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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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本王心口闷得厉害

叶翎“嗯”了一声,把那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余下的几日,太医院照旧忙碌。她在药案后认药、抄方,手头没停,心却总会在某个瞬间游离。

离到偏殿里那张旧方纸上,离到萧宴那双笑得太亮的眼睛里。

直到五日后的夜晚,夜色深得几乎要滴下水来,门外一声尖细的通报道打断了药堂里秤砣落下的声音

“晴王殿下有请——点名要太医院新来的叶医女。”

空气里立刻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有人压着声音啧了一声:“晴王怎么盯上她的?”

“军医营出来的,命硬一点。”

这些话不带恶意,语气却懒懒的,透着旁人看热闹的漫不经心。

叶翎握了一下手里的药包,掌心有点滑。

领头的小太监探头进来,笑眯眯地道:“哪位是叶姑娘?”

她只好应声:“我。”

“叶姑娘,劳烦你走一趟。殿下夜里心口闷,点了名请你过去诊脉。”小太监嘴上是“劳烦”,眼睛却四处瞟了一圈,对她的模样打量了两眼,像是在心里记住。

她下意识往堂内看了一眼,并没有云司明的身影。

“云大人呢?”她还是问了一句。

“右院判大人被皇上召去内殿请脉啦。”小太监笑,“太医院里,殿下最信得过的,就是这位右院判,和他带着的人。”这句话说得太顺,像是提前想好的。

叶翎心里明白,这一趟怕是推不开了。

她咬了咬牙,收拾了小药箱:“那就烦公公带路。”

晴王府内院今夜比白日安静许多。

通往内寝的廊下只挂了两盏宫灯,风吹过时,灯影在地上晃了一晃,光不算亮,却勉强照得见路。

“殿下说了,叶姑娘慢些走。”小太监边引路边道,“今儿冷,别急着冻着了。”

叶翎没答,只握紧药箱。她心里有一层淡淡的抵触。不是怕萧宴,而是想到云司明那句“能不去就别去”,就本能地不太想靠近。

可她也是军医营出来的,他若真是病,她拗不过“医者”两个字。

她心想:看完脉就走,规矩办事,不多说一句。

绕过偏殿,里头还有一重小院。院中灯火已歇,只在最里侧的暖阁前留了两盏长明灯。

那扇暖阁的门半掩着,香气从缝隙里淡淡渗出来,带着一丝安神的甜气。

小太监在门外弯腰:“殿下,人带到了。”

里面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让她进来。”

暖阁内灯光不亮,只在榻边、几案上各点了一盏宫灯。光被罩子遮了一层,落下来柔柔的,看不清太多细节,只显得一室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萧宴,而是角落里一只小炭炉。

炉火压得很稳,上头架着一口黑色药壶,壶盖轻轻翕动,缝隙里不断有白气冒出来,小小的嗞啦声在安静的室内听得格外清楚。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内监蹲在炉子旁边,正用帕子捏着壶柄,掀开盖子闻了一下味道,又赶紧盖回去。他耳朵冻得通红,眼睛却不敢乱抬,只是余光偷偷往门口瞟了一眼。

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小内监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带着点紧张又讨好的笑:“叶姑娘来了?这是给殿下熬的安神药,再一会儿就好。”

他说话带着点方言味儿,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榻上的人。

药味很重,苦里带一点奇怪的酸意。叶翎下意识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去,想着大概是方子略有不同,也没多说什么。

她这才循着灯光望过去。

内里的软榻上,萧宴半倚着躺着,被褥压出一个极清楚的身形轮廓。

他已经换了衣裳,不是前日那件绣金的广袖,而是一身月白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深青色短褂,扣子只系了上面两颗,锁骨那一截若隐若现。发冠拆了,长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束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落在侧颈,整个人看着比白日多了几分散漫的倦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嘴角带着笑

“来得挺快。”

灯下那点笑意把他的眉眼都照亮了,少年人俊俏得要命,眼尾却漫出一点薄薄的红,看着几分疲惫。

叶翎垂眼行礼:“臣女叶翎,见过殿下。”

“臣女?”他笑了一声,“你爹是做官的?”

