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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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爱人再见 (一)

轮船驶入海港,在一个燥热的晴日。

汽笛发出“呜——呜——”的长啸,啸声未落,满船的乘客便骚动起 来,脚步声齐齐地往甲板涌。这是一艘小轮船,人一乱,整艘船便开 始摇。苏青瑶扶着小床,望向圆窗外,见海波喜怒无常地起伏着,将 倒影吞没。

不多时,人潮过去。苏青瑶带着行李,弯腰钻出船舱。

她直起身,无数广告牌迎面撞来。花花绿绿的铁牌写满巨大的英文与 国文,沿山势,层层堆叠上去,令人联想到重庆,但远比重庆夸张。 重庆层层而上的是山石,绿意绵延,瞧去还有几分亲切,而香港码头 耸立的广告牌有如罗汉、观音,高坐云端,威不可测。

无端的,苏青瑶生出些许惧意。

码头停着不少揽客的汽车。她坐上其中一辆,挤进闹市,途中所见的 一切事物,都似被压缩后拉长,楼房、店铺、车和人,扭曲着向上 长。汽车颠簸着,停在一栋斑驳的旧楼前。苏青瑶拎起行李,侧身步 入窄门。预订的旅店在三楼,她爬楼梯上去,芜杂的话音穿过墙壁, 挤在楼道,国语、粤语、印度语、越南语……口音混杂一处,似是打 翻了调色盘。

店主是一位闽南女子,一口流利的粤语与闽南语,但国语糟糕,苏青 瑶费了不少劲,才登记好姓名。进到房间,天已黑,霓虹灯代替月 亮,逐渐亮起。她平躺在硬床,枕下是一对争吵的印度夫妻,陌生的 话音搔着她的发根。

异乡旅店的第一晚,苏青瑶做了一夜的乱梦。

醒来,她浑身乏力,便又在旅店恹恹地窝了一日。

待到第三天,精神稍微养好些,她出门。

来香港的头等大事,自然是去香港大学报道。

日军八月才完全撤离,学校延迟了开学日期。行政人员表示,供给教 员的职工宿舍还需要时间维修,开学前,苏青瑶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住 宿。好在,她住的旅店相当实惠,连住半个月也不成问题,这件事算 是解决。

第二件大事,是要去找徐志怀还钱。

这天是艳阳天。

苏青瑶换上一件涧石蓝的薄纱短旗袍,对着沾满水渍的小镜,盘起长 发,来回比着银簪子和绿玉花,看戴哪个更恰当。许久未见,终于要 见,总有种上战场的滋味,生怕见了面,还没开口,就输了气势。

踌躇许久,她摸出一对珍珠耳钉。

涂上淡红的口脂,苏青瑶用纸包好汇票,塞进衣襟。出门,乘公共汽 车离开闹市,来到浅水湾。不大的海滩上,汇集着许多前来晒太阳的 游人。日光下的浅海,呈现出柔和的蓝绿色,恰似青提葡萄,比初来 时所见的大海要亲切不少。

可惜此时的苏青瑶无暇顾及美景,只想快点赶到徐志怀的家门前。

她走到换乘车站,不多时,又等来一辆公共汽车。

车门关闭,司机不要命似的踩下油门。汽车从海岸疾驶入深山,车窗 外的景色陡然从海岸来到山林。苏青瑶扶住座椅,觉得自己的魂儿都 要被甩出体外。未等她反应过来,更大的惊喜来了,前方是一段碎石 遍地的山路,车身上下震颤,颠的人心肝乱颤。苏青瑶扶住车座,合 眸,颠簸中,她想起当年八一三上海开战,他说如果真打进了上海, 他就带她来香港……转眼,许多年过去,她在香港,他也在香港,但 除了这点,其余的一切都变了。

