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娜（七）

人生二十三年，张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可笑过。

他把车开到路美娜父母家楼下，给她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关机，在车上等了一会决定上楼找她，敲开门得知路美娜昨晚就没在家的时候，他整个人懵了。

他下意识又给美娜打电话，却还是关机，他觉得很尴尬，也没听美娜妈妈说了什么，匆匆下楼回到车里。

他再次打开定位，蓝色圆点和自己的定位几乎重叠。

他双手捂脸，反复深呼吸，大脑逐渐冷静下来了。

他下车走进楼门，美娜妈妈一直守在窗边，见他下车返回早打开门等他，按捺着急切的心情问：“小尚，娜娜昨晚没和你在一起吗？我刚给她打电话没打通，她去哪了？”

“现在应该和朋友在一起呢，别担心。”他甚至露出笑容，有条不紊的样子，“她是不是昨晚回来过？她手机好像忘在家里了所以打不通，我来给她找手机。”

美娜妈妈说昨晚路美娜是回来过，大概十点多，说去自己房间拿个东西就走，来去匆匆，话都没说几句。

张尚走进卧室，路美娜没给他四处搜查她卧室的机会，往枕头下一翻就看见了她的手机。

美娜妈妈抱怨：“怎么能把手机忘在家，这孩子。”

张尚没着急查看，彬彬有礼地道别，“妈，我先走了，找到娜娜我会和您联系。”

除了订婚那天，这是张尚第一次喊妈，美娜妈妈惊讶且不习惯，“好、好的，你记得让她给我回电话。”

路美娜手机屏幕显示手机里没有SIM卡，她把卡转移走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直可以看到她的定位又给她打不通电话了。

凭路美娜的智商，她会想到这点吗？

张尚忽然想抽根烟，在车上到处翻找都没找到，他已经不抽烟很久了。找便利店买了包黄鹤楼和打火机，在便利店门口点着烟输入密码，打开了她的手机。

微信是退出登录状态，微博、相册都停留在昨晚，他点开通话记录，昨天最后一个来电，22点08分，大境哥。

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一寸寸发麻、变得滚烫，他以为他的脸现在应该和关公一样，在玻璃门上照了一下，玻璃门上倒映的男人面无表情抽着烟，面色未变。

他就这么看着玻璃上的自己，抽完一支烟，翻了很久找到张境助理的电话打过去。

“是我，联系不上我哥，他休假了吗？哦，出海了，什么时候回来？嗯，我知道了。”

张尚坐回车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又点了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夹在他左手食指中指间，升起一条直直的白线，从窗缝飘出去。忽然间，他掐住烟头，像是感觉不到烫手，慢慢把烟揉碎了。

他看见了朋友圈里清晨张境发出来的照片，背景是海，他在船上，表情怡然自得，谁给他拍的呢？

他放大照片，张境眼瞳里有个清晰的女人轮廓，只是她的脸被举起来拍照的手机挡住。

他再次给路美娜打电话，这次，电话是通着的。

他想，如果她接了电话，如果她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可以不计较。

一秒，两秒，十秒……电话无人接听，他的手机屏幕变暗。

已经完全远离阴沉可怖的风暴区域，游艇前方是厚实的棉花糖一样的积雨云，云的裂缝中透出一抹天的蓝与道道光线。

餐桌布置在室外，广阔海面一望无际，海鸥追随在游艇后方。这一刻，这一方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

首航没有带专业厨师，船员蒸了些海鲜，准备了冰鲜海胆刺身之类的，开了一瓶香槟放在冰桶里。

张境带着手套用剪子剪开蟹腿，抽出完整的蟹腿肉递到路美娜唇边，看她探头过来咬住，他不动声色把食物一点点抬高，路美娜就像他曾经养过的猫，因为贪吃不得不跟着仰着脸追随。

路美娜发现了他的捉弄，但她并不在意，把酒杯里的香槟喝完，说：“泳衣都穿一早上了，我一会要去游泳。”

张境摘下手套，“也可以停船下海游泳，想下去吗？”

路美娜想了想，摇头，张境以为她在担心时间不够，她却说：“挺冷的，而且我技术一般般。”

从游艇转向后，她没有再提起要赶时间回去，好像自暴自弃了。

张境侧身吻在她额头，“你先去，我去换泳裤。”

视线中出现码头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路美娜回到房间换衣服准备下船，手机充满了电，屏幕上横着一条未接来电，是张尚的。

