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 (上)
众人闻此消息,或怒目圆睁,或掩面叹息。
于锦铭无言,眼帘低垂着,侧身望向滚滚东逝的汉江。他见天尽头, 一轮血红的太阳正缓慢地沉入江水,鲑鱼红的霞光从天上染到了江 下,连成一片,如火烧平原。
“ 要死要死!你们快看,烧起来了!紫金山在燃烧!”
密到无法落脚的人堆里,不知是谁喊了这句,只知顺着她的话音,朝 紫金山望去,赤色的晚霞里,飞入千万只鸟雀,接着,眨眼的工夫, 稠密的黑烟升腾起来,追赶着鸟儿的尾羽,火越烧越大,扭曲的赤色 焰苗又在追赶黑烟,一层攀着一层往上涨。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紫金山全然置身于火海,它激烈地颤抖着、挣扎着,发出撕心裂肺的 嚎哭。
苏青瑶站在昔日用来上舞蹈课,今日已被过多难民踏平的花园内,目 睹了这一幕。
一种难以言表的悲怆与恐惧在她心头奔腾,急急地、紧紧地,要从喉 咙往舌尖走,可这情感又太多太乱,一时堵在嗓子眼,如何也吐不 出。
她张张嘴,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古老民谚——紫金山焚则金陵灭。
苏青瑶正呆望,突然有人拍了下她的后背,转头去看,是邬老师过来 送煤油灯。
炮声太响,两人只能紧贴对方的耳朵说话。邬老师讲,沈牧师下午过 来,说军队今晚撤退。苏青瑶心情沉重,不由叹了声气,询问她其它 安全区的情况。邬老师说,很多士兵在往安全区内逃,警察也拿上了 步枪。
苏青瑶又问,现在日本人打到了哪里?邬老师说,就在中山路,鼓楼 医院前边,机关枪突突突响。接着说,听新来的难民讲,外头乱得一 塌糊涂,遍地的长枪刺刀,都是逃兵丢下的。
苏青瑶垂眸,苦笑道:“打仗哪有不乱,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 晚。”对方听闻,抬手怜爱地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宽慰道:“没事的, 别怕,等过了今晚就好。你看上海,军队撤离,日本人进了城,局势 不就很快稳定下来了?”苏青瑶点一下头,依旧苦笑着,连连道:“但 愿如此。”
说罢,她接过煤油灯,挂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矮树上,又借晕黄的灯 光与赤红的火光,将难民随地屙的屎扫进花坛,并同躺在石子路上观 火的女人们又一次强调,要注意卫生,去卫生间上厕所,勤洗手,以 免引发霍乱。
收拾完,她与邬老师一起回校舍,期间路过大楼,遇见程女士满脸疲 倦地从教学楼出来。这几栋教学楼,原先计划住两千多难民,不料人 数暴涨暴涨,大大超过预期,现如今楼内每一条走廊、每一寸地板, 都挤满了人,以致于无法躺平睡觉,要一部分人睡,另一部分站,到 点了彼此轮换。
程女士累得步履蹒跚,但见她们,仍是努力笑着去打招呼。邬老师几 步走过去搀她,顺便将撤军的消息同她讲。程女士唇角紧了紧,拿出 别在腋下的手帕,背过身拭泪。
苏青瑶站在一旁的廊下,听炮声越来越近,想到短短半年,北平没 了,南京也没了,国都再度沦陷,几千年汉唐宋明的文脉怕是要就此 断绝,而她也要沦为亡国奴也。
晚饭是一碗温热的稠粥,里头加了半个鸡蛋黄,还有一碟咸菜头。吃 完,没有饱腹的感觉,可想再吃,也确实没有。苏青瑶洗过碗筷,拎 一个煤油灯,往自己的宿舍去。此时的南京,俨然一座与世隔绝的死 城。邮政早已关门,没有报纸和广播,又断电断水,接不到任何电话 和电报。
苏青瑶回屋,锁上门,放下灯,用灯罩内的火点起菜油灯。寒冬的晚 风吹得手指通红,她摊开手,凑到油灯旁取暖。掌心被灯罩的铁丝勒 出一道深沟,待到手稍一转暖,便火辣辣地疼。
累了一日,换作平时,她定然沾枕头就睡,可今夜的炮声密得没有一 丝空隙,猩红的火光透过纸窗,在身上不停地抖动。她面对红光,心 中有恐惧,有紧张,也有一种麻木的勇敢,如同一根木支柱,直直地 顶着她的背脊,叫她不要害怕。战争面前,恐惧意味着死亡。
况且,人活这一世,过得再坏,坏不过一死,既然已经知晓最坏的下 场,就更没什么好怕。她打算明天去拿一把耗子药,揣在兜里,如若 将来真走到绝路,实在走不下去,她就去死。 辗转多时,依旧难以入眠,苏青瑶索性垫高了枕头,披上旧棉袍,抽 出一本尚未读完的《桃花扇》,顶着炮火声继续看。
这般一直读到扬州失陷,南明灭亡,史可法投江殉国,苏青瑶倚着枕 头,回想起开篇那句“无数楼台无数草,清谈霸业两茫茫”,顿时泣不 成声。
灯盏里的油浅,灯草熬不到月升半空,便熄灭。苏青瑶头蒙在被窝 里,哭到泪干,身体与精神都累到了极处,才渐渐有了倦意。
