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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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风、雪、山 (一)

于锦铭从梦中醒来,吃力地拨开雪片似的降落伞,看见了生冷如铁的 月亮。他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只痴痴望着明月,直至天尽头发出微 红的霞光,由远及近,照亮了金黄的麦田。晨风微微,晚秋的麦浪泛 起涟漪,涉水采薇般,一个庄稼汉打远处走来,瞧见躺在田地里的于 锦铭。

他起初有些怕,扛着锄头,瞪大眼睛围着他看。于锦铭听见麦田里的 沙沙声,知道有人来,就咬紧后槽牙,挤出仅剩的力气,从怀中摸出 自己的“军人手牒”,高举着,大喊自己的身份。

那军官证又皱又染上血,那农民也不识字,满口方言。但他认出了于 锦铭军服上的徽记,一下抛掉锄头,边朝村庄狂奔,边高呼:“伊是阿 拉额空军,快来救伊!伊是阿拉额空军!”

不一会儿,田野上站满了人,整个村庄的百姓都出动了!一窝蜂地涌 出来!人群中走出四个中年男人,他们搬来一架竹床,不由于锦铭多 说,就将他抬上去。四周的人围在竹床边,时不时喊着“当心点,当心 点!”,跟着它摇摇晃晃地进到村子里,放到最有名望的一户人家的草 席上。

方圆三里,只有一个巫医。也算不得是医,帮村人通灵问鬼神的次 数,比开药方的次数多得多。

这半吊子的医骑着一匹瘦弱的驴,哼哧哼哧跑来,见到于锦铭的枪 伤,黄渲渲的脸白了半边。

他摸着长胡子,同身旁的村民嘀咕几句。于锦铭听不懂的他们含混的 沪语,怕他们胡来,反复问他要干什么。巫医招呼小童熬了一碗汤 药,执拗地给他灌下。于锦铭喝完,顿感四肢无力。巫医上前,掌心 摁在他的额头,虔诚地念诵经文。

少顷,屋外进来一名老人,端着装满黄泥的面盆,又进来一名妇人, 送来两块干净的毛巾和一盆热水。

巫医沾湿毛巾,替于锦铭洗净伤口。一盆清水转眼化为血水,妇人进 进出出,换了三四次热水才算完。接着,那巫医用孽子挑出皮肉里的 碎弹片,再往伤口涂抹黄泥。于锦铭听着耳旁时近时远的祝祷,迷迷 糊糊地受着,竟不觉疼。

前线战局瞬息万变,于锦铭自知不能久留,处理完伤口,便请村人想 办法,将自己送到松江城。张发奎司令的军队驻扎在那里,他们可以 帮他联系到空军部队。

众人听闻,不敢耽误,当即推举出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驾着牛车, 载他赶往松江城。得知他要走,有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匆忙蒸熟四五个 白面馒头,沾满红糖,拿薄棉布裹着,颤巍巍塞到他怀里,叮嘱他在 路上吃。

于锦铭吃力地坐上牛车,一屁股栽进稻草。

此时,太阳已升得极高,日光将村民们泥黄色的脸晒成金红。负责护 送的男人坐上车,挥动鞭子,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路上,男人问他:“侬是啥地方人?”

于锦铭说:“东北人,哈尔滨的。”

男人一扬鞭,又问:“侬今年几岁啊?”

于锦铭答:“二十五岁。”

那人听闻,叹了口气,道:“侬年纪个轻,出来打仗,怕不怕?”

于锦铭本想说不怕。

因为他是军人,对方是老百姓,他是来保护他们的,绝不能露怯。 可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面庞黝黑,背脊宽阔, 于锦铭不由涌上一阵酸楚。

“ 怕。”他轻声说,语气平淡。“但我身前是上海,身后是南京,这两个 地方都有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就死了, 去阎罗殿见弟兄。”

“ 好!打外仗,阿拉勿怕!侬怕了,小鬼子就吱哇乱叫,都过来欺负 侬。”男人提高声调,倒是豪气万丈。“阿拉齐心协力,晓得伐?”