张境在她身边对着穿衣镜扣上衬衫扣子，看了一眼她的手机，“不给他回个电话吗？”

路美娜把手机装进包包里，“他现在才不会理我。”找出口红淡淡点涂了一层，对着镜子晕染自然，问：“下船后我们直接回去，对吧？”

她是如此的淡定自若，张境被她弄迷惑了，他已经做好了直接带她回家、替她和张尚交涉的准备，可是看她表现，她并不需要。

“我已经通知了助理，让他安排车来接，你要回哪里？”

“天元公馆……”说到一半她停下，看着张境，“对了，我要先回家拿我的手机。”

张境戴上袖扣手表，整理好了衣裤，身形笔直板正，严谨规整到可以马上去开会，他眼眸深沉提醒：“已经这个时间，小尚应该去过你家，拿到你手机了。”

路美娜点头，“应该是的，那我还是去天元公馆。”

张境的助理和司机一起来的，路美娜第一次和张境身边的人接触，非常拘束，两个小时的高速路途一句话也不说。

从与张境单独私下来往，到他主动将她纳入自己的生活圈，她还没意识到这种改变在悄然发生，这个改变又意味着什么。

就要下高速，正在iPad上处理邮件的张境忽然问：“你想好了？”

没头没脑的，路美娜疑惑看他：“什么？”

“真的要去天元公馆吗？”

“是啊。”路美娜不知道他为什么有疑问。

张境安静看了她一会，对着前面说：“听到了吗？”

司机回答：“好的，张董。”

先送她到天元公馆，助理下车给她开车门，路美娜下了车客气说：“谢谢。”

“娜娜——”张境忽然叫她，他倾身，从昏暗车内露出一双眼睛，像照片上少年时代那样，黑白分明，锋利、充满冷意，“忘了告诉你，半年前我和徐缘已经结束男女朋友关系，现在，我和你的地位是不对等的。”

路美娜被他说的一头雾水，要不是有外人在，她很想了解一下他和女朋友分手的前因后果。

天元公馆的房子是张尚上大学时家里买给他的，毕业后就当作他们的婚房。物业知道路美娜是业主，密码锁记录着她指纹，车库里有她一辆小宝马。但其实，她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长。

天色暗淡，时间已是八点多，路美娜按指纹推门时玄关走廊和客厅的智能灯同步亮起来，房间里萦绕着烟味，她换了鞋走进去，张尚坐在落地窗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边小圆桌的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怎么在家里抽烟？路美娜心里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

倒是张尚第一个开口：“大哥送你回来的？”

“嗯……”路美娜放下包，把手机拿出来，问，“我的手机呢？”

“他怎么这么不负责，敢让你一个人回来？”他按灭烟头，站起来。

他身后落地窗外是漆黑夜空，当他走过来时候，似乎把那片黑暗也带过来了。

“怎么不说话？”隔着茶几，他停下，“你说，你觉得我是太蠢还是脾气太好。所以你才敢出轨，还是和张境出轨。”

都不是，唯一的原因就是路美娜心存侥幸，第一次第二次没有发现，那么就会有第三次，现在既然他发现了那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回来，就是为了收拾自己的行李，从这里搬出去，彻底放弃张尚。

忽然间，张尚抬腿狠狠踹在纯大理石茶几上，笨重的茶几被他踹得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为什么不说话？说话！”

路美娜心里发苦，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小学开始收情书，初中就谈恋爱，她很享受恋爱，也很会谈。但是一段关系不会一直平顺，当两人间出现纷争矛盾时，她总是无法解决处理，唯一的办法就是结束。

“我来拿几件衣服……”她声音渐弱，“不拿也可以……我走了，嗯……就这样……”

“走？找张境？”张尚笑，“我让你走了吗？”

“没有，我回家。”路美娜不敢再提起她的手机，难怪张境反复问她怎么来天元公馆，她真的不该来。

下一秒，张尚像一阵风忽地到她眼前，抓她的手腕几乎要捏碎她，他的眼睛漆黑无光，含着暴烈的恨意和痛，“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对不起……”她第一次因感情问题跟伴侣道歉，说得很心虚，用力想掰开张尚的手指，仰着脸看他，“我错了，我道歉，你和我分手，我不会再来找你。”

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张尚惊诧中微微放松了禁锢，路美娜赶快挣脱，双手背在身后，后退一步。

她避之不及的样子让张尚心口剧痛，这一刻，他甚至想杀了她。

“出去！走——”他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同时眼角有泪意，“不要让我对你说出滚这个字……”

