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2000年,立夏已过,气温攀升得异常。
“拿到【信】了没?”
“唔。”
程真餐毕,咽下最后食物,发音含糊。
她在铭记外摆摊位上打电话。
深水埗福华街,铭记烧鹅濑,堪称一绝。
老板谢恩铭祖籍江门恩平,年过50,只得夫妻及一名小工在店内劳
碌,一子一女皆已成家。为供儿子娶老婆,购下何文田一套600呎的
二手单位,倾尽谢恩铭这间店积累下来的经营所得。
中国人最舍得为后代花钱。况且摆酒的时候,儿媳隆起的腹部就快藏
不住了。
地产广告声称,置业是为第三代投资。
确有道理。
烧鹅濑,濑粉润糯,米浆细腻,入口的粉须有韧劲,又带米甜,才算
上乘。
高汤凌晨三点开炉。大火转中,又转文火慢煨,天亮即熄,凭灶头余
热挤出鲜美,似武林高手过招——隔衫运力。猪筒骨打底,大地鱼吊
鲜,纱布袋里扎紧不外传的秘辛,与汤同煮,是祖辈有市无价的遗
产。
猪油渣酥,烧鹅皮脆,脂香留存齿夹。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走青。
无葱濑粉,即是里安纳度阳痿
好看不好吃。
斜阳于十分钟前彻底沦陷,天色青蓝转深,钨丝微不可及地短叫一
声,路灯便懒洋洋燃起。
未入夜的红港,光线敷衍。
程真半眯眼,垂颈,拢火,点燃嘴边衔紧的烟。吸一口,指尖星火忽
明忽暗。
“今晚组局的人是冯敬棠儿子。”
“谁?”
程真碾熄了烟。对面落座一名孕妇,七八个月肚皮,撑着腰,屈着
膝,沉甸甸压上那张狭窄折凳。视线瞄见程真夹烟的手,先鄙夷,后
委屈。
吃街灯晚餐也要讲公德心。 ⒊2033594o2
“冯敬棠,你不认识?”
“不认识,你老爸吗?”
“叼,传闻下一任内务委员会主席啊。”
“这也能指定?世袭制还是禅让制?”
程真捏皱烟盒,后悔了。最后一支,来不及嘬多两口,夭折在手。现
在从烟灰缸捡回,是否还来得及……
“拜托你平时多看点新闻啦,整日看古龙小说有什么营养?”
“好过你看「荃湾十五狼」。”
孕妇又偷偷抬眼望她。
算了,不捡了。
”他们今晚还约了另一个议员,冯敬棠的外甥叶世文也在——”
“叼你,害我?” 程真听见这三个字,眉头蹙起,“你想我死啊?”
“洪安帮几个头马都金盘洗手了,他也一样,你以为还是1990年?”
“你一开始说好没生命危险,我才接的。”
孕妇站了起来,移步到铺内寻找零星逼仄的空位。程真打断话柄,目
光游离在那个滚圆肚皮,有点想笑。
她竟情愿站着,也不想与自己搭台。
“想发达又怕死,你究竟做不做?”
“不做。”
“加多3000。”
程真当即决定与那支残烟永别。
“说到底,大家也算相识一场。你有难又有诚意,我肯定不会袖手旁
观,今晚见。”
“你个衰女,迟早贪钱误事!”
“承你贵言。”
程真拎起挎包,走到收银台。陈娇急忙从后厨出来,边走边拿围裙拭
手。拣菜切葱,颠勺泼油,劳动妇女一双被生存磨蚀的糙手,让人恻
隐。
“阿真,今晚这么快走?”街坊街里,陈娇与程真早就熟稔,“赶着去开
工?”
“是呀。”
程真掏出零钱。陈娇接过,又忍不住念叨,“我那个新抱(儿媳)有你
这么勤快就好了,贪懒贪靓,失业一年了都不去找工作。上个月我去
探望孙子,见她又买了双新鞋。我怀疑她是蜈蚣精转世,每个月都要
买鞋。”
程真笑了。
她身边同事大多如此,今朝有酒今朝醉,少不扮俏,等老来骚吗?
陈娇不过是心疼养家糊口的儿子。
“你新抱就是贪你这间铺,熬到你们百年归老,更不用做啦!”旁桌的
琼姐插嘴,“反正你女儿16岁就未婚先孕,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哪
有脸回来跟自己亲哥抢祖业?换作是我,我也选你这种家婆,埋头苦
干,给钱爽快!”
熟客琼姐,是远近驰名的尖酸刻薄。一张利嘴开开合合,刮得人脸颊
煞红煞白。陈娇打开门做生意,只能装聋作哑。
有人替她出头,“问题人家儿子看不上你呢!”
“坡脚斌,你不去打听一下?二十年前,福华街玉女波后就是琼姐我
啊!”
“波后?真的够大,你那个做地盘工人的老公会在广州番禺包二奶?”
“你乱讲什么?!”
“整条福华街都知道啦,每个月过深圳帮人砌楼,砌着砌着,连床也砌
了!”