不多时,汽车平稳下来。

苏青瑶睁眼,再度看向窗外。

海完全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粘稠的山林,尖锐高亢的鸟鸣在其中盘 旋。这时,公交车突然急转,密林又冷不丁托出一片辽阔的山中湖。 湖面波光粼粼,随清风舞动,有如活物,令人悚然。

从海到山的变幻,不过片刻功夫。

苏青瑶一时神思涣散。

绕过山中湖,一辆崭新的别克轿车,从对面驶来。里面的应当是一家 四口,一对夫妻和两个男孩,还带着一条白毛的狮子狗。它与公共汽 车擦肩而过,苏青瑶听到了车内的男孩们高亢的尖叫。

好容易抵达站台,苏青瑶脚步虚浮地下车,暗暗发誓以后能骑自行车 就骑自行车,绝不轻易麻烦香港的公共汽车司机。

按照小阿七给的地址,目的地距离站台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

苏青瑶徒步走到别墅的铁门前,揿铃。

不多时,女佣过来,隔着铁栏杆,一双狐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 您好,”苏青瑶上身微俯。“请问徐先生在家吗?”

“ 请问您是——”

绵长的尾音,似是缠在小拇指的细线,缓缓勒紧了。

苏青瑶咽一咽嗓子,相当客气地说:“我是徐先生的……朋友,一个老 朋友,来向他还钱的。”

“ 那您来真不巧,先生刚出门。”女佣笑道。“您着急吗?要是不急,不 如先进来坐会儿,没准等等,徐先生就回来了。”

苏青瑶犹豫片刻,点头答应。

随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苏青瑶跟着丫鬟穿过铁门,走向灰白色的别 墅。别墅前是一片苍翠的草坪,草丛高得快没过小腿。一条狭长的鹅 卵石小径,衔接花园与别墅,许久未曾打理了,光滑的路面长着浅浅 的青苔,夹缝间荒草丛生。穿过它,苏青瑶进到屋内。

“ 您先在客厅坐,”丫鬟说着,去招呼另一位大丫鬟烧水泡茶。

沙发在一组四联的黑漆屏风后,屏风上绘有花鸟树石。苏青瑶绕过 去,坐上沙发,看到皮质的座椅上放着两件衣服,一件外套,大一 点,一件是衬衫,很小巧,但都是男孩的衣服。她盯着衣裳,一时不 知道往哪里坐,坐哪儿都感觉自己有些碍眼。

正发愣,那名引路的丫鬟端着茶水折回来,笑吟吟地又说坐。

苏青瑶这才接过茶,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她端着茶盏,小口啜饮着,耐心地等。头颈低垂,屏上的花鸟树石映 在她深蓝的纱袍,静默的,没有一丝颤动。不知过去多久,茶水喝 干,连残存的水珠也蒸发干净,她忽听屏外有人问:“来得是什么 人?”另一个声音答:“说是先生的老朋友。”那人说:“什么时候来 的?”对方答:“好一会儿了,四五个钟头都有了吧。”于是问话人 说:“叫她别等了,先生他们今天出门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苏青瑶听了这话,突然想起上山时撞见的那辆别克轿车……除了他, 应当没别人。

鞋履踢踏踢踏响两声,丫鬟走到了跟前。苏青瑶不想被丫鬟赶客,便 抢在她的话头前开口:“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改天再来吧,”说着, 取出汇票,放在桌面。“方便把这个纸包交给徐先生吗?辛苦您了。”

女佣一愣,忙问:“小姐,您这是——”

“ 你就跟他说有个姓苏女人来过。”她起身。“他应该是知道的。”

留下这句话,苏青瑶俯身辞别。

她依照来时的路,走过小径,出了铁门。

灰白色的别墅伫立身后,似一个暗沉的旧梦。

出发前,苏青瑶幻想了无数种相见的方式,或喜或怒,但没有一种是 眼下这种情况……沿迂回公路下山,她由衷的萌生了一种被命运戏弄 的挫败感。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呢,谁还等着谁呢?

