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章
巴山夜雨 (二)
张文景是入学后才认识的。
搬宿舍那天,他一人带了四个挑夫、三个老妈子、两个乳娘。众人一 窝蜂地挤进宿舍,挤得其它人走不动道。张文景一眼相中靠窗的下 铺,并忽略了正打算在那里铺床的沈从之。沈从之倒也不跟他急眼, 默默拧紧自己从老家背来的辣椒罐,爬到上铺。
周率典见了,忍不住同与下铺的徐志怀耳语:“新来的同学看起来不大 好相处。”
“ 不就是又来了个小少爷,”徐志怀翻动书页,余光朝张文景瞥了一 眼,继而低低笑着说。“我错怪你了,你在他眼里,恐怕也就是个穷乡 下人。”
“ 哎?你这人!”周率典吓得像要上手捂他的嘴,但弯了腰,也不过拿 手背打了下他的胳膊。
徐志怀却为自己的妙句笑了一下。
民国八年的上海,各类主义杂草般疯长,青年们争相传阅《新青 年》,大谈救国与救民。彼时的学生不谈主义,就好似失掉了做青年 人的意义。
所以寝室中的四人,也各有一类主义。
沈从之自诩为无政府主义者,理由是国民被几千年来的皇权毒害太 深。张文景赞成资本主义,十分之八是出于他有个财大气粗的银行家 父亲。周率典原先和沈从之一样,是无政府主义的拥簇者,但等借来 《新青年》的“马克思主义专刊”,又开始思考起马克思主义挽救中国 的可能。
至于徐志怀,他对这些闹哄哄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他是个务实的人,对未来极具规划,入学时就做好了打算——认真学 习,通过考试,读书之余去游泳馆锻炼身体,最终以优异的成绩从南 洋公学毕业,找一份高级工程师的工作,然后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
但非要说,他会觉得三民主义中的民生主义讲得最好,因为不谈经济 而谈革命,就像不让士兵吃饱饭而叫他用命去打仗。
一日,黄昏后无课,徐志怀回到宿舍。
寝室只有他一个。
周率典被张文景去联谊会了,晚上要跟南洋女子师范的学生跳舞,两 人穿着黑西装,系着蓝丝巾,袖口缝着光亮的银扣,闪的人眼睛疼。 周率典本想拉徐志怀一起去,但被徐志怀拒绝,理由是不会跳舞。沈 从之则是要去勤工俭学,天黑之后才能回来。
他躺在竹席,金红的晚霞搅拌着乳白的云,透过窗户,碎碎地洒满他 的全身,如同是从肌肤下生长出千万朵金盏菊。床头的小书柜里,摆 着周率典新买的《朝花夕拾》。徐志怀将它取下,垫高枕头,翘着 腿,胡乱翻看。
火烧云淡去,一阵疾风袭来,落叶飘零。
昏暗中,往昔的浙江浮现。
徐志怀想起,他开蒙时候,读的也是《鉴略》,父亲在一间昏暗的海 棠书屋教的他。仙翁与白鹿结伴而行的画卷,浓厚的墨汁,散发着樟 脑味的线装书。父亲站在小桌前,大声念一句,他跟一句,念了三十 多行,就叫他自己念。纸窗与矮墙夹着的绿苔中,栽着七八株海棠。 每逢落雨,雨打海棠,遍地残红。
回忆里在下雨,屋外也冷不然响起雨声。
蛮不讲理的暴雨,冲垮暑气,也似巨浪翻涌般,吞噬云霞,顷刻便将 这小小的房间送上了漆黑的海面。徐志怀在这颠簸的船上默默地读, 越读,越是悲哀。他的眼前隐约浮现出父亲的面容。他是个儒雅的乡 绅,话不多,方下巴,面颊消瘦,看上去非常严肃。乡人都说他长得 像父亲。
门关传来脚步声。
周率典抖去西服上残存的水渍,进屋。
他瞧见徐志怀蜷缩在被窝里,便走过去,问:“怎么了?生病了?要不 要去找校医?……徐霜月,你别不说话。”
半晌,徐志怀应他一声:“没事。”
周率典不信,坐到床畔。
徐志怀觉出木板床下陷几分,后背僵了僵,说:“我……突然想起我 爹,一下心情不大好。”
“ 令尊是——”
“ 走了,很早就走了。”
“ 什么缘故。”
“ 得病……母亲特意从杭州请的中医大夫,给他开了许多偏方,命没续 上,反倒让他走得更加痛苦……”他头埋在被窝下喘息。“父亲咽气 后,我举着香,跪在他的尸体旁,不知为什么,我没能哭出来,可能 是害怕。乡人都说我不孝……他很严厉,但对我很好。”
他讲完,周率典也没说话。
“ 常法,这件事你不准说出去。”再开口,徐志怀换上略带警告的口 吻。
