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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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 (中)

空袭还在继续,投弹声接连不断地落下,警报却不再响。

苏青瑶将那名叫魏宁的空军上校抬到汽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紧紧 搂着他。而陈主任拧了钥匙,发动汽车。金女大位于安全区的最西, 鼓楼医院则在最东,二者由一条汉口路相连。披挂着美国国旗的小汽 车驶出北门,一路向东,很快进到上海路。上海路到处躺着死去的百 姓,隔着一层因轰炸不停发抖的玻璃,苏青瑶望去,眼前只剩黑白二 色。黑的是街道上的弹坑,焚烧后飞扬的灰烬与干涸的血迹,白的是 惨淡的天色、弥漫的硝烟与苍白的尸体。

陈主任小心躲着道路上遗留的手榴弹,笔直地朝前开,想经过陆军大 学,直接到鼓楼医院。不曾想,刚驶入十字路口,汽车便迎面撞上一 群日本兵,大约是先遣队,从南边的新街口方向过来,步行,个个端 着刺刀与卡宾枪。

苏青瑶最先发现他们。

她搂住伤员的手臂顿时一紧,埋下头,同陈主任低吼:“快转弯,走北 平路!”话音未落,陈主任打转方向盘,背对部队猛踩油门。可来不及 了。那群日本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端起步枪就冲汽车射击。子弹打在 后备箱,下冰雹般,乒乒乓乓乱响。

乱窜的子弹应是打中了一个轮胎,汽车猛地一颠簸,紧跟着,一股刺 鼻到足以掩盖尸臭的橡胶灼烧的气味涌入车内。

苏青瑶心提到嗓子眼,右手死死拽住门把手,左手把魏宁抱得更紧, 屏息着,同陈主任大喊:“往前开!不要停!”

陈主任听闻,也顾不得前面的路上有没有手榴弹,一咬牙,油门踩到 底,叫车轮碾着同胞的血肉,摇摇晃晃地朝前冲去。只听枪声渐远, 消失在身后,苏青瑶勉强喘了口气,仰起脸朝车外望,被焚毁的行道 树后,赫然是金陵大学的校舍。再往前开一段路,便是鼓楼医院。

她心里猛然一轻,正想与开车的陈老师说这个好消息,抬起身,目光 正对上他鲜血直流的右臂,暗红色的血液浸透衣衫,染红整个袖管。 再回头看,后车窗已被打碎。

“ 陈老师,你的手——”苏青瑶开口。

随着她的呼喊,男人紧咬的牙关缓慢松开,失血的双唇呼出一口雪白 的热气,使劲踩住油门的右脚也无力地放下,车停了,他整个人瘫坐 在座位,满身冷汗。苏青瑶见状,急忙下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陈主任意识清晰,就是失血太多,没法再开车。

“ 老师你坚持一下,我们离鼓楼医院很近了。”苏青瑶牙齿打着颤,边 说,边跑到路边,捡起一根漆黑的树枝,叫男人夹在手肘窝,然后脱 下围巾,折成一根长布条,当作止血带,绕在右臂紧紧打了个结。

紧急止住血,男人的脸上多出几分血色。他促喘着对苏青瑶说:“别管 我们,快去金陵大学找帮手。”

“ 不行,不能留你们在半路,”苏青瑶讲完,话音顿一顿,后脑勺忽而 一硬,心跟着一横,想着豁出去了,便说,“陈老师,你去后座扶伤 员,换我来开车。”

“ 你会开车?”

“ 以前开过一次。”苏青瑶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罢,她扶陈主任到后车,自己坐上驾驶座。

合上车门,苏青瑶拧转钥匙,重新打火,然后两手放到方向盘,握 紧,指尖微微发抖。前座与后座的视野全然不同,她牢牢地盯着前 方,看见遍地的残肢断臂,一些被挡在路中央,一些被清理了,堆放 手推车上,垃圾一样,他们的手和脚好似在动,或许还没死,可他们 也没法去救。

苏青瑶瞪大眼睛,脑海内,一些极久远的记忆浮上来,令她猛然回到 上海的街头。那一天,天气明朗,两侧的法国梧桐长满了黄绿的叶 片,遮住了头顶的天,来回摇动。就那么一次,她只在那天开过车。

