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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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叶世文,简直是瘟神!”

程真骂了几百几千声。额似火烧,身若炉烤,骨缝软绵,眼皮沉重。

一场大雨,把她这个号称百病不侵的人击倒,在床上小小声哀嚎。

发烧了,周身都痛。肌肉痛,脑袋痛,唇干口涩,只有麦笑琪前来慰

问。

“哇,阿真,你有没有照过镜?你好像快死那样啊,可以去演【午夜胸

围】了。”

“如果我死了,床头那只tweety要一起烧给我。”

“一只黄雀,有什么好的?不如烧个壮丁给你,在下面有个伴。”

“免了。”

“喂,上次中国城那晚,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程真掀起眼,“Maggie……”

“不是我!”麦笑琪拔高音量,“是罗力那个扑街!我什么都没讲,他爆

了你出来。你放心,我已经与他分手,这种男人信不过的!”

程真笑了,“你是不是有了plan ? B?”

麦笑琪貌美,梨涡浅笑,参选港姐也绰绰有余。半个月空窗期都不肯

忍受的她,爽快分手一定是有了替补上场。

“做女人不要太聪明,会折寿的。”麦笑琪不否认,“唉,还小我四岁,

指望他买房要下辈子了。我帮你带来新手机,你看还需要什么?”

“其他不用,麻烦你了。”

“讲这些,姐妹来的嘛——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去请假?”

“不要,我明日还要兼职。”

“你小心把病菌染给客人。”

“未断气都要赚钱的。”

程真退了烧,依然昏沉。六点时分,途人尽归,楼下熙攘声四起。斜

阳凶猛,地平线追赶得泄气,便作罢了,残余未暗的光在路尽头。

楼下吵得异常。

有女人尖锐的哭,与男人呵斥的骂。脚步在楼梯间急急赶来,少女泪

流满面,狂捶程真的门。

“真真姐,真真姐!你在不在家?在不在家?”

是张欣园。

程真从床上爬起,昏眩感袭来。她在床边歇了几秒,门外敲得越来越

响,“真真姐,你在不在?你应一应我,我是阿园啊!”

“什么事?”

程真打开了门,目睹一张比自己更惨白的脸。

张欣园扯着她的手臂哀求,“快点,快点去,帮帮我妈,我爸快打死我

妈了!”

“什么?”程真瞠目,“你讲清楚,究竟什么回事?”

“阿爸……”张欣园欲言又止,眼内泛滥痛苦,“他现在就在楼下打我

妈,个个街坊都只是望着,没一个上去阻止,我叫他们报警,他们都

不帮手!”

她哭得涕泪横飞。

楼下争执声愈大,已听出有拳声。女人惨叫,快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

步。

“阿爸也打了我……”校服衫下的两条小臂铺满红痕,张欣园几欲跪下

哀求,“真真姐,快点,求求你去救我妈!”

程真转身,到房内把手提电话拿来,递给张欣园。

“你先报警。”

她思考几秒,从门后掏出一支褪色棒球棍。42吋身长,经实木片压制

而成,弹性佳而不易折,能敲穿人头。程真用手掂量,握紧棒身,越

过张欣园快步下楼。

一楼大门外,八卦街坊伸长了颈,站得稀疏,又隐隐团了个圈。生怕

错漏经典镜头,又担心拳脚无眼误伤自己。

似在动物园围观猛兽交配——指指点点,拒不加入。

张勇城已半骑在黄萍燕身上,手腕使劲力,朝老婆太阳穴拍去。黄萍

燕哭叫凄凉,指甲划穿老公的衫,道道血痕昭示她的反抗。

毫无作用。

“我娶你回来,什么事都与我作对,你看我今日打不打死你!”

她左颊肿得很高。嘴唇擦破,眼角耷拉,鼻下淌了两条清涕,黄萍燕

犹如遭弃的布偶玩具,肢体横歪,狼狈不堪。程真眼内带火,一手推

开围观的某个成年男性,冲张勇城脊骨狠狠敲下一记闷棍

“啊!”

他吃痛从黄萍燕身上跌下,程真乘势拉起黄萍燕推到一边,又对着在

地上打滚的张勇城打去。

棍棍不遗余力。

“叼你老母!女人你都打,你妈个臭——”

最后一字消音在张勇城的惨叫中。

他腿骨生生受力,痛得快要断开两截。

“阿真!阿真!”黄萍燕反应过来,哭着拉住程真的手,“不要打,不要

打了!”

程真火滚。一瞬间回到最不堪忆起的场景,曹胜炎也是这样骑在林媛

身上,边打边骂:竟敢阻他发达,碍他前途,收集他的犯罪证据想起

诉离婚?

曹胜炎杀红了眼,口口声声讲升官发财必定先死老婆,才叫名正言

顺。

珊珊还那么小,只到大人腰身高度,惊得嚎啕大哭,“家姐,家姐,抱

抱,抱抱我。”

程真立即抱起珊珊,把她关入房内。

十五岁的她选择亲自替林媛出手。那支SRIXON高尔夫球杆,一眨

眼,换成现在手上的DECATHLON棒球棍。

程真眼白发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用尽力气吼黄萍燕,“你傻

了?!他就快打死你了,你还帮他求情!”

有围观街坊在此时高呼一声,“打死他啦!”

“是咯!打死他啦!老婆都打,不是男人来的!”

“打得好!”

“社会败类,替天行道啦!”

“你给他走,你给他走!”黄萍燕拉紧程真的手,小声求着,“他不回来

就最好,你给他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了!真的打死他,差佬来了你

怎么办啊?”