周率典拍几下他的肩,安慰道:“我不会。”说罢,他转眼瞧见《朝花 夕拾》,豁然雾解,于是又问他:“好端端的,你不温习课本,怎么有 闲情逸致看我的书。”
“ 没事干。”
周率典低头笑了一笑,鼻翼咻咻得呼着热气。
“ 霜月,我知道你不爱凑热闹,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是真的要 变一变了。”他温和而缓慢地说。“你知道我什么读电机工程吗?就是 为了变一变这个世界。赣西多山地,多丘陵,说好听些,是民风淳 朴,难听些,就是与世隔绝。我总想,若是吉安能通铁路,乡人得以 与外界多多接触,思想也会随之活跃。那样……中国或许也会慢慢变 得强大。”
徐志怀并不回答,一阵沉默后,再开口,反倒转了话题。“怎么就你一 个,张承云呢?”说着,他翻身坐起。
“ 他还在那边玩。”
徐志怀猜张文景又要教女学生做“新女性”了,便换上往常那副淡然 的、又带了点嘲讽的口吻,说:“看来你是白跑一趟。”
“ 也不算——”
徐志怀挑眉。
“ 遇到了个女生,”他接着说,“她明天要交的英文翻译还没做完,我就 先送她回学校了。”
“ 风流。”徐志怀道。“这么风流读机电工程。”
周率典禁不住他的调侃那般,站起身,脸转过去,手背搓了搓脸。
“ 那女学生叫什么名字?”
“ 诗韵,”他面庞微垂,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谢诗 韵……”
徐志怀见谢诗韵的第一眼,就不大喜欢她。
个儿太高,人太壮,讲话的口气太硬太干脆,留着最时兴的波波头, 十有八九是个刁钻的女人。
同样,谢诗韵对徐志怀的印象也不大好。缘是在见面之前,她就听说 南洋公学电机工程系有个“精神病”,性格傲慢得出奇,曾多次在联谊 会上对其他学校的学生指指点点,说他们脑子太笨。因而每次聚会, 徐志怀若是在场,她便会提醒同去的女伴——千万别被徐霜月那张还 不错的脸蛋欺骗到!他这个人,自大至极,毫无绅士风度,看谁都是 蠢货,决不能与之交往!每每讲完,她还会暗自嘟囔一句:“搞不懂率 典怎么会和那种人当朋友。”
其实徐志怀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跟周率典作朋友。他一贯厌恶蠢 货,尤其是满口振兴中华,实则夸夸其谈的蠢货。但周率典不一样, 他确是有一套行动计划:每周日会去夜校培训工人,发传单号召上海 市民支持国货,给谢诗韵参演的爱国话剧社搬凳子,给前来看话剧的 观众发水果……徐志怀有空,也常常和他一起,到街上发传单,为话 剧社写几幅大字。
南洋公学的第四学期,有一门高等数学,由苏荣明教授担任授课教 员。这是一门基础课,苏教授又是出了名的课堂纪律松散,给分爽 快,因此,不少学生动了逃课的心思,周率典便是其中之一。
在他的怂恿下,向来对数学自负的徐志怀,也跟着逃课,甚至逃的比 怂恿者还要厉害。风和日暖的午后,他骑着自行车去给做学报联系广 告商,跟他们扯皮投资金额和广告位的大小,每谈成一笔,心中便洋 溢着难以言表的舒畅。若是遇到小考,他就在前一夜,靠沈从之的课 堂笔记自学。
这样一直混到期末,徐志怀进入考场,傻眼了。被一代代的学长们奉 为全校最能混日子的苏荣明教授,居然在今年的考试下了狠手。考试 结束,电机工程系哀声一片。徐志怀也没底,跟同学们核了答案,一 番估算后,猜测自己大概能及格。然而对他这样要强的人来说,“及 格”二字,已足够羞耻。
但真正羞耻的是公示成绩那天,徐志怀站在榜单前,找了很久,最终 在标红的补考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原是苏教授今年改了批卷 方式,跟美国来的汤姆森教授学习,采用扣分制。每错一题扣分,能 连续扣到负分。而徐志怀就是以零点三分之差进入挂科行列的倒霉 蛋。他面对着通红的公示成绩,脸色铁青。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们 全宿舍都挂了,今年高等数学的合格率不足百分之十五。
挂科在南洋公学稀松平常,没补考过,真不能说读过这所学校。可令 徐志怀难受的是,放榜后他重新算了一遍,结论是哪怕按扣分制,自 己也能过及格线,而不是去补考。