于锦铭勉强笑笑,将话题引向他,问起他的家里人。

男人淡然道:“吾儿子就在市里向,伊是炮兵练习队的学生。”

说罢,头顶再度传来日机引擎的嗡嗡声,它们从头顶飞快掠过,前往 战区,开始新一天的投弹。

上海一连几日的大晴天,炸弹也一连几天地投。

从月初投到月中,蕰藻浜、走马塘战线接连吃紧,战亡的将士太多, 到以亡者的血肉作胸墙的地步。随着一声声炮击,胳膊与腿炸得满天 飞,挂在落光了叶子的树梢。川军顶不住换桂军,桂军顶不住就换匆 匆到昆山补充完新兵的中央军。

顿悟寺战地夺回来了又失,与之相对,租界高墙内的宵禁一改再改, 从九时,放到十时、十一时,最后到十二时。

不知亡国不亡国,上海大约要亡。

风雨欲来之际,躲入租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一种疯癫的狂欢。

他们争相挤入灯火通明的赌场与舞厅,从橙黄的房间进入红色,从红 色钻入蓝色,好似爱伦坡笔下普洛斯佩罗亲王的化装舞会,在极度的 狂欢走到尽头时,迎接红死魔的降临。

好容易从旋转门逃出,来到寒气逼人的夜幕下,又会撞见街上花枝招 展的妓女。她们的数量一晚比一晚多,好几次徐志怀坐车回家,都遭 到她们的拦截。最大的快五十岁,最小的才十四五,敲打着车窗,脸 蛋紧贴上来,厚厚的脂粉下,一团孩子气。

局势越来越坏,收音机从早开到晚。家中的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 响,语气急促地传递着各路消息——谁谁谁找好了人,打算乘渡轮逃 去香港;谁谁谁跟外国大使有关系,预备一张机票飞美利坚;谁谁谁 投靠了维稳会,也就是要当汉奸。

徐志怀只缄默地聆听着那头嘈杂且混乱的声音。

直到二十日深夜,客厅冷不然响起一通电话。

徐志怀披一件法兰绒睡袍,匆匆下楼接起。

“ 喂,徐老板……”女人话音慵懒。

“ 谭碧。”徐志怀听出那头的话音,皱眉道。“有事?”

自五年前那件事后,他们便再无联系,仅在社交场上偶有碰面。

“ 你们宁波帮的傅爷,前通商银行董事长,你认识的吧。”

徐志怀应一声“嗯”。

“ 他好像跟日本人有牵连。”谭碧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前天在家里组 麻将局,想拉人入伙,等沦陷后建一个新政府,有人推举了你。”

徐志怀呼吸一滞,冷声道:“他预备派谁来请我。”

“ 可能是邵爷。”

“ 盛杏荪的……”

“ 嗯。”

“ 如果我不答应——”

“ 他们会杀了你。”谭碧打断,压低嗓音。“据我所知,日本人已经观察 你很久了,他们很想争取到你,推你做商界代表,租界里也有很多他 们的人。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徐志怀沉默片刻,迟疑地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 徐老板,你忘了?我有许多的干爹、许多的姘头与许多送上干爹床的 干妹妹们。”她冷淡地说。“男人嘛,裤腰带松了,嘴巴多少也就松 了。”

“ 为什么要帮我?”他又问。

她却嗤嗤笑一声,幽幽感慨道:“徐老板,你可真不懂女人心。”说 罢,挂断电话。

那通电话结束后的第六天,仅短短六天。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六 日,大场镇陷落,国军全面内撤,日军兵锋直指上海市区。近了,更 近了!要再往下,便是连接上海与南京的交通要道——京沪铁路。上 海投入七十万兵力都守不住,南京还能守住吗?更别提苏州、无锡、 杭州……多可悲,末日与末日,竟还有个先来后到。

彼时,八十八师陈兵闸北,为保全主力,奉命撤到苏州河以南,只留 下部分兵力镇守四行仓库,没人知道里面有多少士兵,只听苏州河对 岸彻夜的枪声,比夏日最暴烈的雨还要猛烈。

同日晚,一辆敞篷的福特车带着邵家的请柬来到巨籁达路。

徐志怀收下请柬,客气地道一声谢。送走对方,他立刻叫来小阿七, 递给她一封信,说:“要是明晚我没回家,就拿着信去找虞伯,虞伯找 不到,就去找杜先生。记住了没?”

小阿七捏着信纸,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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