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 191 章
字体

第 148 章

巴山夜雨 (三)

“ 电机工程系的徐同学,没认错吧,”苏荣明开口,叫回了徐志怀的目 光。“你这学期逃了我不少课。”

徐志怀赔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垂着脑袋,胡乱应:“啊…… 嗯,是,我是。”

苏荣明两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进屋,拖拉着语调问:“徐同学——礼 拜天过来,有什么事?

“ 苏先生,”徐志怀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荣明身后,“我想看一下……试 卷。”

“ 哦,是对我的评分有疑义。”

“ 没……”

苏荣明冷笑一声,教训起徐志怀:“电机工程系的徐霜月同学,入学考 试第四名,去年期末也是位列第八,今年被我教成了不及格,看来是 鄙人才疏学浅,不配教你了!”

徐志怀低着头,不敢说话。

见他不回嘴,苏荣明自觉得了势。他挺直腰板,继续说:“年轻人要收 一收傲气,别以为考了几次第一,就狂妄自大,目无尊长……”诸如此 类的逆耳“忠言”不断往外冒,徐志怀站在他跟前,左耳进右耳出。

好容易听完训话,苏荣明松口同意回校后给他看卷子,徐志怀老老实 实地鞠了一躬,出门、下楼,给自行车开锁。正弯腰,忽听头顶传来 一声细微的吱呀,又似是鸟叫。徐志怀仰头望去。只见四方的木窗 内,探出一个小脑袋,她乌黑的长辫子一直垂到窗框,两只蝴蝶结随 风轻舞。

是刚才开门的那个女孩。

大约是阁楼太暗,她才开了窗。

她闷闷不乐地趴在窗台,一低头,也瞧见了徐志怀。

女孩先是一愣,继而鼓起嘴,使劲瞪他一眼,猛然拉上窗子。

难道是在气自己说她笨?徐志怀腹诽,跨上自行车。哎,现在的小孩 子也太记仇了。

然而,徐志怀与苏荣明教授的孽缘并未止于此。一年后,上海各高校 几十名学子因为游行反对孙传芳被捕,徐志怀与周率典也在其中。此 事很快惊动各校的校监,后来,出面帮忙保释的教师里,就有苏荣明 教授。

出狱后,周率典是越挫越勇,很快振作起来。他联系学联,希望能联 合工人,尽快组织第二次示威。他总是高声同其余三人说:“现在学生 的力量是被小看了的!如若广州国民政府能除掉军阀,统一南北,那 将会是中国站起来的第一步!”

徐志怀听后,却发出一声嗤笑。

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怀疑。

手握重兵的北伐军解决不了的事,几百个学生又能做什么?

那些鼓舞着学生用血肉去堵上枪炮的文章,在背后摇笔杆子的人,难 道会在斗争时,冲上前,用心口堵住第一颗子弹?

就算青年人甘愿为理想而死,为中国的未来付出生命,又真的能换来 什么黎明?

看看周围吧,民国八年与光绪二十四年究竟有何不同,不过是留着辫 子抽鸦片,换成剪了辫子抽鸦片。为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只是一 个好听的名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没有。最多会成为死气沉沉 而交头接耳的旧社会中,那些围观者们的谈资。

徐志怀想着,心口涌上一种极深的冷意

于是,在那此后,他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也会继续从前的宣传 活动,但更多时间,用在了闭门学习上。到大三的上半学期,他在一 位来上海行商的同宗的伯父的介绍下,开始跟着一位镇海的前辈学做 纺纱生意,也是在那时候,他有幸认识了虞伯。

徐志怀的这些想法,周率典全都能理解。

可比起他的顾虑,他更想让他明白,国家、民族的存亡问题,已是迫 在眉睫,一旦灾难来临,没人能在这场巨变中独善其身。自古不乏舍 身取义者,如若因为革命会流血,就放弃革命,人人只想着要怎样 活,而不敢直面如何死,那么华夏千百年的文明,才会真正的迎来死 亡。

他曾试着将这些话讲给徐志怀听,告诉他,他这样选择,的确有他的 道理。但不论他怎么去尝试沟通,得到的似乎都只有傻、错、蠢、没 必要、没意思、放聪明点、早日清醒……

两人的矛盾爆发在民国十四年的五月三十日晚,那天下午,为反对日 本纱厂私自枪杀本国工人,几千人在南京路进行游行,遭到老闸捕房 驱赶,巡捕当场拘捕一百多人。上海市民得知此事,群情激奋,当即 围住老闸捕房,进行抗议,不料巡捕房捕头下令开枪,当场枪杀十三 人。

周率典得知此事后,计划带领学社的社员参与第二天的抗议。沈从之 不赞同,觉得太危险。英国巡捕房在上海街头架起机关枪,随意扫 射,杀了三个过路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但在周率典的劝说下,他 愿意尊重他的想法,并打算跟着一起去,这样彼此有个照应。张文景 认为周率典是个成年人了,他做这件事,是他的自由,他祝福他成 功,转头帮他们这支示威队伍提前联系了医院。

唯独徐志怀严词反对。

他说他脑子坏了,竟然想去白白送死。

但周率典说:“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说轮不到你去管,你只是一个学生。

但周率典说:“青年人不去管,谁去?老人与孩子去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很快从理念之争,变为情感上的互相攻击。

他们争吵。

“ 你只是在自我感动。”徐志怀骂。“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你错了, 你就是不承认你错了。”

“ 徐霜月,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周率典喊。“现在整个上海都已经愤 怒了,你看不到吗!你平时最珍惜自己的尊严,到了现在,你就没有 尊严了吗?我们上街,不是求死,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不必去死。难道 要等到某天,大半个中国都落入敌手,我们被迫龟缩到什么武汉、重 庆,到那个时候,你才能醒悟吗!”