话未讲完,筷子在彼此头上乱飞。围观群众捧碗弯腰,又伸长颈项,
想看看这个回合到底鹿死谁手。
“你再讲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你老公是去传宗接代,谁让你二十年生不出一个仔?南番顺,富贵
龙,旺丁旺财,你就住笼屋,北姑住新屋!”
陈娇急忙过去扯开一男一女。
街灯瓦数恒久不变,只因天色变幻,才会转换明暗。
闹剧伴随尖叫,渐渐平息,铭记门前的人影清晰起来。满地长长短短
的黑块,拼接,又撕开,拉长,又缩短。食客络绎,却步履匆匆,纸
巾抹嘴,决不留恋。
不过一餐寻常晚饭罢了。
车流开始拥堵。
程真没时间听八卦,不作道别,直接离开。
△△△
夜8点,半岛中心三楼,尖东中国城。
红港奢华之最,与大富豪齐名。十数载天南地北的来客豪掷出这个销
金窟,盘活街头巷尾的食肆、门店、当铺、走鬼。此刻霓虹灯牌泛
黄,在一众夜饰中过分显眼——因为俗气。
程真自扶梯而上,从北门入。
雪白廊顶高挑,拱出古罗马风格。西式具象雕塑漠视来往人群,矗立
转角,与嵌缀东方螭龙浮雕的等身镜面齐高。倒影每一位穿廊而过,
不中不西,非人非鬼的红男绿女。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裸女雕塑乳房部位掉了些漆,是长期浸淫在酒鬼来客掌下的痕迹。喝
多了,吐了,借机咸湿一番,欲望还是下流的才畅快。
所有步履匆忙的侍应,像一饼被收音机卡掉的磁带,五秒曲终,一闪
而过。
程真快步进了更衣室。
夜班经理罗力是麦笑琪(Maggie)男友,在廊角窥见来替班的程真。
他走到更衣室门前,指节叩了叩,开口道,“阿真,怎么是你来?
Maggie还在生我气?”
隔着门,罗力声音闷闷的。程真轻扯嘴角,欢场怨偶玩纯情游戏,她
不想奉陪。把长发盘起,套了个酒红色假发。
耳垂夹上廉价的塑胶珍珠耳环。对镜一照,她挑了眉,仅戴三次就掉
色?亏她还斥资20元买下,损失惨重。
罢了,赶时间。
在拇指与食指的指腹缠了一圈透明胶,程真轻摸衫袋内物件,确认没
有遗漏。
“你自己去问她吧。”
罗力听见回答,不死心,又再追问,“她跟宝姐告假,说不舒服,是哪
里不舒服?”
他不信女友这般小气。区区一次犯错而已,她就耍足脾气诈病不来,
还安排这个冷血动物程真替班。
怕是会扫客人的兴。
程真拉开更衣室门。她眉细,颌窄,唇珠稍翘,一双眼因不耐烦哑掉
光亮,整个人都寡淡起来。
毫无风情可言。
“都叫了你自己去问她,我又不是医生。”
“……你来替她班?”
他在明知故问。程真没心思闲聊,扣起袖口便往外走,“之前她也替过
我的班,很正常,难道有钱不赚吗?”
罗力想起程真不太风光的累累前科。长得不算靓女,又非哪位大佬的
相好,这款丧母脸色摆给谁看?
还是麦笑琪好哄。
“Maggie今晚负责文哥那间。” 罗力声音转冷,侧身为她让路,又再三
叮嘱,“都是贵客,我劝你最好醒目点。”
不要惹事。
罗力隐去言下之意。
程真掀唇笑了。
眼弯,瞳黑,眉尾稍稍挑起,双颊白得似敷了层不真切的妆,整张脸
生动起来。罗力最讨厌她这个模样,装作无害,实则冷漠。
她这一笑,笑穿了罗力唯唯诺诺的自私。真惦挂女友早就致电,再三
过问,无非是担心自己奖金不保。
他不信任程真。
红港回归了,声色犬马的娱乐城,连装修都未变。
这里没有慈悲心,只渡己,不渡人。
程真从酒水台找到房号酒单,托着一瓶精装人头马及几只空杯,往侧
廊走去。她敛起表情,推开包厢的门
“1990年8月,中国城楼下昌兴当铺开张。平均每个月遭三合会团伙洗
劫3.7次,不敢怨。”
叶世文坐在包厢右边。一屋众人,只有他与正中间的冯世雄吞云吐
雾。为免其余绅士有意见,头仰高,他往半空呼出多余烟雾。
然后继续讲。
“油尖旺打开门做生意的都知道,洋布疋头,抵押当铺,中西酒办,装
潢印刷,茶餐厅,音像店,烧腊档,畅运道以南,北至柯士甸,全部
要靠大佬给面子才有口饭吃。而如今十年到头了,从未变过。
UNCLE,这与明抢有什么分别?这些鱼虾蟹老板怎么对撼连锁巨
鲸?”
