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7 章
蓦然回首 (一)
翌日有早课,苏青瑶批改完学生的作业,便先睡下。
徐志怀拿着沈从之的来信,去到书房,开灯,钨丝灯泡照亮手中的信 纸,墨迹微微反光。
他戴上眼镜,坐到桌前读信。
霜月吾友
别来无恙。
日前接承云来书,信中言道,于家长子于锦城因中统清算已被提请离 职。承云与于锦城同在一处办公,见其祸及门庭,身处险境,难免心 生惴惴,言辞间多有忧惧之意。今战乱将起,党派争锋。吾一介书 生,恐祸及自身,累及家人,使子女蒙难。遂欲南下,偕独女远赴香 江,暂寻避世之所。兹定于下周三启程,料周五可达维多利亚港。
另,承云之事,盼勿传于外人。若多口生非,恐反生祸端。
苍天不佑,惟以盼平安为愿。
从之 敬上
十一月七日
看罢,徐志怀拉开抽屉,取出一盒装烟草的铁罐,用镊子夹出些许烟 叶,铺在在金属托盘,碾碎了,塞进红褐色的短烟斗。又去拿火柴 盒。细长的木棍,伶仃如芭蕾舞女郎。他靠在座椅,划亮,引燃烟 草,在唇间画出一个猩红的圆点,似指甲盖大的血钻,止不住闪烁。 木质香蔓延到舌苔,微苦,他翘起腿,不紧不慢地抽。
哔剥声里,袅娜地升起青烟,朦胧的灰白,恍如稀疏的雪帘,遮盖在 眼前。
恍惚间,徐志怀想起一个雪夜,是在贵州,他曾在那里见过于锦铭一 面。
那是民国三十年,隆冬。
徐志怀受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的邀请,乘飞机前往贵州参加“献机”活 动。负责接待的是空军的后勤兵,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开一辆 老旧的小汽车,等在机场。他们护送徐志怀去酒店休息,到第二天上 午,又接他去新建的航空发动机制造厂参观了一圈。
晚宴安排在第三天夜里,规模不大,往来的不是商界的熟人,就是军 部的长官。
徐志怀脱下大衣与宽檐帽,交给佣仆。大衣里是标准的戗驳领黑西 装、马甲、白衬衣、一条暗红色深蓝蜂窝格的领带。他步入宴厅,与 诸位政要一一寒暄,如此绕了一小圈,走到了宴厅的东南角。那儿竖 着一块画屏,屏后格外喧嚣。
徐志怀绕开屏风,才发现后头摆着几张大靠背的皮沙发,坐满了穿紫 貂的名媛太太,她们与几名穿军服的空军飞行员聊天,铃铛一样在 笑。
其中有一位飞行员,身材尤为高挑瘦削。
他背对徐志怀,双手挽在背后,频频点头,附和着别人的话题。
电灯照耀下,那人的发丝泛出近似蜜糖的色泽。徐志怀瞧见,觉得眼 熟,又一下想不起因何觉得熟悉。
正当此时,徐志怀身旁负责接引的地勤兵喊了一声:“于队。”话音方 落,那人回过头来。徐志怀见了,一下蹙起眉。
姓于的少爷兵,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徐志怀暗自在心里嗤笑一声,觑起眼。
他不知道他会在,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来。
于锦铭见到徐志怀,眉头动了动,大概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遇上。
负责接待的地勤兵自然不知上海的旧事,见徐志怀神情微妙,误以为 他是不认识眼前人,才一时尴尬,便热心地介绍起于锦铭。
他说,于队是武汉会战的英雄,曾三度坠机,去年因为负伤严重,暂 退到昆明的中央航校休养,下半年刚复职。
“ 好了好了,这讲得也太夸张,”于锦铭笑一笑,主动迎上来,朝对面 人伸出手,欠身道。“徐老板,欢迎。”
徐志怀象征性地浅握一下,道:“于队长。”
待他握完了,垂下胳膊,于锦铭才将自己的手收回。 他转头,笑眯眯地交代起自己身边一个挺拔的小伙子:“小梁,别杵在 这里,还不快带贵客落座。”
