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6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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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 章

海滨故人 (下)

这一晚折腾到快天亮才结束。徐志怀睡得极沉,醒来,手朝身旁探, 被褥温热,却并没有人。他便起身套上睡袍,微皱着眉,边系腰带, 边往紫檀围屏去。

绕过围屏,果见苏青瑶。

她对镜梳妆,红木的梳妆台,嵌有三面教堂彩窗形状的镜子。妆台靠 窗,遮阳的竹丝画帘拉了一半,将下半部分的山石折叠成几条模糊的 细线。日光照亮了上半的鸟雀与芙蓉花,又从篾丝的缝隙里,漏出一 棱一棱的金痕,印在桌面的力士香粉盒上。而她身着玲珑的缎面旗 袍,背对他梳发,一下下,几缕断发逃出梳齿,飞入金痕里旋舞。

徐志怀看着,眉头渐渐松下来。

他停在雕花屏风边,看她将长发一股脑梳到后头,盘成一个饱满的圆 髻,继而拿起一块宝蓝的圆形粉饼盒,取出粉扑,在眼下轻轻按压。 香粉拍在脸上,即刻没了踪迹,徐志怀望着她镜中的面容,着实瞧不 出擦与没擦的区别。放下香粉盒,她转而去拿三花牌的腮红盒,盒子 上印有一位白人女郎,正托腮远眺。腮红从眼下拍到面腮,柔美的桃 粉色,可她或许是嫌太浓,又拿了一块科蒂牌的粉饼压了压。

耳环放在抽屉,苏青瑶侧身低头翻找了会儿,取出一个方型的螺钿首 饰盒,拧开,里头放着一对翡翠耳坠。她戴上,抚了抚额发,接着在 桌上林立的口红里,拿起一根露华浓的口红,豆沙色。她唇瓣微张, 神情专注地涂抹,似是在解算术题。

徐志怀见状,不禁笑了下。他走到她身后,指尖触了触耳坠。三个圆 环串联成的耳坠子左右摇摆,惊动了她。苏青瑶拿着口红,转头望向 徐志怀。她见他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一幅刚起的邋遢样,莞尔一笑, 刚涂过口脂的唇瓣晶晶亮。

“ 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苏青瑶说。

徐志怀也随着她笑笑,左手搭在她肩上问:“几点了?”

“ 十一点多,可能快十二点了。”苏青瑶答,将口红旋回去。“你快去洗 漱,等下好吃午饭。”说着,她侧身,胳膊支在靠椅上,指一指他的下 巴道。“该刮胡子了,你看看,这里都要黑了。”

徐志怀抬手摸了摸,是有些刺。

他笑笑,表示知道,转了话头:“下午几点的课?”

“ 一点半。”

“ 啧,有点赶。”

苏青瑶推推他的腰,埋怨:“那你还有空在这里说闲话?”

徐志怀应下,俯身吻过她的发旋,转身去浴室。

洗完澡,他换上衣裤,下楼到餐厅。餐厅在二楼,衔接阳台的大门被 打开,长餐对着碧蓝的海湾,正午阳光明媚,照得碧蓝的海波,金

色、蓝色、罅隙里的银白色,层层荡漾。

苏青瑶正往烘面包上抹黄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徐志怀, 道:“我们起太迟了,厨房来不及做饭,随便吃点吧。”徐志怀颔首, 坐到桌边切他的牛排,说:“晚上叫厨子做上海菜,怎么样?你有没有 什么想吃的。”苏青瑶摇头:“今晚可能不行,明早九点半有课。”徐志 怀忍不住道:“你可真够忙的。”苏青瑶放下面包,擦擦手,笑道:“风 水轮流转。从前你忙,现在我忙。”徐志怀顺着她的话,道:“那得我 来伺候你了。”苏青瑶夹起方糖,扔进咖啡杯,用小勺慢慢搅着,笑着 说:“徐老板少来,从来只有别人伺候您的份。”徐志怀不作声,认下 了她的打趣。

吃完饭,徐志怀让女佣去喊司机把汽车开出来,打算送她去学校。

两人在门关换鞋。苏青瑶蹲着系皮鞋搭扣,起来时,左边的耳环不慎 落进旗袍领内,还勾住了一缕碎发。徐志怀瞧见,让她别动,小指轻 柔地将耳环勾出来,接着将绞进去的发丝抽走。

“ 也算是伺候过你了。”他淡淡道。

若是滑腔滑调地说这话,是颇为令人生厌的,可他从表情到语气都相 当严肃,简直是拍着胸脯自证,就显得相当好笑。

苏青瑶听了,强忍着笑意,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她本打算亲 脸,可凑近了,又想着吻下去必然要留一个口红印,便拨开他的衣 领,将唇轻轻印在了右侧锁骨。

