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人

“臣若入场，愿入晴王殿下之伍。”

这句话落下，台侧的气息顿时变了。狼骑旗列里有人微动，贺统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皇帝眉梢轻抬：“你方才还说不喜争名。”

楚冽拱手，答得堂皇：“晴王曾派兵相助北境，臣欠晴王一份情。世武大会既是盛典，也是诸旗共治的场合，臣愿以身入场，替晴王分担，亦算回报。”

萧宴已听见了。他在台侧笑着抬手，向御座行礼，语气轻松得像接一壶酒：“皇兄听见了么，楚将军这是给臣弟送了大礼。臣弟若再推辞，就显得不懂事了。”

皇帝看着萧宴，眼底似有一丝笑意：“你倒是会收。”

萧宴回得更快：“臣弟不收，旁人也要收。与其让好刀落在别人手里，不如放在臣弟的鞘里。”

这话说得像玩笑，落在楚冽耳里却像一根针。

皇帝点了点头，算是允了晴王队的名册。台侧登记官立刻上前，捧着册子与朱砂，记名、盖印、发名牌，一气呵成。

楚冽站在阴影处，看着那官印盖在叶翎的名字旁，像是某种契约终成。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燥意，迈步从阴影中走出。

他这一步迈得极稳，却带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戾气。

他并未直接走向叶翎，而是直直地停在了萧宴身侧半步的位置。

叶翎站在队伍中，目光落在楚冽背影上。

礼官再唱，金鼓三通，众旗肃立。皇帝抬手，殿前终于进入开幕的最后一程。

“世武大会第一关，不在午门行。”

大太监将一卷关令展开，黄绢在风里微微鼓起，字迹黑沉。

“后日卯时，各队赴西郊演武林。入林前领队持名册验印，入林后不得越界。

皇帝的声音终于落下，简短，却像压住了所有喧哗：“回去备。后日见真章。”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的热闹才真正炸开，像浪头冲散。各旗退列，王府车辇与诸官回营，禁军更换哨位，人人都在为两日后的关卡做准备。

楚冽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队侧，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叶翎身上。她被人潮推着往前半步，又像不敢走得太快。

他开口时声音很低，像怕惊动她，也像怕惊动旁人：“翎儿。”

她脚步微顿，肩背僵了一瞬。那一瞬，她喉间忽然泛起一点酸，像有什么话本能要冲出来。

将军。

可那两个字只在舌尖滚了一下，便被她硬生生咽回去，堵在嗓子眼里发烫。她不敢叫出口，怕一叫，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还在意。

她到底还是回了头。

人潮与旗影之间，楚冽就站在那里。甲胄冷硬，眉眼却压得深沉。那双眼看过来时，没有半点喧哗里的热闹，只有一种旧日的克制。

他们就那样隔着人潮对视了一息。

一息很短，却像把许多旧事都重新点亮，又立刻压回去。

萧宴已上了轿辇，轿帘却在这时被他的手轻轻掀起一角。那双眼含着笑，像春水不急不缓地流。

“楚将军喊得倒顺口。”萧宴语气温温的，“只是她如今在本王队里，名册上盖着本王的印。你若要叫她，不如也顺便叫一声王爷，免得外人听了，以为本王的队里没有规矩。”

楚冽看着那半掀的帘，目光冷了一寸。他拱手，礼数仍在，声音却像刀刃擦过鞘口

“晴王。”

萧宴笑意更深，像听见了满意的回声：“这才像话。回去备关吧，后日演武林里，楚将军可要把我的人护好了。”

“我的人”三个字被他慢慢拖长，像故意在众目里拧出一丝火星，空气里无形的火药味随之绷紧。

他手腕一抬，轻轻一带，叶翎便被他拉上轿辇。轿帘落下前晃了晃，露出她乌黑整齐的发髻与那支银鎏金珠花，光一闪便收回去，却足够刺得楚冽眼底发紧。

轿辇缓缓前行，人潮裹着晴王府的队伍没入旗影。

他站在原地，直到晴王府的队伍消失在旗影里，才转身回到狼骑列中。贺统领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手按在他的肩甲上，轻轻一拍，像拍下一层尘，也像拍下一句未出口的劝。

“后日。”老将低声道，“演武林里，刀要稳，心更要定。”

楚冽没应声，只望着西郊的方向，眼神沉得像要把那片林子提前剖开。

轿辇内，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极静。萧宴靠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柄折扇。叶翎坐在角落，手腕藏在袖中，却觉得那根红绳像在灼烧她的皮肉。

“怎么，魂丢在午门了？”萧宴没睁眼，语气慵懒，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寂静。

叶翎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臣女只是在想后日的关卡。”

“是想关卡，还是想你的旧情人？”萧宴睁开眼，笑意不达眼底，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全是冰冷的审视。

叶翎猛地抬头，指尖扣进掌心：“不是。”

萧宴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讥讽：“不是最好。可你今日的眼神，真让本王想把你那双眼蒙起来。”

轿内静了半晌，只剩香灰轻塌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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