他越想越睡不着觉,某天,一掀被窝,跑到跟着苏荣明做毕业论文的 学长处,要来苏教授家的住址,然后骑着自行车,跑到了南京路。
洋房老旧,他踩着吱呀怪叫的楼梯上楼,敲门七八下,“咯——”一 声,紧闭的房门开出一道缝隙。徐志怀平视过去,没瞧见人,再低 头,瞧见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仰着头,警惕地打量自己。
她是那种谁见了都会说漂亮的小女孩,很瘦,圆脸,但下巴尖尖的, 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头顶左右两侧各自戴一个淡蓝的蝴蝶结。
“ 我找苏荣明教授,我是他的学生,”徐志怀弯腰,不自觉地放轻声 音。“他在家吗?”
女孩摇头,抿着唇,仍紧紧盯着他。
“ 你是他的女儿?”
女孩犹豫了下,点头。
“ 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徐志怀又问。“我有事找他。” 不等女孩回答,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瑶,谁来了?”
女孩听闻,猛地合门,紧跟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徐志怀蹲在门外,心 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吓到了她。正疑惑,房门又一次被打开,这次开门 的是一个盘发的女人,像刚才那个女孩的母亲。徐志怀向她说明来 意,女人点头,客气地请他进屋小坐。她沏茶,说苏荣明在邻居家打 牌,她现在去找他。讲完,匆匆下楼。
两间连通的客厅,能一眼望尽。徐志怀坐在小桌边的板凳,抿了口热 茶,见适才与他过打招呼的女孩趴在一旁的小桌上,埋头做数学题。 她在卷子上写两下,就要停下钢笔,在草稿纸涂涂画画一阵,有时还 要竖起手指,算一算加减。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兴许是出于无聊,徐志怀竟鬼使神差地起身,探 身过去,弯腰看她算术。
凑近了才知道,她刚刚在草稿纸上涂涂抹抹,不是为了打草稿,而是 画小猫、小狗、小兔子……看来比起算术,还是画画更得她的心意。 徐志怀瞥了眼女孩柔软的发旋,心想:苏荣明一个高数教授,女儿数 学居然这样差。但他又想,自己数学这样好,居然被一个混日子的教 授送去补考,顿时胸闷气短。
纸笔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徐志怀背着手,看她为一道联立方程 式算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便指着题目说:“x 等于二,y 等于六。”
女孩不吭声,瞪大了眼睛望他。
徐志怀啧了声,食指用力摁着试卷,重复道:“答案,二、六。”
“ 哦,”女孩乖巧地填上数字。
做完这一道,她翻面,继续写下一道大题,然而抄了一遍题目上的公 式,她就不动弹了。笔尖开始往草稿纸上跑,画出几道线条,眼看着 又要开始画小猫脑袋。
徐志怀皱眉,不禁问:“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 启明女学。”
“ 这么笨还上启明女学?”徐志怀笑话她。
他不过随口一说,逗小朋友嘛,又是小女孩。可她听了他的话,执笔 的手突得轻轻一抖,笔尖渗出一滴蓝黑色的墨水,扩散开,模糊了方 才写下的数字。
“ 你不要这样说……”女孩深深地低头,轻声反驳他。“我,我也是很用 功的。”
她说完,门响,苏荣明与他的妻、子回来,夫妻俩牵着一个三四岁的 男童,并排站在一起,更像是一家人。
徐志怀转头,想同女孩说,你爹娘回来了。然而女孩子不知何时卷起 课本,静悄悄地往阁楼去,脚步声轻轻,也像只瘦弱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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