多姑娘被他们抓走了。很多人想跑,但房子被电网围住,碰到 就被电死。”小阿七轻声解释。“大家很生气,就自发组成队伍,到街 上抓汉奸,抓到一个打死一个。我去买鸡蛋,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 人跑到大街上,就被抓着衣领打死了。”
小阿七说完,低头望着地板,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她咬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问:“先生,我也会被抓走吗?”
“ 不会,只要你老实呆在租界,别往外跑,”徐志怀冷声道。“市区也不 要再去,也要不安全了,要买东西就在租界买,贵就贵点。”
小阿七抹泪,用力地点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那太太、太太在南京, 会不会出事?”
徐志怀一愣,诧异她怎么知道自己见过苏青瑶,但转念一想,猜是她 给他的围巾,暴露了秘密,便道:“你怎么知道是她的围巾。”
“ 那下面有绣字,太太很早以前教我怎么绣,可我没学会,所以猜是 她。”
徐志怀没说话。
良久无言后,他道:“围巾晒干了没?拿来我看看。”
小阿七跑去取了,拿回来,徐志怀放到膝头,果真在围巾的末端发现 四个绣字:长乐未央。大抵是为了防丢,又为了美观,才绣了吉祥话 在上头。
“ 别担心,南京很安全。我在中央政府干事的朋友还没撤离,要真的有 危险,他们就早跑了。”他折起围巾,低声安慰着小阿七。“再说,南 京也有租界,真打起来,她会跑去租界避难,不会有事的,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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