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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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阔口玻璃杯坠落大理石地面,支离破碎,包间内男的女的眼睛趋向声

源。小姐娇滴滴替杨坤铨擦着濡湿的裤裆,指腹巧劲十足,倒为这个

插曲添了旖旎。

那只别有用心摆放的玻璃杯,终于为程真制造机会。趁人人关心杨坤

铨,她悄摸俯身,为叶世文身旁随从斟酒。

侧身,弯腰,手腕越过男人面前。浓烈白兰地在透明杯内漾起浅浅涡

纹,似这一屋划不破的各怀鬼胎。

撩起男人西装外套口袋,指腹勾入。

那包粉末,已换主人。

酒瓶空了,她无心留恋。今夜快外已袋袋平安,速速离去才是上策。

有人回过神来,喊添酒添酒,欢乐不要停。

程真退出门外。

叶世文也豪饮一轮,有点困劲与尿意。气氛缓和,房内有人起哄,要

唱卡拉OK,为祖籍潮州的杨议员献一曲《爱拼才会赢》。

音不成调,惨过鬼叫。叶世文起身准备上洗手间,却被旁人叫住。

“文哥,去哪里?才刚开始玩呢。”

叶世文似笑非笑,“放水,等我回来。”

一出门,便在廊尾捕捉程真转身消失的背影。女侍应多的是,程真长

相更是一道职业护身符。

记不住,想不起,掀不了浪,惹不来祸。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往酒水台的反方向走去,又随手将酒瓶放在廊尾包

间外侧的托盘上,会被身后叶世文一眼望见。

他不禁警惕起来

这个女人有问题。

叶世文直接跟上。

正值晚间十点,帷幕已开。南不夜城,世界港口,它敞开了怀,纳入

三教九流,纵容贪嗔痴恨。这座供人购买快感的人造城,只顾销魂。

程真漠视一切,走得很快。

叶世文视线紧追。

擦肩而过,有人朝他颔首,他也笑笑,姿态潇洒。

叶世文混迹这一带多年。洪安帮话事人屠振邦在1993年立誓金盘洗

手,逐寸拢起爪牙,为迎接97回归作准备。叶世文十岁跟在他身边,

从荃湾杀出青山道,砍入旺角,挺进尖沙咀。催收放贷,暴力至上,

染金毛裸半身,赚钱全靠斩骨刀。

双十少年郎,哪有什么通天本事。只盘踞了中国城这一间夜总会,连

堂主也混不成。

他是屠振邦刻意锻造的一件兵器。炙火烤,寒水浸,经千锤百炼,反

复烧融,却无名无利无话事权。

直到他二十岁离开洪安,入了冯家。

廊灯奢华,吊饰水晶似烈风撕碎的云,光影稀薄,随叶世文步伐在壁

上滑过,又滑过,销匿于转角。

她似乎如卸重负。视线短暂留连在廊间反光玻璃上,稍纵即逝,人与

影又启程往前。

程真早就窥见叶世文。

他一身黑衫,高得让天花也有了压迫感。包厢内听见人开口唤他,程

真才恍然——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原来他就是麦笑琪口中的叶世

文。

“这种人你也当宝?”

“那他真的很靓仔嘛。高高大大,肩膀好宽,看上去安全感爆棚。可惜

我比他还要大一岁,听说他不中意比自己大的。”

“什么大?胸围?”

“叼,年纪啊!”

“古惑仔有什么资格挑食?他算个屁。”

“他早就洗白了,听说在做正经生意。阿真,25岁前就是女人选男人,

25岁后就是男人选女人了。你还年轻,你不懂。”

“Maggie,没男人是不会死的。”

程真转第二个弯,左前方雕菱花卷缘的装饰镜内依然能看到他。

浓眉阔额,远远一个照面,叶世文眼内有化不开的凶猛。他在审视程

真,由上至下,从左至右,剜穿她所有动机。

东窗事发?

程真佯装镇定,不再细想,脚程加快。又过了一个转角,直接推开右

侧安全通道。深灰色楼道弥漫弃置烟头的霉味,遭夏季闷热一蒸,熏

得鼻痛。自流平水泥台阶连防滑带也未装,程真艺高人胆大,直接侧

坐扶手上,平衡身体,滑翔而下。

无数次贪玩造就一时侥幸。

她已听见上一层安全通道门被打开的声音,闪入二楼廊内。

二楼是商铺仓库通道,天花极低,灯暗影重,似要把人困到老死在

此。程真扬手摘下一只耳夹,往右边抛去。

侧身往左,在尽头转弯,然后跑入另一侧楼梯。

她有点害怕,伸手摸住口袋的刀。

叶世文推开二楼安全门。空无一人,他仔细辨了声响,目光被地上那

只耳夹吸附。弯腰拾起,廉价塑料充当珍珠,他的眼底浮现不屑。

叶世文往右侧走去,那颗假珍珠被遗落在双开玻璃门的下缘,沾满

灰。

倒显得更白了。

△△△

程真来到一楼。

她边走边脱外套,露出打底衬衫,扯下假发,散落满肩的浓黑。淡金

色镶白流苏的短马甲,无数次穿上脱下,领口已起球。程真谨记麦笑

琪交代——“换工服要自己掏荷包的,一件烂衫收我200元,你千万不

要弄丢了。”

