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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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你好像很乖

话音落下,前方廊道尽头已是晴王府偏殿。

这处偏殿并不在正中,却一点都不显冷清。檐下悬着描金的风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沿着游廊一路往里走,朱漆栏杆被人擦得锃亮,地砖泛着细细的光,殿前的石狮都比别处雕得更精致些,连狮子的眼珠都透着股活气。

偏殿前头是一方小庭院,角落里几丛迎春先一步开了,嫩黄小花挂在枝头,像一串串细碎的灯。几名小太监候在廊下,说笑声极轻,一见他们过来立刻住口,垂手行礼。

“右院判大人,晴王殿下已经在里头候着了。”领头的小太监压低声音,“请。”

殿门半掩,檐下的串珠帘子被风吹得微微作响,隐约透出里面一抹深青色的影子。

云司明整了整衣襟,先一步抬脚迈入。

叶翎跟在他身后,一进殿,就觉得光线都变了。

偏殿内的陈设比她想的要简洁,主位空着,侧旁一处榻上随意放着几卷书,几案上摆着棋盘、香炉,香烟细细往上绕。靠窗一整面屏风,绘着山河云海,墨色沉沉。

萧宴就坐在那棋盘旁边的榻上,半倚着,像是刚下完一盘棋,手里还捏着一粒白子。

他今日穿的是深绣云纹的广袖长袍,底色有些挑人。那种极深的蓝,稍一用力就容易显得人阴,却被他穿出了说不出的明朗。袖口内衬是浅金,唇色被光一映,更显得鲜活,像是画里的少年郎一脚跨了出来。

听见动静,他随手把棋子丢回棋盒里,抬眼,看见的是云司明,再往后一看,看到了叶翎。

嘴角弯起来,笑得很自然

“右院判来得倒不慢。”

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京腔尾音,把“慢”字拖得很轻,听着却并不真在责怪。

云司明拱手:“让殿下久候,是臣的不是。”

萧宴摆摆手:“嗐,本王闲得很,等一等也无妨。”

他说着,目光又落到叶翎身上,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一瞬间,眼里的光像被什么勾了一下,却很快收回了。

“这位就是军医营送来的姑娘?”他笑,“长得倒一点都不像北地风沙里吹出来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但不轻浮,更像京里人看新鲜事物的随口点评。

叶翎低下头:“见过晴王殿下。”

萧宴微微点头,像是懒得追究她礼数是不是合规,本能就把这点“略显简慢”归到出身上,不当回事。

“今儿个叫右院判来,是本王这两日夜里不太好睡。”萧宴像是随口解释,“顺便让你这位新收的小学生,也见一见宫里的光景,免得总在太医院里闷着。”

云司明道:“殿下若有不适,臣自当细细问诊。”

“嗯,这个一会儿再说。”萧宴站起身,衣袂一带,整个人像从榻上把光也带了下来,“先随本王挪一挪。”

他抬手一指旁边的小内室:“右院判,你先进去,替本王看一个人。”

云司明眉心微皱:“看谁?”

“侧殿里有个小内监,前些日子犯了旧疾,本王不放心,劳烦右院判先瞧一眼。”萧宴说得轻描淡写,“小命要紧。至于这位姑娘……”

他偏头看向叶翎,笑意更浅了一点,看不出是温和还是别的什么。

“就先在这儿候着,本王想同她说两句话。”

云司明明显顿了顿,看向萧宴:“殿下若要问诊,让臣在此便是。”

萧宴似笑非笑:“云司明,你管得也太宽了。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本王问两句,又不是要把她生吃了。”

说完,他也不再给云司明反驳的余地,对外头一抬下巴:“带右院判去侧殿。”

小太监连忙应声:“是。”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内气息紧绷了一瞬。

叶翎忍不住抬头,看云司明。

云司明的目光与她相对一瞬,里面藏着一点极淡的东西。这才转身,随着小太监往侧殿去了。

殿门再度合上,隔绝了那边的脚步声。

短短一线门缝带来的外界气息被关死,偏殿中央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炉里袅袅的烟。

萧宴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回几案前,把一卷摊开的纸慢慢理平。

这时叶翎才看清,几案上铺着的不是一般的医案,而是一整张旧黄的方纸,边角已经卷起,墨迹有些发灰。

“听掌事的说你叫叶翎?走近点。”萧宴头也不抬,随口道。

这一声不重,却带了股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叶翎只好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与几案相隔半丈的地方。

“再近一点。”萧宴抬眼看她,“你站那么远,看得清吗?”

