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4 章
海滨故人 (上)
话音落地,苏青瑶被他握着的臂膊发起抖,肌肉一丝丝地朝肩头抽 搐。她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热流从手掌一路传到心房,苏青瑶 面庞低垂,眼泪连连续续地落下来。
徐志怀轻叹,搂住她的肩,指腹擦着濡湿的脸。苏青瑶偎依在他怀 中,紧闭的唇齿泄出几声抽泣。鼻息扑在男人的喉结,他咽一咽嗓 子,沉声道:“没事了,没事了……”说着,他抱她躺下,俯身亲吻她 泛红的眼角。苏青瑶抽抽鼻子,手摸索到他脖颈,继而如交颈天鹅 般,将脸贴过去。她闭着眼,泪珠一颗接一颗划过他的后颈,良久, 才慢慢止住。倦意逐渐上涨,漫过眼皮。
徐志怀察觉到她呼吸放缓,在耳畔轻唤两声:“瑶,瑶?”苏青瑶懵懵 地应他一下。徐志怀无声地笑了笑,小指撩开她面颊的一缕湿发。
“ 爱哭……”他柔声埋怨。
第二天一早,苏青瑶是被猫叫声吵醒的。
她眼睛睁开一道缝,隐约瞧见拿破仑正撅着圆屁股,往脸上拱。它咪 呜咪呜叫唤,尾巴尖扫过苏青瑶的额头,大有不拍屁屁誓不罢休的架 势。
“ 好好好,拍屁屁,拍屁屁,”苏青瑶无奈,小臂垫着脑袋,侧身,哄 小孩似的拍打它的尾巴根。
拿破仑被拍爽,长叫变短叫,身子一扭,挤进臂弯翻滚。苏青瑶还在 犯困,闭着眼勉强拍了会儿,实在手酸,垫在脑袋的胳膊也发麻,便 想干脆起床,穿了衣服,再回来伺候它。正当这时,一双手递过来, 抱走拿破仑。
“ 不要打扰妈妈睡觉,”他低语。
苏青瑶听出是徐志怀的嗓音,顿时清醒大半。
她本能要睁眼,又忽而被羞怯制止,怕见到他,回忆起昨夜的种 种……尤其是被褥之下她还赤裸。内心几番挣扎,心一横,她打开眼 睛,见徐志怀抱着拿破仑,食指挠着它的下巴。
“ 醒了?”他看她。
“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她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是说有会?”
徐志怀坐到床沿,“想等你醒了再说。”本是看着她说的,但话讲出 口,没来由的,他突然觉得这话太不符合自己的调性,深情款款,似 在发神经,便垂下眼。拿破仑跳出来,凑回到苏青瑶跟前。他就顺手 摸了摸它的后颈。拿破仑见状,两只爪子攀住他的手背,张嘴欲咬, 幸而苏青瑶及时摁住了它的小脑瓜。
“ 起来吗?还是再睡会儿。”徐志怀收回手,问。
苏青瑶细声细气答:“起来。”她的肩膀躲在被褥下,眼珠直盯着他, 像能用目光将他推搡出公寓。
徐志怀忍不住笑。
他起身,吻一下她的额角,转到屏风后,方便她穿衣。
苏青瑶套上堆在地板的晨袍,去到浴室。洗漱干净,她换上一件夹竹 桃色的回字纹旗袍,木梳沾上清水,梳平长发,对着镜子盘起,再用 发网兜住。徐志怀趁这个空挡,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开车过来。
待她打理完,车也开到。
苏青瑶愣了愣:“这么着急,现在就要走?不等吃过了早饭再……”
“ 得回去换套衣服。”徐志怀解释。“路上起码得开半个多钟头。”
提到换衣裳,苏青瑶瞥向他皱到不成样的衬衣,脸颊微红。 她侧身,取一柄油纸伞,说送他出门。公寓的门房说,暴雨推倒了一 棵南洋杉,横在山路中央,能通人,汽车暂时还上不来。苏青瑶便一 路送他到山腰。
雨后万物焕新,秋色净如洗。
柏油路闪着水光,仿如一匹反光的软缎。两人散散慢慢地走在上头, 神经是软的,话音也是软的。她告诉他,港大给她发了通知,校舍重 修完毕,下周就可以开始上课。他问她身体吃得消吗?她点头,说没 关系,又说这些年已经习惯工作,因病停下,反而难受。徐志怀不言 语,心里有一丝不情愿她去上课,就像现在不大愿意回去开会。
