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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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先生翻书,我们翻墙

太医院的天井里,春水已经退了大半。

角落里还积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倒映出半截檐角和一线天光。檐下的青砖墙上有水痕蜿蜒而下,药圃里原本枯黄的枝条抽出了一点嫩绿,小小的花苞缀在枝头,还没开,被风一吹,团团簇簇地颤。

午后时分,药房里的人正收拾药柜。

有人踩着小凳子,把一罐罐药材从高处取下,擦了尘,重新码好;有人在案后翻检帐簿,羊毫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外头滴水声交缠在一起,显得格外安静。

“听说……禁司营那边,昨夜认罪的是押药的小吏。”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是偷换药材,受人指使。”

“那叶医女呢?”

“还能怎样,人今早就放出来了。”

“放出来就算没事了?”那人哼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拿人顶……”

话到一半,忽然被门口一声尖细盖住

“宣旨——”

那声拖得极长,在屋梁下绕了一圈。

所有人手里的药勺、帐簿几乎同时停了一瞬,目光齐齐往门口看去。

穿青边官服的内侍迈步进来,立在堂中正中,双手展开黄绫。他的嗓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晴王府用药一案,禁司营所缉小吏,已自陈违法受赇,案情尚未完全厘清,事涉王府安危。太医院医女叶翎,前因案牵暂遭收押,经复勘卷宗,未见实据。着自即日起,释出禁押,暂调晴王府听用,以便近旁诊治、对案勘查。其余职秩,照旧。钦此——”

一声“钦此”落下,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免不了浮起细碎而压低的声响。

内侍的目光在厅中缓缓一圈,最后停在靠近门的一道身影上

“叶医女,领旨。”

叶翎向前一步。

“臣女叶翎,领旨。”

黄绫收起,交到小吏手里登记。人群的视线不由自主往她身上扫,又迅速移开。

从旁边的书案后,有视线淡淡投来。

“去吧。”云司明合上手中的医卷,语气平平,“在那边,至少不会再被关地牢。”

这句话说得极轻,听上去像一句冷评,却把许多不合时宜的慌乱劈开了一条缝。

叶翎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情看不出阴晴,只是眼睫垂着,像是已经把接下来几步都算过一遍,不打算再管这一局棋。

“多谢右院判提点。”她只这样说。

再多的,也不能说。

晴王府的门她已经进过好几次。

朱漆宫门,石狮蹲在两侧,嘴角被雨水冲得发亮。踏进门槛时,她甚至能凭脚下青砖的纹路,分辨出脚步该往哪边拐。

唯一不同是,以前她总知道自己当晚能回太医院。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走出这扇门。

“叶医女,这边。”领路的小太监笑得十分熟练,“王爷吩咐了,后院专门给你腾了一处旁院,离殿近,叫你随叫随到。”

院子不大,新挂了一块小匾——【医馆】。

屋里简单干净,床、案、药柜俱全,比太医院那间略气派些,却少了一股惯常的药味。

“先安顿下来。”小太监道,“王爷若有吩咐,小的再来传话。”

门带上一瞬,外头的声音立刻淡下去。

叶翎坐在床沿,手停在包裹上。

囚笼,还是踏板?

她一时分不清。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天色又沉了一轮。

春夜的风比冬天要柔和些,王府的廊下陆续点起了灯,纸灯笼里的光把迎春的花苞照得有一圈浅浅的黄,远远看去,像一枝枝被火点亮的芽。

叶翎刚把一批今日送来的药材理完,最后一捧黄芪收进药斗,抖落指尖的药末,门口就有人叩门:“叶医女。”

她应了一声,去开门。

是晴王身边那位常跟着跑腿的小内侍,怀里抱着一件深色斗篷,灯光一照,里头绣线隐约泛着一丝冷光。

“王爷请你出去一趟。”小内侍压低声音。

“这会儿?”叶翎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压下去的大半边天光。

“王爷说,今夜要走一遭。”内侍眼睛一亮,像是连自己都觉得新鲜,“点了叶医女的名。”

走一遭。

这三个字在王府里听起来,尤为不规矩。

叶翎指节一紧:“看病?”