“ 周率典,别再跟个小孩一样了,行不行!”徐志怀腰板挺直。“你动脑 子想想,你的死尸算什么东西?用命去换舆论,值得吗?”

“ 值得。”周率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因为我不是你,徐霜月,做不 到你那样的理智、冷静、高高在上。我能看到我的国家、我的同胞, 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所以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将就地生活在一个甘心 受着百年屈辱,未来还将继续受辱的国家!”

“ 行,随便,想找死就去,你个贱种自找的。”徐志怀发出一声响亮的 冷笑,耸耸肩,转过身去。“反正我已经说了,周常法,你会死的半点 用处也没有。”

“ 霜月!”沈从之看不过,出声呵止。

徐志怀不理,径直离开,留下一声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待这声音消散,许久,周率典拉住沈从之。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从之,你别怪他,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沈从之忧愁地点点头,不言。

“ 我也不是要逼他和我一起去,更不是逼他认同我,你知道,我从没有 这个想法。”周率典轻声说。“我只是……只是以为他会懂我,我一直 以为他是懂我的,从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从之舌苔发苦,更是发不出声音。

周率典苦笑着,抚了几下沈从之的后背,继而使劲拍一下他的肩膀, 站起来说:“如果我明日不幸遇难,麻烦你在葬礼上,替我向志怀道 歉。”

沈从之点头答应,又握住他的手说:“常法,千万要小心。”

周率典却轻松的笑了。

“ 不要害怕,从之,人终有一死,能为希望而死,也算是我的光荣。”

然而徐志怀没有出席周率典的葬礼,仅仅为了准备国文课的随堂测 验。

沈从之与张文景去找他。

他则淡淡地说:“我早说过,我是对的。”

十余年后的现在,民国二十七年,沈从之撑着一柄泛黄的油纸伞,游 荡在细雨霏霏的山城,回忆起周率典临死前的那些话,不由悲从中 来。

阴雨沉沉的寒夜,远近的景物全埋藏在雨雾内,看得人手脚发软。沈 从之裹紧长袄,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钻进人的五脏六腑,吹得骨头散 了架,往四面八方滚。天边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月的轮廓,沈从之来 到坡下,望见坡路上有一束发抖的亮光。

靠近,他瞧见了一个被风撕扯的男人,高大并憔悴,傲慢且孱弱,佝 偻着背,紧绷着脸,蹒跚、摇晃着往下走。

沈从之认出了那人,便停下脚步,石缝间的积水顺流而下,浸湿了他 的棉鞋。

“ 徐霜月!”他喊他。“你怎么来了?”

“ 来接你。”徐志怀道。

“ 怎么没带伞?”

“ 出来的时候雨不大。”

“ 重庆的天,说变就变,尤其是现在。”沈从之走到他身边,又问。“你 出来锁门没?”

“ 没。”

“ 哦豁,我家要被偷了。”

“ 沈从之,你换个地方住吧,”徐志怀咳嗽着说,“我出钱。”

“ 算了,”沈从之垂眸。“阿沁生病时,我问你借的那三千大洋,到现在 还没还呢。”

“ 小钱。”

沈从之抿唇笑了一笑,没说话。

回到家中,房门虚掩,不似被贼人光顾。

沈从之点起蜂窝煤炉,煮一壶红糖姜茶。水开了,两人各自饮上一大 碗,回屋就寝。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约莫十点光景,忽而有人捶 门。沈从之披着棉袍去开门,来的竟是张文景。

他进屋,递给沈从之一包卤鸭,问他:“徐霜月呢?”

沈从之指向卧房。

“ 不是吧,你就住这破地方?”张文景环视一圈,指着隔音效果并不好 的门板,笑道。“他也就跟着你住这儿?”

“ 小点声,”沈从之见状,摁下他的胳膊。 张文景顺势将两手荡到身后,手拉着手,连连摇头:“啧啧啧,从之, 你混成这样,我一点也不奇怪,倒是徐霜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 徐霜月居然也有今天。”

话未说完,徐志怀套着一件与吊楼格格不入的丝绒睡袍,走了出来。 他左手拿烟盒,右手握着打火机,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细烟,随 话音上下抖动。“你怎么跑重庆来了?”

“ 还能因为什么,”张文景耸肩,摊开手,问他讨来一支香烟。“徐州战 况不顺呗。”

“ 武汉现在什么情况?”沈从之放好卤鸭,折回来。

“ 武汉?”张文景点起香烟,淡淡道。“武汉开战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