“世文。”杨坤铨倚入沙发,“你讲的我都明白,这的确是一件好事,但
也是一件难事。公司登记手续变更,牵扯的就不仅仅是我和你这么简
单了。你们提的这种动议是在跟阿爷讨价还价,都无需到分组点票就
立即被打掉,不讲道理也要讲基本法。”
杨坤铨,立法会地产及建造界选区唯一议席代表,是冯敬棠优先选择
的“合作伙伴”。
话刚落音,他半推半受,嘬下美艳小姐递到面前的红酒。小姐手脚似
藤蔓,你推开一次,她又软绵绵缠了上来,探得更长,更深入。
中国城,盘丝洞,哪有唐僧,全是俗家弟子——破戒才痛快。
程真只扫视房内三秒,便稳稳把空杯逐个放下。从左至右,她低眉弯
腰,把杨坤铨的酒杯放置茶几边缘,立到一旁候命。
冯世雄一听拒绝,俊白的脸浮了抹虚笑,“UNCLE,互惠互利的事
情,对你好,对我好而已。”
杨坤铨未真醉,直接打断,“世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做议员
不知市民难缠。我们光想自己好就可以了?那为什么要划分选区,为
什么要劳民伤财去投票?中国有句老话,做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
种番薯啊。”
冯世雄推开旁人递来的酒,脸色变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堂堂冯家大公子也会被嘲讽“涉世未深”。冯世
雄毕业于特首母校,主修城市规划,兼修建筑学。回港得父亲冯敬棠
资助,以自己名字创办Parko(HONG ? KONG)建筑设计事务所,
为新鸿地产打造过好几个地标项目。
满打满算也叫业界精英,怎轮到这位潮籍议员来挑衅?
叶世文接话,“UNCLE可能有点误会了。我大哥的意思,无非是想做
件实事。对你好,对我们好,难道就不是对市民好了?”
“回归三年,大家立场如何一目了然,不信你们可以回去问敬棠
兄。”杨坤铨把话再说多三分透,“拜山头认内地阿爷的只会越来越
多,我们撕这个口,是给机会外姓人,蛋糕不是这样切的。”
他有顾忌,各路资本借机登台,涌入红港的便是天南地北的触手。
叶世文笑了,“UNCLE,红港政党是没有【出生证】的,全部要照足
《公司条例》注册。我们无非是想搞个微小型工商协进会,引入合法
资本而已。UNCLE一向兼济天下,就当出一份力。况且一旦成势,社
会排名和市民支持度上来,绝对有机会多占几个议席。自己人同声同
气,想谁来想谁走,还不是我们话事?”
杨坤铨沉默,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冯世雄与叶世文交换目光,摆明嫌叶世文喧宾夺主,眼底涌出不满,
挂了一脸。
叶世文不再开口。
听完整晚的你来我往,酒过三巡,小姐摸尽,杨坤铨的官架子还离地
十尺高。政客就是非洲鬣狗,永远吃不饱。想要好处,又要好看,面
子与政绩是身家性命。
冯世雄主动替杨坤铨添酒,“UNCLE,世文讲的就是我爸的意思。腰
缠万贯尚有阿爷保佑,蝇头小利却遭层层盘剥,红港是所有人的红
港,它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屋人静若死潭。
在夜总会佳丽面前谈天赋人权,犹如佛教徒为救饥民杀鸡——既离谱
又合理。
每双眼都在来回梭巡冯世雄与杨坤铨。
“我明白的。”杨坤铨先开口,“师出有名最好,毕竟我这个议席代表的
不只是我自己,敬棠兄也一样。”
“我们都明白的。先不讲了,今晚是想UNCLE来放松的,怎好谈公事
呢,我又没给加班费。”
小姐收到冯世雄暗示,随即哺了酒给杨坤铨。
气氛才算活络起来。
冯世雄岔开话题,“里士满与海德的骑师教练马术最精良。李谷也不
错,就在东伦敦,我回港之前常去,教练团我都很熟。下次Wyman要
去直接call我吧,VIP最方便,普通会员排课太久了。”
杨坤铨假意婉拒,“我那个衰仔,怎好意思麻烦你呢?”
“UNCLE讲这些就见外了,我一向当Wyman是自己亲弟弟。”
“他总是无心向学,前两日又问我拿钱,说要去西欧玩。其实我最羡慕
你爸,有你这个学业有成的儿子,生意又做得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年轻人,多见识有好处。西欧几个古堡不错,刚好有一个在意大利西
南部,新鸿老板长租了七十年。Wyman想去,也就是我讲一声的小事
啧。”
杨坤铨笑得合不拢嘴。
来这里玩小姐已是大忌,身边人才是献媚的好去处。
哐当
作者的话
开新文了,很开心又能和大家一起追更,来微博和我一起玩耍讨论剧
情吧@癸之丁甲
由于每一章都很粗长,只能尽量保证隔日更啦
逢周二四六七更,早上十点更,满500收藏/500珠珠加更1章
非常诚恳地求珠珠,求收藏!(丁甲在此鞠躬)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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