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3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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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 章

昨夜梦魂中 (下)

笑音带出的吐息恍如湿纱布,蒙住她的口鼻。

苏青瑶呼吸一滞,挪动身子,想翻身趴回他胸前。徐志怀不许,怕她 逃走一样,吻过去。苏青瑶脸朝右一侧,躲过,叫薄唇落在耳垂与面 颊的交接处。徐志怀贴着肌肤,呵得笑了声,像是拿她没办法。他肩 膀一抬,头又要追过去。不曾想,苏青瑶忽而掉过脸,扬起下巴吻 他。

舌尖在唇瓣上下一碰,钻入,在他口中绕了两圈,继而勾起舌头,往 自己嘴里引。他什么都大她两号,连舌头也是,在她的唇齿间纠缠, 像堵住了咽喉。苏青瑶时不时咽嗓子,小舌颤动,一吸一吸,简直要 把他的魂魄如美酒那般啜饮。

徐志怀搂腰的手臂稍稍放松。苏青瑶趁机侧身,朝内侧挪了几寸,然 后撑着床榻坐起。长发如瀑,飘飘洒洒地在他的眼前拉出一道帘幕, 晕黄的灯光混杂着发油的香气,扑打在脸上,过分的茉莉香,亲亲热 热地与他的嗅觉嬉戏。

徐志怀侧卧,曲起右臂,垫在脑后。

他左手轻握住一缕垂落的发丝,问:“怎么不烫卷发了?”

“ 穷的,”苏青瑶拍向他的手背,“怎么,你觉得我卷发好看?”

“ 都好看,”徐志怀松手,笑道,“只是突然想起来,从前你隔三差五找 师傅用火钳子烫头,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卷发。”

“ 那时候想显得成熟些,免得你总说我像小孩。”苏青瑶说罢,莞尔而 笑,因为怕被别人说是小孩这种念头本身就很孩子气。

她将长发拨回耳后,俯视着男人,转念想:“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的地 盘,她不可能会是当孩子的那个,”不禁笑起来。她弯腰,吻他的唇 珠,舌尖触到唇缝。徐志怀顺势含住她的下唇,手臂环住细腰。吻 着,他手肘朝后,撑着床板坐起。苏青瑶见状,一手扶在肩头,一手 横在他的颈后。

两两对坐,亲吻黏腻而热切,很快溢出唇舌,转而印在下巴、脖子、 锁骨,开始往胸口去。苏青瑶忽而一羞,身子往前压,想从正面推倒 他。徐志怀却抢先一步,搂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下。苏青瑶嫌他 重,仰起脸,轻咬一下他的唇瓣,两手推推胸口,要自己在上头。徐 志怀轻笑,握住她的一只手腕。

亲吻像两方的军备竞赛,做爱也可以是一场战争。

而他们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珐琅灯盏漾开灯泡的暖光,映在粉墙,拉出一块无波的电影幕布。随 着唇舌相交的吸吮声,幕布上,翻出两个相叠的剪影,手连着手、唇

贴着唇,彼此缠绕,如同一段令人眩晕的蒙太奇剪辑。

可怜的窄床容不下这样的颠簸,一不留神,两人竟卷着被褥,翻到幕 布边缘,眼看就要掉出去。幸而徐志怀反应够快,搂紧她的肩,及时 充当了肉垫。紧跟着,“咚”得一声,双双滚落,落在长方形的地毯 上。毯子的边缘是一圈象牙白,内里是四方的玉纹蓝,花枝从白的边 缘向蓝的内圈生长,簇拥着忽而坠落的二人。

苏青瑶从被褥里钻出脑袋,埋怨了声:“都怪你。”徐志怀浅笑,掌心 抚过她的肩头,顺着光滑的后背,停在腰窝,然后抬起下巴,又去吻 她。

轻柔且细密的吻,像糖一样腐蚀牙齿,令人酥软。

苏青瑶趴在他怀里,感受到男人湿热的鼻息和硌人的下体同时贴上肌 肤。她心弦颤动,喉咙里发出两下轻轻的“呜”音,给热吻画上了一个 休止符,接着直起身,低头,手摸索到被褥深处,扶稳顶戳腿间的那 物,缓缓套进去。

闷哼即刻从她的喉咙,转到他的唇舌。

苏青瑶闻声,头垂得更低。

她拽着被角掩在胸前,唇角紧紧地摇摆。

吸气,呼气。

跟随呼吸,圆圆的肚脐一下进、一下退,往下的小腹,一下收、一下 放,连带着濡湿的甬道,亦是跟着节奏,一紧一送,控制着他在最深 处的那一点反复摩擦,磨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恰如泉眼从地底涌出, 她腿心忽而一湿,泉水润泽了漆黑的森林。