路美娜回到家就瘫在沙发上，她妈妈跟在她身后摆好她的鞋子，把她扔在地上的包放在玄关柜上，“你让妈妈担心了一天，去哪了？小张都找到家里来了。”

路美娜翻身侧躺着，“妈妈……”她停下，撅起嘴，“我跟张尚分手了。”

“怎么会这样……”美娜妈妈坐在她旁边，一脸担心，“你们吵架了？”

“我犯错了。”路美娜抬起自己的胳膊，手腕上一圈红肿，“他好生气，我们就分手了。”

美娜妈妈赶快去给她拿药，又拿退烧贴贴在美娜手腕上，“好好说话，动手干什么。”

路美娜坐起来，靠在妈妈肩膀上，“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男人是不是都会这样发脾气啊……我都有心里阴影了。”

“分人吧，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美娜妈妈摸着女儿头发，也不问美娜到底犯了什么错，“分手就分手，只要你想清楚就行，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不能在别人那里受伤害。”

自从见识到张家的财力，路美娜的父母就觉得女儿的婚事不会这么平顺，美娜订婚后，他们从来不和张家有任何来往，就是为了日后发生变故时不要纠缠太多。

美娜妈妈提醒她：“既然要分手有些事情该交代清楚。”

“没什么要交代的，改天我去把车开回来就行了。”车是父母买给她的，其他的，什么千万翡翠、爱马仕bk“四大金刚”、衣帽间抽屉里的宝格丽卡地亚，她都没有带走。甚至她自己掏钱买的衣服包包都没有带走。

美娜妈妈心疼女儿，“你好好休息两天，等你爸出差回来，我们去旅游去度假散心。”

路美娜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妈妈真好。”

路美娜开始了常轨操作——分手三件套。

拉黑，删除，告诉周围人她分手了。

拉黑了张尚所有联系方式，连支付宝、网易云音乐都不放过。因为曾经有分手的男朋友通过转账的形式骚扰她。接下来删除相册里张尚的照片和朋友圈里关于他的内容，这是项大工程。

他们在一起六年，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他的名字、声音、笑脸填满了她能看到的所有空间，在家里躺了两天都没清理干净，最后她放弃了。

她感受到一丝迟来的伤心，张尚对她来说，比任何一任男朋友都重要的多，不是那么容易切割干净的。

她不喜欢这种郁闷、甚至类似于后悔的心情，家里待不下去，约了几个朋友吃饭聊天。

她心里藏不住事情，三个朋友刚到齐，菜单还没拿到手里，她就说：“我和张尚分手了。”

她们这一桌安静了几秒，路美娜对面坐着的女孩问：“你们俩以前不也分过，后来不是还是复合了？”

“这次不一样。”路美娜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应该不可能复合了。”

“什么原因？你提出来的还是他提出来的？”

路美娜看了一遍菜单，没有胃口，递给身边朋友，“我的原因。”

除她之外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无声交流了些不言自明的共同想法。

这顿饭还没吃完，路美娜和张尚分手的消息就在他们共同朋友中传开了。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又那么高调，本来就引人瞩目，只是没有几个人认为他们会修成正果，大多数人并不是怀着恶意的，而是世间真的没有这么轻松完满的爱情故事。

从一个临时组成的八卦群中得知路美娜分手消息的女生，看到群里热烈讨论的分手事件，她点开和另一个人的对话框：我有一条关于路美娜的消息，想不想听？

那边很快回复：怎么了？

她发送：记得我跟你说过，她去年和我一个学长订婚了，现在她本人承认他们分手了。

她继续发送：采访一下你的心情。

那边这次过了很久才回：没什么心情，我和她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女孩嗤笑，骗鬼呢，他们因参加同一个志愿队相识，一听说她来自b大，马上问她认不认识路美娜。后来通过断断续续聊天才知道，他和路美娜在新区一中时交往过，然后路美娜把他甩了，让他不到十八岁就尝到薄情寡义的滋味。

她说：没想法就算了，还以为你挺惦记她的。

又是过了很久，男生才说：不敢惦记了，和她分手那段时间我可以说是死里逃生，现在想起来胸口还疼。

女孩觉得对话可以终止了，又回到八卦群里看大家猜测路美娜和张尚分手的原因，过了很久她退出来看到，那位路美娜的某任前男友还留了一句话

她迟早会因为她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会遭到反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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