“……不是。”她一愣,“那民女也行。”

“随你。”萧宴似乎没和她较真的意思,只抬了抬下巴,“过来。”

她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小心地走近,在榻前站定。

“既然你认方子认得不错。”萧宴撑着额角看她,“那就顺便看看本王这副烂身子。”

“殿下是哪里不适?”她问。

“睡不着。”他道,“心口闷,梦乱。”

他说得很简单,末尾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懒音,似乎真没打算把这当什么大病看。

“殿下伸手吧。”叶翎道,“我先替殿下诊一诊脉,再看要不要改方。”

叶翎在榻前半跪下来,把药箱放到一旁,指尖轻轻搭上去。

萧宴伸着手腕,袖子顺势滑下一截,露出那圈骨节分明的腕骨。皮肤在灯下薄得过分,看着脆弱,又带一点少年特有的瘦劲。

她其实有些不自在。

不是没给人把过脉,而是这一次,她很清楚自己不只是“医者”。想到楚冽,她心里头本能地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她不想和别的男子有太多接触,哪怕只是多停一瞬的手。

指尖微微一缩,刚想撤开一些。

萧宴立刻察觉,腕骨轻轻一转,反手覆上去,像捉住一只要飞的小鸟似的,连同她的指尖一并扣进掌心里。

那只手出奇地凉,骨节与脉骨都透着一股从里往外渗的寒意。叶翎被冻得心口一颤,下意识想躲,他却顺势又收紧一圈,把她指尖那点温热牢牢攥在手里,像是借火一般,不动声色地扣住不放,声音也压了下去

“别动。”

“殿下……”她有点紧张。

“手一凉,就更睡不着。”他压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截影子,声音楚楚可怜的,“这几夜,本王心口闷得厉害,整个人跟掉进水里似的。冷得难受。”

“母妃死的那一年,也是这样。”

叶翎心头一跳。

“那时候本王小。”萧宴目光落在她指尖,

“宫里都说她病死了,其实是被关在殿里,水不给喝,药不给吃,下人也不许进。”

他说得很平静,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我。”

“那时候我也老做噩梦。”他勾了勾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睡着就梦见她躺在床上,眼睛张着,喊不出来我名字的样子。”

灯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看上去不像宫里人人忌惮的晴王,只是个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不肯闭眼睡觉的小孩。

叶翎胸口突然一紧。

她也没见过亲娘最后一面。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哥哥背着她跑的场景,再往前却也模糊了。

后来的事却不算坏。收养她的爹娘,肯给她饭吃、给她盖被子,会在她发烧的时候通宵守着,也会在她摔跤时心疼得直皱眉。

从四岁到十八岁,整整十四年,她是在那样一双温柔的手里被一点点养大的。

她原本紧着要抽开的手,在那一刻反而停住了。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她反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像是下意识要给一点安稳。

“殿下那时候……也没有乳娘哄你?”她脱口而出。

萧宴垂着眼,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太后说,男儿家不用人哄。”他笑,“她说‘哭也没用’。”

笑意很淡,却带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冷。

叶翎指尖下意识收紧了一点:“那……那也不能不怕。”

空气静了几分。

她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慌忙想把手抽回来:“臣女失言,殿下恕罪,我——”

这一次,换成萧宴先反握住了她。不同于刚才扣住她的指尖,这次是掌心缓缓一转,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进去。

他的手掌慢慢有了些暖意,却带着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疲惫。

“别缩。”他低声道,“这样好一点。”

叶翎怔了一下。

她很清楚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可眼前这个少年比她大不了多少,八岁那年就看着母妃被活活耗死在宫里,从那之后一直自己在深夜被梦魇纠缠。