徐志怀被夹得后腰发麻,是一种局部的休克。

他低喘,沉声叫她动一动,指起伏的那种。

苏青瑶听了这话,脸埋进被面,停下来。

“ 不要,”她细小的声音从褥子里探出头。“好累的。”

徐志怀闻声,无奈地支起上身,左掌掐住她的腰,右手绕到身后,托 起臀部。一次吸气的工夫,细碎的摩挲便转变为密而急的拍打。如同 欧洲的贵妇人乘坐马车,驶入一条布满石子的乡间小路,止不住地颠 簸。

她骨头打颤,生怕会散架似的,慌忙搂住他。额头靠在颈窝,肩膀依 偎在胸口,皮贴皮、骨贴骨,肌肉因为愈发用力地顶腰,一下下撞到 她的肚子。小腹被两头夹击,阵阵发麻,苏青瑶受不了,攀附着肩膀 去吻他,自下而上,把他的舌头勾过来。

拥抱、接吻、欢好。

一切皆是那么紧凑、缠绵,不留一丝缝隙。

苏青瑶似被热水软化,有种想说也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不再满足于仰吻,原先环着肩膀的双臂向上,十指陷入他的短发, 抚摸着发根。徐志怀闷哼,托着她的臀缝,用劲顶她几下。小腹深处 传来微微的胀痛,苏青瑶搂他搂得更紧,一面与他顶着舌头,一面动 起腰。突如其来的主动令内壁加快了收缩,一张一合,咬得徐志怀喉 结颤抖。他吮着她的上唇,叼小猫一样的吻法,叫她暂时别动。苏青 瑶没能听进去,反而将腿缠紧,腰肢起伏得愈发激烈。

绿萝绕松柏,反倒要将树干绞死。

徐志怀仰头,喉结往上提,身子也稍稍朝后仰。几下促喘过后,徐志 怀侧头,眼神斜下落在下过雨的密林,手探入其中,凭借经验,中指 一弯,勾住那一颗嫣红的圆珠,在指腹按压搓弄。

剔透如琥珀糖的蜜色灯光内,他的指头是小小的子弹,射来,让她在 无止息的颠簸中被击碎了。苏青瑶惊叫,腿心陡然夹住手腕,毛巾似 的拧起,拧出一股热流,朝他迎头浇下。徐志怀小腹随之收紧,顿了 一顿,继而用双手扶住她的胯骨,托着她起伏。

快感在刺激下积蓄为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扑向海岸漆黑的礁石,击 打出无数泡沫。苏青瑶支撑不住,弯下腰,伏在他胸口。四肢百骸顿 时化为水流,淌出来,一股接一股地涌出,从她这里流到了他那里, 顺着尾骨一路传到后颈。徐志怀低喘两声,紧蹙着眉,冷不然抽出, 叫海沫飞溅。

下一秒,海波回转。

他两手擒住她的脚踝,面对面推倒了她。

腿弯曲着翻上,膝盖快要顶到心口,压得苏青瑶近乎无法呼吸。她启 唇,正欲抗议,他就以这样的姿势重新进去,一下捣入最里,又一下 退到最外。

如此反复,苏青瑶本就碎裂的神志,似被药杵细细研磨,成了粉末。 她蜷起脚趾,想在粉屑里归拢出一个形状,于是越收越紧,身体紧到 一个地步,小腹抽搐,突然锢住了他。徐志怀头皮发麻,被迫悬停。 他强忍快感,抚摸她的脸,叫她放松、放松……苏青瑶听不清,反握 住他伸来的右手,脸贴在掌心。有一瞬的疼痛闪过,她的四肢缓缓放 软,潮水彻底失控。徐志怀背脊一僵,良久,才渐渐松弛。被海浪掀 翻那般,他搂着她躺在地毯。

少顷,浪潮褪去,礁石间泻出海浪拍打出的白沫,多到礁石微微发 白。

这次是真倦了。

徐志怀翻身,抱住她,抚摸她赤裸的后背。

苏青瑶吸一吸鼻子,脸偎着他的颈窝,干燥的、有一丝灼烧的香气, 是烟草,还有皮革、檀香,一丝金丝枣和蜂蜜混杂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决定,毕竟没人能预料未来。时代的变化是 如此激烈,几乎每次转弯,都会带来常人无法承受的震荡。但这也是 抉择的美妙之处,永远在选择道路,永远在承担代价。

不知多久过去,他说:“雨停了。”

苏青瑶闻言,侧耳仔细辨听,果然只有一两声雨珠从屋檐掉落,断断 续续。紧接着,气味从声音背后走出来,身边的一切闻起来都显得格 外浓郁,尤其是性爱过后肌肤的气味,沉甸甸地积在床褥,很闷。