他能结婚生子,过上理想的家庭生活,她应该为他高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点的难受。

苏青瑶一步慢过一步地走过盘山公路,下山。 回到浅水湾,已临近日暮。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嬉戏的游人们三三两 两地走回石径,甩甩腿,抖抖衣服。苏青瑶却逆着人流,往海边走 去。

霁蓝的海水层层涌来,击起浪花,溅湿了她的鞋面。苏青瑶怕皮鞋开 胶,脱下它,拎在手里,赤足沿绵长的沙滩向前。日更低,海更近, 涨潮了,涛声驱赶着游人的话音,逼近的海沫一下漫没了脚背,寒意 透骨。

苏青瑶肩膀微耸,双臂环抱在胸前。

海波映照夕阳,嚼碎了暖色的霞辉,吐出一抹凄艳的白光,在她的心 底冷冷地摇烁。这下是真了结了,苏青瑶踩着湿软的砂砾,继续走, 冷意席卷全身,她亲手断绝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从此再也没 有见面的理由。

边想边走,一直走到沙滩尽头,面前是一块漆黑的礁石,她回望,见 惶惶不安的落日被海水吞入腹中,天与海湮灭了分界线,连带她自 己,也因身上的薄纱旗袍,被迫融入了这苍茫的世界,云霞、日色、 游人,全部消散了,唯有满眼的回青色。

徐志怀曲起右腿,坐在礁石上,静静遥望着圆日被海潮吞噬。

同是一片海,赤柱涨潮的景象显然要更壮观。

“ 今天麻烦你了。”谢诗韵走近,斜靠礁石。“还特意带我们出来玩。”

谁能想到,在重庆纸醉金迷地过了这么多年,她的丈夫竟会在胜利前 夕,炒金子炒到破产,还背了一身债务。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家里 的古董变卖了好几轮。谢诗韵自觉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便找律师想 办法离婚,并带走两个孩子。离完婚,自然要想办法找下家,她抓紧 时间,在社交界抓住一位美国富商,潦草地做了公证。

从大陆去美国,香港是中转站。于是,她趁着等飞机的间隙,去拜访 徐志怀,本打算单纯的见一面,坐着聊会儿天,没料到他会主动提 出,带她的孩子们去沙滩玩。如此亲切的徐霜月,比她死一百个老公 还要惊悚。

“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徐志怀问。

“ 后天晚上的飞机。”

“ 这么赶。”徐志怀挑眉。“要不要我送?”

谢诗韵摇头。

“ 其实你可以留在香港,”徐志怀缓缓道,“你父亲留下的遗产足够养两 个孩子,而且我也会帮你。”

“ 嫁人好比做买卖,第一笔不成做第二笔,第二笔不成就赶紧做第三 笔,”谢诗韵轻笑。“他的年纪是有些大了,但我也没有多年轻……他 有庄园,有酒厂,也愿意养我的两个孩子,没有更好的选择。”

徐志怀没有再劝。

他沉默片刻,顶严肃地叮嘱:“行,那你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们。”

谢诗韵听闻,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扬起唇角。

她强忍着笑意,戏谑道:“徐霜月,你——变了很多啊。怕不是鬼上 身。”

“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着,走下礁石,然后转头去牵谢诗韵。

谈话间,海水逼得更近,落日压下,天似是塌了一角。可戏水的两个 男孩浑然不觉,依旧欢快地追逐着小狗,跑上沙滩,大叫着:“妈妈! 妈妈!”

谢诗韵望了他们一眼,不由叹气。

她紧握住徐志怀的手,爬下礁石,低声问:“所以,你还在等吗?”