她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冷不然听见门响。起初以为是梦,但那 声响越来越大,不似做梦,她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裹着棉袍,急匆 匆开门。
门外的邬老师拉住她的手腕,说,校门外聚集了一群士兵,叫她同去 看看情况。苏青瑶点头,转身锁了房门,跟着她跑到校门口。
肃穆的寒风中,屹立着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士兵,他们前方的担架上, 躺着一名伤员,但穿着不一样的军服。苏青瑶跑到跟前,看到他的领 章,认出这是一名空军上校。
陈主任早她们一步到,正隔着铁门与领队的军官交涉。
他问:“你是他们的长官?”
“ 不,我是连队的军医。”领头人说。“连长死了,其它的长官也要么死 了,要么跑了,我军衔最高,所以由我带队。”
邬老师扫视一圈,问:“不是说今晚要撤军?你们怎么还不走?”
“ 船都在汉口,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等到,就干脆不走了。”对方淡淡 道,手指向地上昏迷的男人。“这是我们在挹江门附近发现的伤员,想 着金女大距离最近,就送来了。”
正说着,华小姐与程女士赶来。
华小姐了解完情况,让程女士与两名士兵一起,先把伤员抬进屋,随 之提议让这群将士放下武器,作为俘虏进到安全区避难。
然而那领头的军医没有一丝迟疑地摇头,断然拒绝道:“当死的死,当 活的活。我等从军的,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再说,我 们枪里还有子弹,回去不是去送死,而是打算再杀几个鬼子。你们要 努力活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杀回来。我们国家不会亡。”
负责守护金女大的众人望向彼此,沉重地说不出话。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陈主任最先开口,问他们离开前还需要什么。队 伍里的一名将士想了很久,说想喝水。于是众人提来几桶冷水。这十 几名士兵围在水桶旁,脱了帽子,头埋进去,咕咚咕咚喝饱水,又把 随身水壶灌满,剩下的,则用来洗脸。
清水顷刻间化为血水,而他们抹了把脸,甩甩手,重新列队。天际仍 是黑红色的,忽明忽暗,他们本就涨红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是 红得在滴血。
只听那名领头的军医大喊一声:“弟兄们,走!跟鬼子们拼了!”
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举起枪,异口同声地吼道:“好——杀啊!”
话音未散,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朝雨花门冲去,笔挺的背影顷刻间便被 漆黑的夜色与炮火的红光吞没。
这注定是难熬的一夜……
一行人回到校园内,程女士简单查看了那名空军的伤情,说子弹还留 在体内,伤口发炎,得送鼓楼医院。
陈主任从男人怀里翻出军官证,确认他是国民空军第一大队的队长魏 宁后,便说今晚日军攻城,路灯又断电,实在看不清楚路,等天一 亮,他就开车送他去医院。
可陈主任一个人在前开车,还需另一个在后照顾伤员。
这时候,苏青瑶看着担架上的男人,以及他空军战斗服上两颗星的领 章,很仔细地想了,站出来说:“我去吧。”
大伙儿听闻,都不让,纷纷说:“你年纪最轻,脚又不好,万一今夜南 京彻底失守,日本人闯入安全区,把你抓走,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老师们的话,苏青瑶无比清楚,也和每个女人一样恐惧被敌军抓 走,然后毫无尊严地、绝望地死去,因此,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强咬 着牙,发着抖说:“程老师是唯一的护理,现在大楼里有八个孕妇,万 一临盆,最需要的就是她。华小姐是美国人,不会被抓走,但她要保 护整个金女大的难民。有一定护理知识,懂一些日语,能和他们交 流,且没那么重要的人,只有我,我去最合适。”
在场的人见她去意已决,不再阻拦,只握着她的小手,叮咛着小心、 小心,千万要小心……
炮火响了整夜,谁也没再睡。
第二日,天微亮,他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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