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有人往我嘴里灌东西
是夜,气温已经完全凉了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露水气息。
宫道夜风正紧,灯影被吹得一晃一晃,她抱着药箱往太医院方向走,心里还悬着方才那一点温度。掌心的,和萧宴眼底短暂露出来的那点软。
忽然前面一阵脚步杂响,有人疾声喝道
“避让!”
一串宫人慌慌张张从前殿那头奔过来,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张塌得几乎要散架的软担,担上躺着的人披着半旧的棉被,露在外面的手却垂得直直的。
叶翎下意识往旁边廊柱后闪了一下。
担子经过她身侧时,风把被角掀开了一线,她瞥见那人蜡黄的脸,是刚刚内院里那个伺药的小内侍。
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沾着一圈暗红,像是人临死前呕过血,被匆匆擦了一遍,没擦干净。
叶翎心头“咯噔”一下,脚下几乎要追上去:“他——”
话没出口,一道黑影拦在她前面。
是禁司营的校尉。
他黑甲在灯下发出冷光,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叶医女?”
她背后一凉:“……是。”
“跟我们走一趟。”校尉道,“晴王殿里,出事了。”
那一刻,她心底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柔软,被人一把捏紧。
她张了张口:“殿下他——”
“殿下无恙。”校尉声音不冷不热,“死的是他殿里的人。”
叶翎手指一紧,抱着药箱的指节发白。
死的是那试药的小福子。
她前几日才听萧宴说,“不该死的,也会死”,转眼就撞上这么一桩。
晴王府的宫灯全亮了。
比刚才她来时要亮得多,廊下立着一排黑甲,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安神香被冷风一吹,竟生出一点腥甜来。
地上那碗药已经倒了,药汁洒了一地,在砖缝间晕开一片暗色。
小福子被平放在一旁,睫毛上还挂着两点未干的泪痕。喉咙那圈青痕在灯下越发诡异。
太医半跪在他身边,指尖按在他颈侧,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多久?”禁司营为首的人问。
“约摸两刻。”太医站起来,声音很淡。
“真巧。”那人笑了一下,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叶翎身上,“叶医女也真巧。”
“你方才进殿,是做什么?”他问。
“给晴王殿下诊脉。”叶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说夜里睡不安稳,让臣女替他把脉。”
“只诊脉?”校尉问。
“……是。”她点头,“只诊脉。”
“你可碰过这碗药?”他指了指地上的药碗。
“没有。”叶翎道,“臣女没动过。”
“那你有没有闻出药味不对?”校尉又问。
叶翎指尖一僵。
她的确闻到了。刚进殿的时候,那碗药里有一股比往日更尖的酸苦味,只是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赶紧请脉和早些回去,没真往“有毒”上去细想。
她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在禁司营眼里都是证据。
“臣女……”她咬了一下唇,“当时只想着看脉,没细想。”
“没细想?”校尉盯着她,“还是故意不想?”
气氛一丝一丝绷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萧宴站在门口。
他披了一件没系好的鹤纹披风,里头是那件月白中衣,发冠已经重新束好,看不出刚才睡得有多深,只是眼底那层青色还在,像是睡梦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斩断。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药碗、尸体,皱着眉,又落到叶翎脸上。
那一瞬间,叶翎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被掂量了一眼。
不是白日那种带笑的打量,而是某种冷静的衡量。
“本王睡一觉,屋里就死了人。”萧宴慢条斯理地开口,“禁司营动作倒是快。”
“下官奉命查明缘由。”校尉抱拳,“殿下的药出事,谁先接触,谁最后接触,总要一条条问清楚。”
他说着,目光又落到叶翎身上:“叶医女与晴王独处一刻有余,按规矩,得去我们那边坐一坐。”
萧宴忽然出声了。“药是太医院配的。”他淡淡道。
在场的太医躬身道:“晴王服此方已久,前后从未出过岔子。”
“送药和煎药的是谁?”
“小福子。”萧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别人没有碰过。”
萧宴眼神在地上暗色的药汁上停了一瞬,随后抬眼看向禁司营的校尉。“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例行问话。”校尉道,“这药自一开始是云太医在管,喝了这么久都安然无事,下官不敢贸然将嫌疑按在他头上。叶医女却是新来的,才接手几日殿下的药就出了事,按规矩,只能先请她随我们回禁司营取保候审,把话问清楚。”
殿里一阵静。
叶翎下意识抬头,看向萧宴。
少年站在灯下,披风随意披着,一副风流闲散的样子。可他的眼睛没有笑意,只安安静静地盯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看穿似的。
那目光不像要杀人,也不像要救人。
半晌,他笑了一下,很浅:“你们禁司营办事,本王不好拦。”
他转开眼,像是不再看她。
“不过她是太医院的人。”萧宴补了一句,“审了什么,怎么审的,什么时候放人,都给太医院打一份清楚的账。”
这话看上去像是在替她说一句,实则态度已经很明显。按照规矩办,他不插手。
她抿了抿唇:“殿下当真以为,是我下的手?”
萧宴看了她一眼:“本王刚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往我嘴里灌东西。”
他说得慢,尾音淡淡,“醒来就看见屋里躺了个死人,叶翎,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哪怕他说得轻描淡写,叶翎也听得出来,这意思很明了。
他在怀疑。
那瞬间,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很轻的荒唐感觉。
刚刚还握着自己的手,听她讲北城的故事,睡着时眉心微松的人,睁开眼以后,看她的方式已经变了。
不怪他。
她很清楚。她是军医营来的,是新进太医院的小医女,唯一一次和他独处,就赶上了他屋里死人。换成她自己,怕也会先往最坏的地方想一想。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这样看着,是另一回事。
萧宴只是抬手:“带走吧。”
校尉立刻躬身:“是。”
他转身走到叶翎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叶医女,得罪。”
那一刻,叶翎突然觉得,自己站的地方,像是从太医院的廊檐下,走到了宫墙外阴影里。
她抱着药箱,被人从两侧微微一挟,往殿门外押去。
走到门槛时,有人叫了一声:“叶翎。”
她停住,回头。
萧宴站在殿中,披风垂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比平时要淡一点。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
“若真没做什么,就把今日在本王面前说过的话,给禁司营再说一遍。”
叶翎垂下眼:“臣女知道。”
她知道,这种时候,解释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被铁甲轻轻一推,她跨过门槛,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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