徐志怀不答话,掸一掸裤子上的灰尘。

“ 她大概率已经死了。”谢诗韵说。

“ 我知道。”徐志怀淡淡道。“张文景已经说过很多次。”

“ 那你还——”

“ 但万一呢,她活着回来了。”徐志怀依旧是淡淡的口吻。“而且现在的 生活,也很不错,没有重庆那些弯弯绕绕。”

“ 你这是被宋、孔两家搞出心理阴影了。”

徐志怀耸肩:“民族实业死路一条,早死早超生,晚死倒大霉。”

谢诗韵噗嗤一笑。

“ 真不像你。”她轻声重复。

徐志怀笑了一笑,不言。

太阳落山之前,徐志怀开车,送谢诗韵和她的两个儿子回浅水湾饭 店,然后驱车回家。天还未彻底黑透,发着奇异的暗蓝,徐志怀打开 车灯,沿着盘山公路,从辽阔的海岸走向深邃的山涧。

经过一段碎石路,车身颠簸,近似海浪推拉船舱。

徐志怀打转方向盘,震颤中,回忆起自己抛去重庆的工厂,仓惶从上 海逃往香港的路上,曾遭遇了一场激烈的暴风雨。飓风吹得客舱左摇 右晃,他独自躺在窄床,也觉得神思涣散,不禁去想,若是像这般葬 身海底,亦是不错的归宿。

彼时,忽闻船中有歌声,唱的是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 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 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满船的江南人听罢,无不泪流。

家、国、故乡纷纷溃散,他还能去哪里?不过是在孤岛彷徨的幽魂。 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迈进家门,女佣便迎上来,说今天有一位小姐上门来找。徐志怀猜是 香港的商帮又给他送请柬了,便微微蹙眉问:“哪位小姐?”女佣 答:“她说她姓苏。”

徐志怀一惊。

但下一秒,他就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姓苏”并不能代表什么, 对方有可能是苏荣明的妻子,可能是苏荣明派了他家的某个亲戚来, 也可能凑巧是同姓。毕竟这样的失望,在漫长的离别中,他经历过无 数次。

“ 那位小姐长什么样?”徐志怀牙关紧紧地问。

女佣回忆着,向他形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头发,很瘦,个子不 高,脸也小小的,话音轻柔。

讲完,她又道:“那位小姐给您留了东西。”

徐志怀连忙从她手中接过纸包,打开,是一张汇票,末尾清晰地签着 他的姓名。

是她,一定是她,这下不可能再有错了,绝对是她!

狂喜与震惊龙卷风那般涌来,近乎将他掀翻。徐志怀胸口闷热,一时 喘不过气。他攥紧汇票,眼眶骤然湿了,腮部也微微发着抖。他走向 沙发,手心扶着靠背,缓缓坐下,握有汇票的手臂竖在靠手,头埋进 臂弯,后背打着铃一般,震颤。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看见,她突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但他伸手去 碰,摸到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而那尸体嘴里喃喃着:“太迟了, 志怀,都太迟了。”无数次惊醒,无数次彷徨,直到今天,他终于等到 了答案,她还活着,苏青瑶还活着……

他伏在沙发,促喘许久,好容易平稳了心情后,抬头,再度看向上头 褪色了的签名。

冷不然的,一丝隐痛涌上心头。

苏青瑶,你究竟在想什么?徐志怀心道。

那么多年过去了,期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她却像出门看了场电影那般轻巧,留下汇票,转头就走,没有半点留 恋!

她有什么不能等的?他又不是死外面永远不会来了,她等不及,好歹 留下旅店住址,或是电话号码给他,好让他去找她,非要这样折磨 他?思及此,徐志怀的心里又涌出一种极深的悲观。是啊,她为什么 不留地址?提问的那刻,他脑海内冒出第一个的想法是她已经结婚生 子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但紧接着,他想到女佣说她是一个人来 的。上山路陡峭,她的脚又不好,如果已经结婚,她的丈夫应当会陪 同吧,徐志怀暗自猜度着。可依照这样的推论,她没留,只能说 明……她是单纯的,放下了。

因为从前那些他狠狠伤害了她的错事,她对他一点多余感情也没有的

放下了。

指尖的汇票飘向茶几,徐志怀靠在沙发,久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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