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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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章

爱人再见 (二)

兴许是被海水冻着,翌日醒来,苏青瑶头痛欲裂。

她平躺在窄床,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挤入口腔,进到肺部。肺却像 个漏气的轮胎,一口冷气进去,半口从破损的缺口出来,怎么都不爽 快。正当这时,被窝里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拿破仑。它 饿得不行,委屈地在她耳边喵喵叫唤。

“ 啊呀,拿破仑不要叫,”她侧身,手指虚软地挠挠它的下巴,“妈妈难 受。”

拿破仑才不管这些,一屁股坐到她黏腻的长发,爪子吧嗒吧嗒地刨枕 面。

苏青瑶没辙,只得强打起精神,下床穿衣。

她去最近的市场买了些鸡杂和猪肝,又在小摊买了一份萝卜糕,胡乱 对付吃了。

归来时,凑巧遇上疾雨。

滚圆的雨珠在沥青路上弹动,激起一阵白雾。苏青瑶紧挨着临街的店 铺,往回走,几近看不清前路。走过一段路,雨势越发大了,滔滔雨 水汇集溪流,冲下山坡。苏青瑶连忙踮起脚躲避。然而一不留神,狂 风袭来,商铺檐下悬挂的雨帘被吹断了线,噼里啪啦地砸了她一身。

狼狈地赶回旅舍,衣衫与鞋袜统统湿透。

路过柜台,店主喊住苏青瑶,说有一份她的电报。苏青瑶接过一看, 居然是留在昆明执教的同学寄来的。她谢过店主,夹着抄电纸回房。

拿破仑正趴在玄关,一听门响,立刻跳起来,两个爪子搭着她滴水的 旗袍,扒啊扒。

“ 好了好了,乖宝宝,妈妈带饭回来了。”苏青瑶随手将抄电纸放到餐 桌,弯腰,一只手搂着它的肚皮抱起,带去饭碗前。

喂饱拿破仑,又洗过澡。苏青瑶穿着谭碧送给她的睡袍,坐到餐桌 边。

此时天已经黑透,一盏巨型的霓虹灯广告牌,在她面前亮起。

红光照亮挂满雨点的玻璃窗,反射出一场血海。

苏青瑶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的灯芯。

“ 嗤”一声,细长的火苗窜起,划破了映照在她面庞的血光。

苏青瑶罩上玻璃罩,旋拧灯芯,继而在血红与橙黄的缠绵中,展开抄 电纸,只见上头写着

闻先生遭特务刺杀,于联大教职员宿舍门前身亡。

忽得,窗外闪过一道白光,匕首那般,插入她的眼眸,周围倒影的红 光则是自伤口涌出的泊泊鲜血。

苏青瑶面对着电报纸,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她前倾,将那一行字凑近昏黄的油灯,一字一字地读,依旧是:“闻先 生……特务刺杀,身亡……”

一位良师,一位诗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离别前,对方勤 奋学习的劝告犹在耳畔,转眼功夫,说话人就成了一具尸体。苏青瑶 混乱地想着,后背刺骨的冷。她抬头,看到眼前的红光寸寸褪去,乌 云来袭,催动了风雨。刀一般的风,箭一般的雨,挤入门窗缝隙。灯 火受惊,扑通扑通地跳,使颤动的眉眼也是一会儿姜黄,一会儿纸 白。万般思绪的挤压中,她茫然地抽出信纸,想给那位同学回信,问 清楚细节。

钢笔在稿纸上凌乱地狂舞,她写“节哀”,写“先生的妻小如何”,写“你 也千万小心,保护好自己,政治的动荡……”,写着后句,同时用密集 的横线涂抹前句,字字句句不成篇章。

写到“抗战的胜利,是千万同胞用血泪所换”时,忽得,楼上传来一声 脆响,“啪!”,兴许是摔碎了暖水壶。苏青瑶受惊,两肩瑟缩着,望 向天花板。只见一只米粒大的黑背蜘蛛,倒挂在蛛网,顺一缕细长的 蛛丝滑落,无力地被风推搡着,左摇右摆。

时代是如此巨大,她无处可躲。

只因这个念头,下一秒,苏青瑶的耳畔冷不然响起刺耳的防空警报 声。

她清楚,上一场战争已经结束,这些不过是她的幻听。

可警报声拉扯着记忆,拖拽着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爆炸、鲜血与 哀嚎,一齐挥拳击倒了她!

她滑落板凳,跌跌撞撞地爬到角落,捂住耳朵,头埋进膝盖,蜷缩起 来。

数不清多少头颅,排成队,随着警报声,蹦出来,大笑着,在她的脑 海中狂舞。是被埋葬的学生,是躲藏在金女大的难民,是仓皇逃窜的 男女老少,是从她嘴里翻译出的那句——天皇是仁爱的,请相信日军 的人道。

不!不!她想尖叫,但嗓子哑了,完全叫不出声。

嘶吼扯碎了气管,灯火动摇的愈发激烈。她剧烈地发抖,抖出一身冷 汗,冷汗透湿后背,乱发也如藤蔓,黏在汗涔涔的肌肤。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战争已经过去了,苏青瑶不断地安抚自己,都 说苦尽甘来,付出了如此惨痛代价的我们,往后一定会迎来和平。