“ 这样看不见了。”她替他将衣领拉回来,拧上最顶端的赛璐珞纽扣。

徐志怀没有留唇印的顾虑,紧搂住她的腰,吻在面颊。

“ 香得要命,”他松手。“头都要晕了。”

“ 熏得就是你。”苏青瑶挑眉,“咔嚓”一声,拧开房门。 从浅水湾旁的小山下来,先是满眼的浓绿,再是海岸边深浅不一的 蓝,接着进到市区,颜色一下杂了,东一块西一块,零零碎碎,如同 上蹿下跳的玳瑁猫。乌黑的轿车越开越快,车窗外的景物被抽拉成无 数横排的细线,苏青瑶静默地看着,一时晃了眼,时间也似被拉成线 条的风光,在眨眼间逝去。当她回过神,定睛朝前看,自己已从后座 换到了司机位,一个多月的时光,她考到了驾驶执照,正独自开车往 香港大学去。

刚迈入十二月的香港,天气清凉,她开着车窗,驶上浓荫遮蔽的柏油 山道,干爽的空气浸润到毛孔里,说不出的爽快。

到学校,她拎起皮包进教室。学生们陆续进来,见了她纷纷喊:“苏老 师早。”苏青瑶笑着挨个回:“早。”

上午第一堂课,又临近耶诞节,要举办战后港大的第一个圣诞舞会, 十个学生里有九个是死的,任你讲得再好也没用。苏青瑶无他法,只 得随堂点名提问,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叫活。不多时,放课铃响,她 抓紧最后时间,交代起圣诞舞会后的大考。学生们唉声叹气地应着, 作鸟兽散。苏青瑶也收拾东西,开车回浅水湾。

书房的菊花快开败,她顺路买了一捧零纹彩纸包裹的花束。到家门 口,先去看邮箱。给谭碧的信已寄出整一个月,却始终没收到回信, 不知是因为她太忙,忘记回信,还是遇到了麻烦。

希望是前者。

想着,苏青瑶打开信箱。

里头有一封信,不过是给徐志怀的。

苏青瑶略有些失落地取出信封,回了家。徐志怀还没回来,她先去到 书房,搬下博古架上的梅瓶,将菊花与蓬莱松换作新买的鲜花——牡 丹、芍药、花毛茛、竹叶兰,都是粉白的大花,挤在瓷白的小脸下, 如云似雾。

正专心侍弄,后颈冷不丁一麻。

苏青瑶耸肩:“哎!”

“ 头这么低,等下又要喊脖子疼。”徐志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捏了捏 她僵硬的后颈。

“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青瑶转身。“跟邵先生谈得还顺利吗?”

徐志怀停顿片刻,淡淡答:“一般。”

“ 谈不拢就谈不拢,又不是穷到要吃不上饭,等着你这笔生意落实。”

徐志怀笑道:“那你未免太小看我。”

“ 是怕你辛苦。”说着,她牵起他的左手,掬水似的合在掌心。

拇指沿掌纹摩挲,湿且暖。

一种软溶溶的感觉泛上心头,徐志怀垂眸,反将她的两手扣住,包在 他的一只手里。

“ 谈得拢,迟早的事,”他凑近道,相当笃定的口吻。

苏青瑶轻笑,又想起重庆的来信,就暂且脱了他的怀抱去取。折回 来,身影依旧是交叠的。徐志怀拆开信,默默读。苏青瑶问:“谁的 信?”徐志怀答:“沈从之的。他预备下周三出发,带女儿乘船来香 港,大概周五到维港。”

苏青瑶听闻,想起这位沈从之先生原先坚定地不来香港,如今又突然 改变主意要来,最大的可能,是内陆局势进一步恶化……

“ 好,等我明天下班,就去帮他们订酒店。”她捺住心中隐忧。“志怀, 你比较熟悉沈先生,记得提前订饭馆,或是写一份单子,让佣人去买 菜,好为他们接风洗尘。礼物也要买两件,沈先生的女儿多大了?”

“ 从之是老熟人,用不着这么隆重。”

“ 老熟人,更得加倍招待。”苏青瑶纠正。“哪有厚待外人,苛待亲友 的?”

徐志怀被她堵得没话,无奈道:“行,按你说的办。”

苏青瑶戳一下他的腰:“我有理,当然按我说的做。”

徐志怀笑而不语,松松地握着她的手腕,别开,下巴一抬,将要吻她 的唇。苏青瑶肩膀突得一缩,脸朝后撤,不许他吻她。徐志怀扑了个 空,顿在原处,定定望她。苏青瑶眼眸含笑,直起上身。她有理,该 是她吻他才对。于是,她侧着下巴,俯身含住他的上唇。

吻是快烧干的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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