中国城在回归后日渐式微,侍应的小费没以前多。

通货紧缩,薪水蒸发,全港的钱似乎遭遇绑架,不知去向。

“波哥!”程真在定制老西柜台前喊一声。她走得有点急,长发团了股

热气,匆忙交代多句,“Maggie的外套,我先放你这里,她明晚上夜

班过来拿。”

“知道啦。”

王盛波在侧间房内,替刚来的大陆客量身。今晚难得有一台豪客,不

敢怠慢。听见程真声音,是熟人,便没出门迎接。

他有一间分店开在兰桂坊附近,程真是那边酒吧的酒水妹。

当时她付不起工服押金,唯有找王盛波依样定制一套。十几岁少女,

砍价砍到脸红,20元港纸也舍不得多给。

是个硬骨头。

程真扫视四周,没见叶世文跟上的痕迹,看来他被哄去了北门。抬腕

一看时间,快要错过小巴。

她拿出手机向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808,事成】。

想了想,又补一条——【改期】。

夜幕被错落楼宇托高,塔尖向天空伸出嶙峋触手,却遥遥未达,孤月

独明。光亮如昼的马路,车站站牌下却只有落客,没有归人。

善男信女,染一头紫发,纹身在耳后,香烟夹指间。从旁簇拥而过,

撞了她的肩。程真立即摸摸口袋,刀与手机都在,原来不是借机偷

窃。

绷足一晚的神经,她累了。

身高只有五尺四,这头黑瀑长发拢下来,让程真添了些人小鬼大的味

道。

车来了。

车厢空空如也,她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落座。

站旁的VALLEY唱片店早就换了只碟。老板不知贵姓,自深水埗鸭寮

街迁徙过来,终年一件白衬衫,以不肯让步的贵价兜售所有正版唱

片。从炙手可热的金曲到乏人问津的黑胶,满了货架,又添置仓库珍

藏。

红港过分拥挤。

只得这处“谷地”,从皇后大道西到皇后大道东,承载口耳相传的旧

事,一帧一帧,缝于音乐里。

此刻,叶世文从转角走出。

他没想到被程真逃脱了。走往一楼步梯的时候,已知再也追不上这个

女侍应,甚至在内心有点嘲笑自己——是轻敌还是过虑?

也许她只是贪懒。夜总会生意江河日下,连侍应也随意旷班敷衍。倒

是自己被假象蛊惑,竟然追了出来。

一抬眼,小巴从身侧开过。

灯下二人,一高一低,一坐一立,直接迎面相望。

程真心脏倏地发紧。

这处灯火通明,连叶世文额上的碎发也能根根清晰。那双狩猎的眼,

在她脸上流转。先疑惑后确定,稍顿两秒,豁然开朗。

半眯着,带些笑,他记住了程真。

那对黑色眼珠如墨晕染,漾一池慌乱、无措、强装镇定的波光。长发

如云,团住一张煞白小脸,几分游魂野鬼模样。

原来戴的是假发。

车却很快开远。红港小巴司机,都有征服F1赛道的野心。四十码咆哮

出闸,转个大弯,甩着沉沉的尾,夺命而去。

程真薄薄冒了一身冷汗,不敢探头回看。

叶世文没去追,他还要赶往包间,下半场才是重头戏。

绕过VALLEY门前,他停下来。

“文哥,买碟啊?”

“这只歌叫什么?”

“哦,王菲的【开到荼蘼】,我赠你一只?”

递来的专辑封面是五个字:只爱陌生人。叶世文扫了眼,又放下,他

并无闲情逸致,打算抬脚就走。

突然警笛大鸣,闯来疾驰的警车。

所有街档老板探出头与身,望眼欲穿。一见来人穿的是POLICE反光

背心,为首那位灰西装黑衬衫,胸牌比人更招摇。大帮办(高级督

察)出场,老板们立即收回八卦雷达。

西九龙反黑组(O记)来了。

叶世文脸色顿时大变。他留在VALLEY避开警察视线,薄唇紧抿,远

远看着他们鱼贯而入,中国城内一片喧闹。为了确保安全,今晚关了

大半包厢,来客最敏感的是冯世雄与杨坤铨。

是那个女侍应

手提电话响起,叶世文接听,对面呼天抢地,“文哥!O记啊!”

“安排他们从北门走!”

“北门也被守了,有人设局!”

“叫小姐先离开包间,不要出现在房里!”

“差佬到门口了!”

连房号都一清二楚,反黑组目标明确,直奔而来。

“叼!”叶世文定了定神,“交代我哥和杨生,无论问什么,一律不许回

答!”

电话被挂断前,警察呵斥声音极大。

叶世文在心里疯狂盘算对策,却忍不住叼了一轮程真的老母,甚至她

老母的老母。转头用目光去寻,那台小巴早没了影,追也无用。

她也认出自己,肯定半路下车,遁入人海。

最后歌词撞入叶世文脑内,戛然而止。

【每只蚂蚁,和谁擦肩而过,都那么整齐,有何关系】

【每一个人,碰见所爱的人,都心有余悸】

于他而言,今夜是另一个开始。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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