“你刚才说,这种睡不着,是正常。”他抬眼看她,眼睛里有光。“那你总要想办法,让本王睡一会儿。”

她想了想,“臣女回去请云大人来?右院判的手段更稳,殿下也信得过他。”

“不用。”萧宴几乎是立刻拒绝,“云司明来的话,只会给我再开一副难喝的药。”

他顿了一顿,又看她:“你就行。”

“……臣女?”她有点慌,“臣女不过是学生。”

“可是你给人把脉的时候,会握着手。”他笑了一下,像是半真半假地说,“云司明不会。”

叶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想松开手,又怕这样显得太生硬。

“你可以……”萧宴忽然开口,“给本王讲个故事。”

“讲故事?”她愣住。

“你不是军医营出来的么?”他道,“总不会一辈子只认识药名,不记人名。”

他说着,语气低了些,往后靠在软垫上,没有松开她,反而顺势带着她的手一起搁在自己身侧:“随便讲一个,你觉得好玩的也好,可笑的也好,别讲死人就成。”

“我——”她顿了一下,“若讲得不好,殿下越听越清醒怎么办?”

“那往后就叫云司明来背医书给我听。”他懒洋洋地道,“总之,今天先试试你。”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带一点笑,像是把她当成一种“新方子”,看看有没有用。

叶翎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她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是在替他“解心闷”,是医者的安抚,不是别的。

“那……”她轻声道,“臣女讲一个北城的故事?”

萧宴闭上眼,声音低下去:“讲。”

“殿下要是不爱听,可以随时叫停。”

“等我真的睡着,再停也不迟。”他道。

叶翎只好顺着他的话,缓缓开口。

她从军医营说起。

初到北陲那月,雪大得脚都抬不起来,她跟着老军医去村子里收治冻伤,到处都是裂开的冻疮和被风吹得发紫的脸。

后来第一次上前线救人,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兵,从雪地里一寸寸往回拖。

说到某一次,一个被砍伤的兵以为自己要死了,拽着她的袖子一遍遍说“我娘等我回去”,她说“你回得去的”,指尖按着他的伤口一夜没松手。第二天那人真的醒了,后来给她磕头,她躲都躲不开。

她讲得慢,声音压得不高,不像讲故事,更像在一点一点把压在自己心底的旧事掰开给人看。

萧宴刚开始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后来渐渐不出声了。

她只看见他的睫毛慢慢垂下去,呼吸从先前的略微发紧,一点点变得均匀。

她本来只想讲一件事,却不知不觉,讲到了自己被送到叶家门口那天,那道门板被推开的声音,娘惊了一跳,问“谁家的”,却只看到她小小的身影。

“我只记得这些。”她轻声道,“再往前的,都想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这些话自己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殿内安静得出奇。

叶翎停了停,抬眼看向榻上的人:“殿下要是觉得闷,臣女就——”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自行收住了。

萧宴已经睡着了。

他整个人靠在软垫里,披风滑下来一点,垂在榻沿。

她的手还贴在他脸颊侧,掌心隔着细细的一层温度。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安静许多,眉心不再那么紧,嘴角也没带笑,只留下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呼吸沿着她掌缘拂过去,轻轻的,一下一下,很规律。

那姿势竟有几分像小孩子捧着娘的手不肯松开。

叶翎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不敢像在军营那样随随便便抽开手,生怕吵醒他。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沉了,才像拆解什么机关一样,小心地一点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离开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掌心之间那点温度缓缓散掉,像一块被捂热的石头放回了桌上。

她把手收回衣袖里,悄悄站起身,整理好药箱,朝榻上看了一眼。

少年睡在灯下,睫毛投下一小截影子,整个人看上去终于不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而更像一个普通十八岁的少年,只是这个少年,背后有宫墙、有死去的母妃、有她看不透的那盘棋。

她轻轻退到门边,替他把宫灯的烛芯调暗了一些。

门在身后合上,香烟在殿里继续缭绕,睡着的人呼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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