他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在嫌她碍事。

叶翎咬了咬唇,只好又近了几步,直到能清楚看见纸上的字迹。

萧宴这才松开压着纸角的手,退开半步,让出位置:“看看这个。”

叶翎低头去看。

纸上是几味药名,夹杂着诊断笔记,字写得不整齐,像是匆忙间记下的。她认了认药,又看了看旁边注的症状:高热、呕逆、失眠、夜惊,三岁孩童。

她心里一紧:“这是……”

“宫里的旧东西。”萧宴语气慢悠悠,“说是先帝年间的一桩小疫,传了一点到内廷来。”

他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一抬,整个人像是被光勾了一下。

眉骨生得极清,眼尾微微上挑,笑意一动,像把整张脸都点亮了。少年气十足的俊俏眉眼,在灯下一映,明明是贵胄之姿,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你怎么看?”

这一句问得太突然。

叶翎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问我?”

“是啊,不然本王今天召你来做什么?” 萧宴笑得更开了一些,眼底的光被笑纹带得飞扬起来,像谁在水面上拨了一下,“你以为本王真缺个听诊脉的太医?”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但又不像真在笑。

叶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纸上。

她把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方子……药味有些重。”她斟酌着说,“大人用还勉强,给三岁的孩子吃,怕是伤了根本。”

“怎么个伤法?”萧宴懒懒地问。

“下得太狠。”叶翎道,“发汗、泄下、清火一起上,孩子的气本就虚,被这么一折腾……若不出意外,会拖成久病。出意外的话——”

她停了一下,“出意外的话,可能熬不过三日。”

屋内安静了片刻。

萧宴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看得挺仔细。”他笑了一声,“右院判当初也说类似的话。”

“那孩子后来……好了?”叶翎下意识问。

“死了。”萧宴答得很快,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株花枯了,“病名写的是‘夙疾难愈’。”

叶翎指尖一紧,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很细的冷意。

萧宴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似的,问:“你在北陲,见过多少病人?”

“很多。”叶翎道。

“见过多少……不该死的?”他又问。

叶翎抬眼,正对上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

那里面还是笑的,还是亮的,却像有某种阴影从光底下掠过去,快得让人捉不住。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摇摇头。“不好说。”

“嗯,那你大概也能明白。”

他收回视线,重新坐回榻上,懒懒半倚着,仿佛刚才那一点暗影只是错觉。

“宫里,不少病也都是不该死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很,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吊儿郎当。

叶翎胸口一闷,说不出话来。

香烟在他们之间弯弯绕绕地升,空气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沉。

萧宴隔着烟雾看她:“你是军医营出来的,所以你不会被吓到。”萧宴轻声道,“这很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夸她,可那笑里却没有真正的轻松,反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审视,仿佛在衡量她的承受力。

“殿下今日,让我来看这个……”她踌躇片刻,还是问,“是想知道什么?”

萧宴笑了笑:“想知道,你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安静。”

叶翎一愣:“……我?”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笑,“不抢话,也不装懂,问什么答什么。好像很乖。”

他说“乖”这个字时,语气带了点玩味,但不轻佻,更像是一种带着兴趣的观察。

“可刚才你看这个方子的时候,眼睛是会变的。”萧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觉得不对的时候,你眼神会先拉紧,再收回来。”

“那不叫乖。”他慢腾腾地下了个结论,“那叫,心里有主意。”

叶翎突然有一种被剥开了皮、连骨头缝都给看个清楚的错觉。

她很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开:“殿下看错了。”

“是吗?”萧宴笑,声音却压低了一分,“本王从小看人,从没怎么看错过。”

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外头候命。

萧宴垂目,笑意一收,又恢复成那副明亮、好说话的少年王爷模样,声音也变得轻快:“行了,今天试到这儿。”

他抬声道:“请右院判进来。”

殿门应声而开。

云司明重新踏入室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叶翎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出什么纰漏。

“殿下。”云司明行礼,“那小内监的病不过旧疾复犯,回去按方子调养即可。”

“辛苦右院判。”萧宴笑吟吟地起身,丝毫看不出方才那一点阴影,“今儿就叨扰两位到此。叶翎——”

他看向叶翎,眼底再度浮起轻松的笑意,像是刚才那点打量只是她的错觉。

“你认方子的眼力不错,本王记住了。”

云司明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叶翎背脊却下意识一凉。“多谢殿下。”她低声道。

“都下去吧。”萧宴摆摆手,笑得像一切都只是寻常问诊,“太医院忙,本王便不留人了。”

出了偏殿,一脚踏回宫道,光线重新变成正常的冬日清亮。

叶翎直到走出好远,才慢慢回过神来。

“云大人。”她忍不住出声,“殿下刚才……”

“问你什么了?”云司明直接替她把话接了下去。

叶翎老老实实答:“看了一张旧病案,让我说说看。”

“你说了?”云司明问。

“说了。”她低声,“我觉得那方子开得不妥。”

云司明沉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廊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晴王再叫你单独留步,你能不去,就尽量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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