想着,深吸一口冷气,她踩下油门,后背往座椅一靠,叫汽车顺利驶 出。

好在路短,不过七八分钟,他们抵达鼓楼医院。苏青瑶扛着伤员魏 宁,蹒跚着,与陈主任并肩进门。刚迈进一步,浓稠的血腥扑面而 来,他们彼此扶持着穿过大堂,爬楼梯上二楼,想找到一名能帮忙清 创的护士,或是外科医生,然而到楼上,目及之处,过道内,坐着、 站着、躺着不知多少病患,他们彼此依偎,目光麻木地看着满地的血 与肉。惨叫从过道的更深处传来,一声声,尖锐无比。

医院的情形比街道惨烈千百倍,苏青瑶再也支撑不住,不停干呕,可 胃里空空,再呕也吐不出东西。眼泪和冷汗糊满了巴掌大的小脸,她 扛着伤员,眼前一片白茫地往前走,直至陈主任抓住一名行色匆忙的 护士,将昏迷的魏宁转交给她,自己也跟着她去取子弹。

苏青瑶觉出肩头猛然一轻,继而两脚也变得虚飘飘,使不上劲,只得 靠着医院的石灰墙,瘫坐在地。昏昏沉沉间,她仿佛看见无数苍白的 残肢围在她身边飞舞,不知是谁的手、谁的脚,但它们都没有伤害 她,只是上下舞蹈着,发出古老而低沉的悲鸣。

不知过去多久,苏青瑶勉强缓过神,扶着墙壁站起,一转头,恰好碰 见陈主任打着绷带走回来。

他说自己运气好,子弹只是擦过皮肉,没打进去,又说,他现在要回 金女大,下午有一辆送米的卡车要过来,他得去接应,然后说,现在 街上太乱,叫苏青瑶先留在鼓楼医院,他回去后,会让华小姐联系安 全委员会,拜托金陵大学的塞尔教授送她回来,有外国人在,安全 些。

苏青瑶点点头,答应了。

送走陈主任,苏青瑶向一名护理人员讨来一碗凉水,喝干,又同他们 取来纱布、止血带、酒精棉等物,为前来医院的轻伤病患止血清创。

枪声一阵急过一阵,鼓楼医院紧挨中山路,只要将目光移开,穿过窗 框,就能瞧见这条路上越来越多的日本兵,他们举起枪,对准逃亡士 兵的后背,“砰!”一声,一条人命,再“砰!”,第二声,又一条人命, 有的开着开着,不想浪费子弹,就冲上去,挺起刺刀,给人肚子上划 开一道口,叫心肝脾肺肠胃呼啦啦地流到泥巴地。

苏青瑶催眠般默念着“不要怕,不要怕”,好让自己忽略那暴雨般的枪 响。她屏住呼吸,弯下腰,专注地为面前的伤者包扎伤口。这些人, 或许今天包扎了伤口,每天就会死在枪弹、刺刀和毒气下,但至少他 们又活过了一天。像这样,一天又一天地努力活下去,不知不觉就是 一辈子。

时间在一张张扭曲的脸上飞逝,灰白的天转眼变黑。待到日头完全落 下,一名护士找到她,说威尔逊医生给他们送来的男人动了手术,现 在人已经醒了。

苏青瑶听闻,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病房。

房内挤着十余名病人,有的睡地板,有的睡草席,有的睡病床,歪七 竖八地倒在一块儿。魏宁坐在靠内的一张破草席上,盖着沾了血污的 被褥。他直到苏青瑶走到跟前,才迟疑地问:“是你救了我?”

“ 不是,是昨晚有一群士兵把你抬到了金女大的后门。”苏青瑶扶着 墙,坐到地上,同他简要地解释起来龙去脉。

魏宁闻之,久久不言语。

苏青瑶脸微垂,用被血与酒精泡得发皱的指腹,揉着酸软的小腿,轻 声说:“你要是同意放下武器,跟日军投降,就能作为俘虏进到金陵大 学里避难。如果不打算投降,那就得想办法跑。”

魏宁蹙眉,忽而拉苏青瑶到跟前,耳语道:“我的手枪在哪里?”