她抖开皱得不成样的晨袍,披上,走到窗边,想开窗透透气。

推开,木框缝里的积水门帘似的落下去,不慎蹭过,弄得小臂满是 水。苏青瑶愣了下,举起胳膊。不等她四处找毛巾去擦,徐志怀也走 过来,用手替她捋了一把。他手横到窗外,甩去水珠,换来的却是她 娇嗔的埋怨:“你怎么一点也不讲究。”别别扭扭的表情,惹得他忍不 住亲她的脸蛋。

“ 我去拿毛巾。”亲完,他借着珐琅台灯微弱的黄晕,去到洗手间,拧 了条热毛巾回来。

苏青瑶接过,坐回窄床,擦脸、擦手、擦腿,连指窝也擦净。

徐志怀则坐到她身旁,虚虚地握住手腕,又顺着腕骨滑到手上,握 住。手牵着手,手指在指缝穿梭,苏青瑶低头看着,想起小时候跟女 同学编发绳,一人拿着一根毛线,富有节奏感地将它们缠在一块儿, 恰如此刻,肌肤紧贴,恋恋的。

她躺上床,潮湿的夜风吹进来,挤得玻璃窗咯吱咯吱得呻吟,然后扑 粉一样,拍在脸上。苏青瑶空出一只手,拨开乱发,转头望了眼窗 户。住在公寓上层,颇有独上高楼的滋味,面对因暴雨而褪色的青 山,便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苏青瑶心中一悸,惆怅的滋味冷不然翻上来。

她看向眼前的男人,启唇:“志怀。”

“ 嗯。”

“ 我,”她慢慢地蹙起眉,“我……”

“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徐志怀道,“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 没关系吗?”

徐志怀笑笑:“只要尽量别超过八年,那太久。”

苏青瑶随着他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又慢慢凋敝,沉默了下来。好在这 次并未持续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我其实没能坐上政府撤 离的渡轮……船太少,人太多,战火来得太快,一天一个样……根本 安排不上……所以我是一直到快要沦陷,才和一位与大部队失联的军 官结伴,乘汽船从长江逃走的。”

徐志怀握她的手发紧。

“ 我们夜里坐船,漂到铜陵,那是个小城,没碰到日本兵。之后弃船去 九江,然后坐火车从南昌中转,抵达汉口。”苏青瑶讲到这里,顿了一 顿,接下去说。“上海沦陷后,《申报》搬到汉口,我去那里应聘了编 辑。后来上海局势稳定了一些,《申报》打算搬回去。但那毕竟是沦 陷地,我想了想,还是要走的。”

“ 然后就去了重庆。”徐志怀接话。

苏青瑶点点头,苦笑着说:“我在重庆遇到了金女大的舍友,她收留了 我。她的哥哥有次去市政府办事,遇到了你,我这才知道你人在重 庆……当时有个慈善宴会,他们说你会去,我也就跟着一起去了,然 后看见你和一位小姐在一起。”

讲到这里,徐志怀有了印象,连忙解释:“她叫谢诗韵,是我从前一个 很要好的朋友的女友。”

苏青瑶黯淡地笑了笑,道:“我本想等你们谈完话,再去见你的,但意 外撞到了中统的那帮人……杀贺医生的那帮人……你知道,当年那桩 案子牵扯很广……所以,所以那晚我就走了,紧跟着生了一场大病。”

讲着,突然停下来,不知如何说下去。

徐志怀托起她的手,送到唇边怜惜地吻着。

苏青瑶翻过手腕,指尖触到下巴,上移,转而由她抚摸起他的面庞。

“ 病好后,我有想过再去找你,报一声平安。但又觉得实在没必要。我 们已经离婚多年……我不想面对你,不想面对曾经那些事,更不想被 人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觉得与其这样纠缠,不如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重新开始……当时金女大搬迁到成都,我就去成都请求吴校长帮忙。 她与另一位文学院的教授,联名为我写了推荐信,推荐我去西南联 大。于是我就乘火车去了昆明。”她长叹。“我不知道你在找我。”

徐志怀静静听完,又去牵她的手。

分别十余载,再没什么比十指相扣更加亲切。

良久的沉默后,他平静地开口:“瑶,这么多年,我不断地在懊悔一件 事……就是你我夫妻四载,我竟然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你。”

苏青瑶听了,一时如鲠在喉。

她叹息,幽幽地说了声:“对不起……”又握紧了他的手,说。“但我从 不后悔离开你。在金女大的生活,在昆明的生活,是我人生中最快乐 的一段时光……哪怕因此带来了很多痛苦……我宁肯要这种痛苦。”

徐志怀垂眸,脱开她紧紧夹着他的手,反过来松松地包裹住她。

五指蜷缩,躺在他的手心,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 我想……”他开口,嗓音温柔。“香港应该也会让你拥有很美好的时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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