不知不觉,走到那棵斜卧的南洋杉,一辆别克轿车正等在树干后。徐 志怀让她先回去,苏青瑶却叫他先走,她再回公寓。绕过树干,拉开 车门,徐志怀见她仍留在原处,就又说让她赶紧回去。苏青瑶则挥 手,示意他快点上车。
又不是再也不见,道别竟成了惜别。
送走徐志怀,苏青瑶折返回去的路上,树叶残留的雨珠时而滴落,星 星点点,抛洒在头脸,很是爽快。她仰望着缝隙里抖出来的水珠,忽 然想:如果没有这场雨,他们可能也就那样了……
那日过后,两人心境各有不同。
徐志怀这头相当迫切地想把两人的关系确定下来。一是刚刚和好,他 总觉得在做梦,生怕她突得变脸,又转头溜走;二是他成日在她的公 寓进出,唯恐左邻右舍误解她是他包养在外的情妇,凭白招来许多闲 言碎语。
苏青瑶倒是不在意。
在她看来,两人眼下算是和好,但最终能不能走回到一起,还得长久 地相处下去才能知晓。昏头昏脑地复婚,就是又被一纸婚书绑住,反 而叫她心里不够安定。再说,千百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不是 到了年纪,就急匆匆地出嫁?好似不是在结婚,而是在逃难,背后追 逐的野兽叫三十岁大关,没能在它到来前及时躲进婚姻的避风港,就 要被嚼碎了,吞进肚子,再排泄出来,成为肮脏的没人要的老姑娘。
赶成这样,逼成这样,古中国生产的瓷玩偶们有几人是出于自身的意 志,正儿八经地恋一恋的?也就是不讨厌,还可以,依赖成瘾,但凡 有人肯照顾,就心旌摇晃、心满意足了。
好在苏青瑶早已被嚼碎、消化,成了“残渣”。
她一个人在香港,有傍身的“手艺”,能喂饱自己的嘴巴,确实没什么 好着急。
苏青瑶不急,徐志怀再急也没用。何况十年八年都过来了,也不紧着 这十天半月。他也就放宽心,跟随着她的步调,每天相见、道别,喝 咖啡、吃茶点,看夜场电影,在散场后,被她带去熟悉的饭铺吃鸡汤 馄饨,向彼此述说没必要却忍不住非要说的话。阳光明媚的休息日, 他开车接她到浅水湾游泳,她不会,他就手把手教她,并少不了强调 他是交大游泳课年级第一。如此这般,一日一日地从虚空里恋出个模 糊的形状。
这天,徐志怀去见邵家的邵仁标,谈过香港地产未来的走向,出来, 日色西斜。他看一眼腕表,快到苏青瑶下班的时间,便叫司机开车往 薄扶林道去。初冬,行道树的枝叶绿得发灰,别克轿车徐徐爬上柏油 山道,徐志怀看向窗外,见重重绿影扫过眼眸,心也似被扫去一层薄 灰。
还未放课,车便停在本部大楼旁的山道。
徐志怀靠着座椅,等着,想起从前周率典抹个油头,兴冲冲跑去等谢 诗韵放课,徐志怀还批评他真是闲的没事干,浪费时间,有这工夫不 如多想想后天的工程图学基础课……谁能想到若干年后,竟也轮到他 自己来干这无聊事?
不多时,红砖大楼的尖顶响起钟声。
钟声未停,大门便被推开,学生们吵吵嚷嚷地涌出来,声量一时盖过 了敲钟声。徐志怀在人群中查找,隐约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走出大 门。上班日,苏青瑶难得穿洋装,一身钴蓝色连衣裙,外翻的衬衫 领,领下系一条长丝巾,胸前的赛璐珞纽扣仿的牛角质地,腰间扎细 腰带,裙摆两道褶,及膝 ,笔直垂落,看去细细长长的一条,相当干 练。
她走了几步,驻足,停在圆洞形的门廊处。
原是有一位女学生叫住她。
苏青瑶侧身,与那位女同学交谈,时而在对方递来的课本上指一指。
徐志怀远远看着,心想:天底下什么时候有那么多求知若渴的学生 了?
好不容易等她讲完,一级级走下白色扶手的台阶,拐入山道。徐志怀 摇下车窗,冲她招手。她与他对上眼神,忍不住笑起来,又慌忙转开 脸,故意装作没瞧见,手指掩着唇,与在路旁等校车的学生们一一道 别。
徐志怀手臂撑在车窗,继续等。不曾想她说完道别,竟兀自朝山下走 去。徐志怀奇了怪,叫司机掉头,慢慢跟在她身后。
刹车板一踩一松,行至一处极大的弯道,拐过弯,前头的人竟突然没 了踪影,徐志怀皱眉,正打算下车去找,结果转头就遇上了苏青瑶圆 润的小脸。她敲敲玻璃窗,示意他给车门解锁。
并排坐到后座,徐志怀目视前方,佯装不经意地问:“怎么还特意兜一 圈?”