可是……可是……

苏青瑶闭紧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离开上海前,尘埃中的那一抹血 迹。

心底那份最坏的预感成了真。

战争之后,出走之后……这一切的之后……她的未来,民众的未 来……

“ 噗!”似一声轻笑,火光熄灭,青烟袅袅升起。

彻底陷入黑暗。

苏青瑶浑身震了一震,紧跟着,一滴、两滴、三滴……猩红的血珠渗 出鼻腔。

她扶着墙壁站起,双臂朝前探寻着,踉跄着地下了楼梯。

鲜血流淌,浸湿衣襟。

过路的住客见了,无不骇然。

苏青瑶蹒跚着走到柜台,隐约看到前方有个女人的影子,应当是店 主。她抬手,朝那虚影所在的方向,轻飘飘地勾了下,无力地比出口 型:“医院……”未说完,她双脚一软,晕厥过去。

“ 小姐,小姐?”店主大喊。“快叫救护车来!”

众人合力将她送到医院,已是凌晨。负责登记的护士向店主询问患者 身份,店主只知道她的姓名,且刚从大陆过来的。这样的事护士见了 太多,孤身来香港逃难,没有亲眷,也没有担保人,在医院孤零零死 去,连个帮忙送火化场的熟人都没有……她长叹,无奈报警。

翌日,一名警员受派前往旅店。

他在那个女人的皮包内,发现她的派司照,派司照内夹着一张便条, 上面写有地址。按照地址,警员驱车前往浅水湾,停在一幢别墅前。 摁铃,走出一名女佣。警员向她出示证件后,被引入别墅,进到书 房。

男主人端坐书桌后,低头翻阅报纸。

听到两人的脚步,他抬头,鼻梁上的细边框的眼镜微微反光。

“ 怎么了?”

警员上前,再度出示证件。

彼此交换姓名后,他拿出派司照,询问对方是否认识这个女人。

徐志怀接过,看向上头模糊的黑白相片。

相片中的女人微微低着面庞,小巧的桃子脸,细弯眉,瞳仁极黑,因 照相馆的灯光只从一侧打来,使得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右边眼皮一跳。

“ 认识,”再开口,嗓音干涩到略微发哑。“她这是……出什么事了?”

警员不答,反问徐志怀:“请问您二位是什么关系?”徐志怀垂眸,停 顿片刻,还是说:“亲属,我算是她的亲属。”警员颔首,解释起来龙 去脉。听罢,徐志怀问他要来医院的地址。等送走警车,他立刻叫来 司机,开车赶去医院。

昨夜的雨仍在下,凄凄凉凉地落。

轿车从山中驶到海岸,又进入闹市。路上,风摇树叶的细响,海潮翻 滚的呼啸,电车驶过,叮叮当当的摇铃声,都被密密的雨帘遮挡。徐 志怀侧耳倾听,只觉渺茫,一如记忆里苏青瑶的面容,被蒙上了一层 轻纱,眉眼、嘴唇、身形,都在岁月的切磋琢磨中逐渐失去了轮廓。 想着,徐志怀转头看向车窗。

淡白的玻璃上,倒映着一个同样含糊的面孔。

也是,太多年了,换作是她,应当也不记得他的样貌。

他带了点自嘲意味的笑,转回头,靠在皮质的车座,阖眸。

似被缠绵的雨声淋湿,缓缓的,徐志怀的胸口渗出一抹凉意。

如果谁也不记得谁,那再度相见,应当说些什么?

他问自己。

唯有沉默吧。

思绪行到这里,胸口的那一股冷意牵住了他。他想:她还活着,他也 还活着,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有 了。冷意弥漫,溢出了心房,令他开始往更坏处去想:她身体那么 差,能不能活下来,还要打个问号。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徐志怀便 心神不宁起来,忍不住思考抵达时,可能会听到的坏消息。他将这些 可能发生的坏事逐一排列,一直举例她重病将死……她如果就这样病 死,那……

赶到医院,徐志怀拿到就诊单,看上头说她是急性肺脓肿,去问医 生,医生说她天生体弱,从前心肺又有损伤,一时急火攻心,才会晕 厥。他刚给她注射完青霉素,但具体情况还得等人醒后,照过 X 光才 知道。交代完,医生不忘安抚徐志怀这位“亲属”一句“不要太紧张,积 极治疗,最快三四个月就能康复”。

徐志怀连声称谢。

交清医药费。转回来时,遇到了查房的护士。护士告诉他,病人已经 醒了,问他要不要去探望。徐志怀自然要去。 他跟随护士的指引来到病房前,驻足门外,伸手轻轻地按在门把手 上。

房门紧闭,徐志怀垂眸,细数起自己的呼吸:一、两、三、四……吐 息依次拉长,怕惊扰到门后似的,逐渐微弱。

直至完全平缓的那一刻,他掌心用力。

“ 呼——”

门开了,苍白的窗帘如海浪泡沫般袭来,因携着冷雨的狂风,上下翻 飞。

徐志怀愣在泡沫里,看布帘震颤,似被骤雨击碎的湖面,荡出层层涟 漪。涟漪扩散,帘上的波痕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淡。终于,灌入屋内 的南风平静下来,窗帘也缓慢垂落,覆盖在病床,勾勒出一个起伏的 轮廓。

他呼吸一紧,想上前揭开帘布。

也就在这时,过路的风从后方拉起窗帘,白帆那般高高扬起,为他露 出了适才遮挡着的女人。

匍匐在病床,薄薄的一片,凋敝了的玉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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