“ 放在我房间,”苏青瑶说,“但现在满大街都是武器,你出门就能捡到 步枪。”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苏青瑶回头一看,是塞尔教授来接她。她同塞尔教授打一声招呼,继 而转过头,叮咛魏宁好好休息,日军的大部队还没进城,总司令得等 到后天才会到,就算打算逃跑,那也还有半天的工夫养足精神。

魏宁点头,握住苏青瑶的手,郑重地道谢。 离开鼓楼医院,夜已深沉,苏青瑶坐上轿车副座,与塞尔教授一同返 回金女大。快到校门口,苏青瑶却远远瞧见那儿停着几辆贴着“红膏 药”的军用卡车。不等他们下车,两人便被日军拦住,往铺有美国国旗 的大草坪赶。

邬教授与程女士正站在那里,但不见华小姐与陈主任。她们面前是一 队日本士兵,人数不多,但装备齐整,背后是一群十几岁的少女,彼 此牵着手。

为首的军官看到塞尔教授,脸色一沉,示意一名日本兵出列,将他单 独带走。白日的恐惧还深深印在脑海,苏青瑶见那日本兵越来越近, 怕塞尔教授离开后,他们更加无所忌惮,慌忙抬手拽住他的衣袖。

然而这举动落在那名日本兵眼中,不由分说地扬起手,一巴掌将她抡 倒在地。

苏青瑶眼冒金星,被抽走了脊梁骨那般,软踏踏倒在地上,叫都叫不 出。不等喘口气,恍惚间好像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脚踝,要把自己拖 走。她尖叫,十指扣地,拼了命地往前爬。

塞尔教授见状,猛地扑过来,紧搂住苏青瑶的肩,将她护在身下。下 一秒,日军的枪口就对准了他的眉心。

苏青瑶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蜷缩着,就像结茧的蚕,嘴里大声重 复:“てんのうへいか,ばんざい!てんのうへいか,ばんざい!天皇 陛下万岁!”

面前的军官似是被她的讨饶逗乐了,抬一下手,用马鞭指向苏青瑶。 身侧的副官会意,一把将苏青瑶从塞尔教授怀里拖出,拽着她的胳 膊,提起来。苏青瑶个子矮,身量轻,腿又发软,站不住,被对方这 样拎着,两脚悬在半空。

“ 日本语が喋れるか?你会说日语吗?”那名军官大概是这样问的,苏 青瑶听的不太真切。

苏青瑶毛发倒竖,牙齿打着颤应到:“ はい是的。。”

对方挥挥手,命手下放下苏青瑶,既是作弄,也是威慑,命她顶着青 肿的脸,站在众人跟前,充当自己的翻译员。

这位军官的用词并不难,语速也比较慢,苏青瑶得以流利地为他们翻 译:“天皇是仁爱的,请相信日军的人道,只要你们肯交出中国的军 人,我们不会为难你们,中国和日本终将融为一体,这样国家才能更 加强大……”

还未翻译完,背后传来几声响亮的呼喊,是华小姐带着三名来自红十 字会的洋人赶回来了。她冲到这群日本兵跟前,张开双臂,老母鸡保 护小鸡们般,用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姑娘,并用英文冲他们 喊:“这是美国的学校,请你们离开!”

有多名外国人在场,这群日本人又只是先遣军,因而不敢造次。他们 鞠躬,道歉,留下几句宣扬皇军仁爱,与要求他们交出窝藏的中国军 人的话后,灰溜溜地离开。

苏青瑶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下的,对方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只 觉浑身发软,没有一丁点力气。程女士将苏青瑶搀到自己的房间,烧 了一壶热水,用热毛巾为她擦脸。氤氲的水雾铺在脸上,非常舒服, 苏青瑶勉强捡回了魂儿,喃喃问:“陈主任呢?”程女士说:“下午被日 本人抓走了,华小姐在找他们的军官要人。”苏青瑶听闻,木木的,一 动不动。

程女士短促地叹了口气,打开橱柜,从最深处悄悄摸出一个糖罐子, 拿了一把摩尔登糖。她坐到床畔,喂到苏青瑶唇边。苏青瑶张嘴,含 住一颗,缓慢地眨了下眼,然后泪水连连续续地落下,湿透了衣襟。

程女士抱住苏青瑶,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好孩子,好孩子, 没事就好……你已经很勇敢了……” 当天夜里,华女士雇来警备执勤守卫学校,同时有三名美国人留在校 园内帮忙巡逻。尽管如此,校园内依旧有女性被半夜撬锁、翻墙闯入 的日本兵抓走。收容了将近一万妇女儿童的学校,从中抢走四五名女 性,就像摸彩。诚然,她们会哭会尖叫会反抗,但他们有拳头刺刀和 长枪,一旦被抓上车,盖上苫布,那些女人也就认命,陷入比夜色还 要浓重的沉默。

她度过了美好四年的金女大,竟要沦为日本人的妓院。

这一夜,苏青瑶像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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