“您去了就知道。”小内侍冲她挤挤眼,把斗篷往她怀里一塞,“快些,门口等着。”

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阴影里,灯笼用布半掩着,看不出王府的标记。

车旁靠着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斗篷披得极随意,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衣襟松松挂着,眼尾还带着一点白日未散的笑意。

叶翎习惯性要行礼:“殿——”

“嘘。”萧宴抬手在唇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笑得像灿烂,“这会儿本王不是殿下。”

他低声道:“是跟太医院的小医女偷偷溜出宫的小伙子。”

小内侍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殿下……”叶翎忍不住道,“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旁人演着看的。”萧宴一把掀开车帘,往里一指,“上车。”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有点干坏事前的兴奋。

叶翎站在原地,心跳竟莫名快了一瞬。

这种心跳她太熟悉。

北陲夜里,有人要翻营墙出去打探,回来时在雪地上踩下一串印子,被军医营的人发现时,她也有过这种感觉。

危险,

不合礼法,

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看了一眼沉沉的宫墙,又看了一眼他。

“你可以不去。”萧宴摊手,“那本王就换个人。”

话说得轻巧,眼神却带着一点试探:你要不要上这一辆车。

叶翎握了握药箱的提柄,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帘一放下,外头宫灯的光立刻隔了一层。车厢不大,她把药箱放在一角,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还残带着一点刚才抓着车边的紧张。

萧宴随手一敲车壁:“走。”

车轮一动,小车滑入夜色。

刚出宫门,夜风就灌进来。

春天的风虽然已经不那么凛冽,却还带着一点寒意。车厢晃晃悠悠,叶翎能感觉到城里的夜。巷口酒楼传来的笑声,卖夜点心的小摊吆喝,远处有人在街角下棋争执。

这些声音,和她惯常守着的药柜、军营里的号角都完全不同。

“第一次从这扇门出去?”萧宴问。

“第一次……从晴王府的门出去。”叶翎道。

从军营,从太医院,她都出过门。

从王府,是第一次。

“感觉如何?”他打趣,“像逃课?”

叶翎愣了愣:“逃……什么?”

“你小时候上私塾没逃过课?”萧宴笑起来,

“本王以前在学舍念书的时候,最会溜墙头,先生翻书,我们翻墙。”

叶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一向把“殿下”两个字和“少年时偷溜课”这类事隔得很远,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萧宴这一身打扮,这个年纪,和街上成日追着纸鸢跑的年轻郎君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不会真把什么事当儿戏。

车厢略微晃了一下。

萧宴按了按眉心。

“殿下不舒服?”她敏锐地察觉。

“有点热。”他随口,“昨夜睡得不太好。”

叶翎指尖动了动:“手给我。”

他乖乖伸过去,任她搭脉。

脉象浮而稍急,有热象,是这几日心火偏重、外加夜里受寒留下的底子。

“已经有发热的先兆。”叶翎道,“今晚出门风一吹,回去恐怕要真烧起来。”

“你现在说这个,太迟。”萧宴笑,“本王想带你看一处好东西。”

他说着,眼里有“非去不可”的固执。

“看完再回。”他道,“反正你在。”

叶翎抿了抿唇,没有再劝。

因为她也知道,如果这一趟能让她看清些什么,关于禁司营,值。

车轮碾过几段石板,拐进一条幽暗的巷子,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

院门外没有牌匾,门环裹着布,敲上去几乎没声音。

萧宴轻轻叩了两下,很快有人从里头拉开一线。

“殿下。”来人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他穿的是极普通的短打衣裳,却一举一动都利落得过分,脚下站位、握门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叶翎扫了一眼屋里。

灯光不亮,只有几盏油灯散在角落,照出屋子中间那张矮榻。榻上躺着一个人,腰腹缠满了布,隐隐渗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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