“ 谁叫你那么显眼,”苏青瑶挪到他身旁,卸下皮包。“上了你的车,学 生怎么看我?”
“ 不会吧,这辆是老车子了。”
“ 是你这个人太显眼。”苏青瑶笑道。“学校里的讲师不是丧偶,就是结 婚多年,没有我这样的。”
“ 所以你在学校里还是独身?”徐志怀挑眉。“小心鳏夫纠缠。”
“ 不会,他们以为我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 你是吗?”
“ 我可以是。”
徐志怀心里有点异样。
“ 但我没去当,”苏青瑶接着说,“因为有你在。”
一种异样转变为一种新的异样。
徐志怀捺住心尖毛绒绒的触感,停顿片刻,又道:“一起去吃饭?我订 了位置。”
苏青瑶点头说好。
闲散地谈着天,汽车开过干诺道中,到皇后像广场附近,停在一幢典 型的欧式建筑前。徐志怀下车,替她拉开车门。苏青瑶挽着他进到饭 店,客人与仆欧大多是洋人面孔。一只白手套递上菜单,她翻开一 看,方知是法国菜。
“ 我还以为你要带来我吃上海菜。” 苏青瑶看着菜单,道。
“ 想吃上海菜,不如回家,”徐志怀说,“新雇来的厨子是上海人。”
“ 唉?不是宁波人?”
“ 有宁波厨子了。”
苏青瑶抬眸,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兜了个圈,又绕回菜单。 她浅笑,专心点起餐,要了两瓶开胃酒。如今苏青瑶对待食物,有种 劫后余生的珍惜,因而吃完饭,人有三分醉、九分饱,懒懒地靠在椅 上,望向窗外——圆日没入远方的维多利亚港,留下一片玫瑰色的 天,笼罩着一排排白色的圆拱门。皇后像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尖顶 的亭子,从前那里放着一尊巨大的维多利亚女王塑像——苏青瑶回忆 自己曾去过的地方,哪怕是被称作“东方巴黎”的上海,也是东方包裹 着西方,此刻却是一个近似伦敦的城市含着两位古中国的来客。
她看着,同对面人说:“志怀,我们出去走走吧。”
走?去哪里?漫天盛放的玫瑰凋谢了,花瓣发蓝、又发黑。蓝黑色夜 幕的尽头,闪烁着一粒粒“星子”,是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航船。于是 他们坐车,朝着群星驶去。到海岸边,徐志怀拉开车门,搀着苏青瑶 下车。
在这初冬的夜晚,他们沿港湾漫步。
三分的酒意经风这么一吹,化为了七分。
微微含着腥气的晚风迎面袭来,拨乱了二人的乌发,乱舞着。苏青瑶 解下脖子上的丝巾,边走,边用它包住长发。她捻着丝巾的两角,绕 到头顶,想打个结头,可摸索半天,都打不牢靠。徐志怀见了,靠过 去。
两两止步,他站在她身前,低着脸,仔细将结头系紧。
轮船装载的汽油灯自背后照来,冷硬的白光涂满女人的面庞,一如打 开珍珠蚌后所见的内壳,光洁瓷实,有着迷离的幻光。
他面对她,忽而有苍老的感觉。
他也将这话倾诉给她听。
“ 突然说这种话?”苏青瑶歪头,噙着笑道,“在国外,你我都还算是壮 年人呢。”
“ 谁告诉你的,”徐志怀两手插在风衣口袋,衣领随风轻微地摇晃。“你 办公室隔壁外文系那个英国佬,叫斯特林的红脸关公?”
“ 有毛病,”苏青瑶上前半步,打他的胳膊,“我自己悟的,不可以?”
徐志怀笑笑,目光转而望向浮在船灯上的明月,叹了声气道:“谁叫我 骨子里是一个中国人,还是顶老套的那种。”
他背着光,眉眼有些许模糊。
苏青瑶仰起脸,看着,仿佛被按住了休止符,呼吸停顿下来。
正是涨潮的时刻,海浪层层涌来,拍向岸边,尖端挤压出雪花似的 白,又转头退去。“轰——轰——轰——”,像火车,像炮弹,但比这 些东西都要广大、冰冷与汹涌。唯一可比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同 样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席卷而来,浸没大地,又随着一颗原子弹的落 下,轰然离去,留下遍地残骸。国、家,世界的格局,个人的命运, 男女的情爱……都被这一场惊天大战完全颠覆了,随着它聚而又散, 直至现在,即将迎来尘埃落定。
许久,她开口,嗓音轻柔。
“ 老了……也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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