“ 是!”那姓梁的年轻人行了个军礼,与地勤兵一起,将他引到安排好 的座位。
这类筹款的场合过于官派,再高声的宣讲也显得沉闷,好在裹脚布没 缠太长,便到了募捐环节,钱捐了,宴饮也就开始朝尾声进发。
不多时,酒喝尽,宾客陆续辞别。徐志怀也预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叫来那名负责陪同的士兵,让他把车开出来。对方却说,雪开始下 大了,道路湿滑,车不敢开快,所以现在客人们都堵在前门,得等等 再走,除非是从后门出,后门人少。徐志怀说后门就后门,不打紧。 那名后勤点头,快步离开。
徐志怀也穿上大衣,手拿呢帽,往后门方向走。
他推门,正撞见一个高瘦的轮廓躲在这里抽烟。
宴厅金色的灯光自门缝泄出,勉强照出他木刻似的半张脸,以及军装 领子上的两粒三角形。
巧的很,又是于锦铭。
徐志怀低头戴上呢制的宽檐帽,预备忽略他,径直离开。
他大步流星地出门,几步就到屋檐下,面对着挂在檐角的雪帘。
然而一个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徐老板!”声音脆亮,混有浓重 的笑意。徐志怀被迫止步,回望,见于锦铭夹住唇间的香烟,爱惜地 吹灭了它。他食指与拇指捏着细烟,暂且倒着插入胸前的小口袋,等 会儿好点上继续抽残烟。
弄完,他扬着笑脸,对徐志怀说:“您这是要回去?不再多留一会 儿?”
徐志怀板着脸道:“不了,明早还要回重庆。”
一问一答间,在这害了眼翳病般的白茫里,缓慢驶来一辆汽车。它开 着远光灯,车前惨白的灯光映在积着薄雪的柏油路面,两种不同的白 拼接到一处,恰如一道陈旧的刀伤。
车停在楼梯下。
于锦铭余光瞥了眼,含笑道:“今晚辛苦了,路上小心。”
“ 应当的。”徐志怀抬一下帽子。“那我先走了。”
“ 嗯,徐老板慢走,”于锦铭说着,抬起手臂,掌心朝上,朝他的方向 走了几步,似是要护送他下楼梯。“我替全体将士,感谢您为抗战事业 做出的贡献。”走路时,他左肩不自觉朝下沉,似是有腿伤。
徐志怀瞥见,立即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于锦铭随之停步,站在他跟前。
“ 说笑了,谈不上贡献,”徐志怀淡淡道,“只希望飞行员们能省着点 开,买飞机、造飞机,哪样都很贵。”
于锦铭听闻,笑笑:“一定。”
“ 不必送。”徐志怀沉声留下这句,转身。
他手插在大衣兜,一步一步下楼。雪下大了,一簇簇玉絮夹着烟霭飞 落,黏在他的睫毛,模糊了视线。徐志怀眨眼,往事随融化的雪粒, 从记忆深处流出。九一八的游行,第一次淞沪会战,纺织工人集体罢 工;麻将桌的互殴,公馆里的枪响,暴雨中的追捕……这些事究竟发 生在昨日,还是许多年前?他简直分不清。
他坐上车,蜜色的灯泡光,淡淡的,浸润了全身。
“ 啃啃啃啃……”冷天的引擎起步前总要狠狠咳嗽几下,才能发力。 徐志怀回过神,斜眼,透过车窗,看到于锦铭仍留在原处。他靠着石 柱,静默地注视着飞雪。冬季的空军尉官服相当厚重,压在肩头,几 近将他吞噬。下一秒,后门被推开,一道狭长的金光内,蹦出一个编 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她高举着双臂,吵嚷着要他抱。于锦铭拗不过, 无奈地笑着,弯腰抱起她,让她侧坐在结实的手臂上。女童身后,紧 跟着走出一位身穿皮草袄的妇人。她款款而行,来到于锦铭跟前,含 着笑,低头扯一扯女童上缩的棉袄。
徐志怀想:那应当是他的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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