张勇城听见警察二字,似乎有了底气,从地上爬起冲程真怒骂,“我要

报警!你啊,无端端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还持械行凶!我要等差佬

来,告到你坐牢!”

“有本事你就叫差佬来抓我,现在即刻叫!”

程真挣开黄萍燕的手,棒球棍指着张勇城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看下是

差佬来得快,还是我打死你更快?”

男人一听,立即缩了半边胆。

黄萍燕朝他大喊,声嘶力竭,“你走啊!你以后都不要回来!我就当死

了老公做寡妇!快点走啊!”

“扑街!”

张勇城啐了口痰在地。眼见自家女人有了帮手,他瘸着腿往街口走

去,边走还边讲,“你等着!我肯定回来,叫一群兄弟回来轮了你这个

死八婆,多管闲事!”

黄萍燕跌坐在地,与从楼上赶下来的张欣园搂抱在一起痛哭。

程真仍在病中,拼了这番力气,胸口喘得厉害。她定了定神,绕视周

围,远远捕捉到一双带笑的眼。

她对漠视的人群怒斥,“是不是很好看?一个两个眼睁睁看着一个大男

人打女人,连帮手都不肯?看看看!回家看你们老母啊!”

街坊一听,这波逐客令下得真快。

大龙凤散场,窄巷恢复平静只消三五分钟。回到家,洗米的洗米,打

仔的打仔,看黄碟的看黄碟。待一家人齐齐整整落座饭桌前,又有了

绘声绘色的八卦可谈。

“哇,那个张勇城,身穿破洞T,脚踩蓝拖鞋,凌空踢飞黄姨!”

“眼见老豆丧打老母,阿园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她那个老豆,说不定关起门来母女通吃!”

“哇?以后还怎么嫁人?念书再好都没用了!”

这处屋小街旧,龙蛇混杂,人均仅20呎的物理空间,叹个气也能街知

巷闻。肉体逼仄,连灵魂也被挤得失型扭曲,只好参悟红港地产方针

“向空中发展”,拓宽精神境界,提炼生存哲学。

公屋叔本华,盼你比我惨。

程真喘顺气,才开口问,“他为什么打你?”

黄萍燕脸颊太肿,又哭又叫,张嘴半天解释不出。张欣园抬头,红着

双眼小声道,“阿爸……回来拿钱,阿妈不肯,就打了起来。”

张勇城烂赌出了名,程真也知道。他失业三年,一直懒懒散散。去年

忍无可忍,被黄姨赶出家门,几个月才现身一次,两夫妻往往会在屋

里大吵。

这次竟然打到来楼下。程真追问,“又不是第一次为钱吵,怎么会打成

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事?”

张欣园埋下头,瘦弱双肩耸动得可怜。

黄萍燕摇了摇头,咬牙切齿吐着字,很锥心,“他……闻阿园的底

裤。”

程真怔在原地。

张欣园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那个场景,能成为她的半世噩梦。

良久,程真才找回自己声音,对张欣园说,“扶你妈回去,我屋里有活

络油,你拿一盒去给你妈。”

“阿真……”黄姨抽噎半天,才讲得出一句,“多谢你。”

张欣园搀扶着自己妈妈站起。

走了几步,程真突然开口。

“阿园。”

她把手里棒球棍递出,仿似从未认识这对母女,一副陌然语气,却言

辞恳切,字字入肺。

“拿去。我不可能每次都帮你,不想受人欺负,不想阿妈受罪——”

程真一字一顿。

“你要靠自己。”

黄姨母女身影消失在楼道。

穿堂风不大,也拂起程真衫摆。她只穿一件宽身T恤,下身居家裤,

未扎的长发扬高几缕,吻上她因病失色的唇。

“你站在那里,看够了没?”

程真侧头,对倚在墙边全程八卦的叶世文发问。

“亚视连续剧【我和泼妇有个约会】,挺精彩,会不会有续集?”

叶世文边笑边讲,走到程真身旁,两条长腿迈得懒散。

这个自私精,又矮又瘦,竟敢突围而出,替人报仇。

俗套剧情,三流市民,这个弹丸之地,再不堪入目的情形叶世文也见

识过。只是程真最后那句话,是难得的骨气。

她还妄想凭这份骨气,教晓那位学生妹做人。既傻却真,难怪名叫程

真。

又褒又贬,叶世文掩不住脸上笑意。

“这么中意看八卦,搬过来住啊。”程真瞥了眼巷尾蜷于烂席之上的流

浪汉,“就睡他旁边,有人作伴,说说笑笑,日子很快过的。”

“你的声——”叶世文无视这番话,挑眉疑惑,“病了?这么孱,淋一场

雨就病了?”

程真想到生病便无名火起,“还不是你害的,赔汤药费!”

她耗尽体力,呼吸稍急。声线从喉间过了道浓稠病气,嗡嗡的,似在

撒娇。

“病了还帮人打老公?”

“我不像某些人,只会冷眼旁观。”

“又不是我女人被打,为什么要插手?我看你能打能跳,好得很。”

说罢,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贴上程真额头。她往后缩,打掉叶世文的

手,“你搞什么!”

随随便便就摸上来。

程真眼神移向别处,掩饰瞬间涌现的怯气。

“没发烧,普通伤风而已。”叶世文收回手,想起那支陈旧棒球棍,“唯

一家伙都送人了,你之后怎么办?”

“要你管?”

叶世文轻嗤一声,“懒得理你,我的卡呢?”

“钱呢?”

“你先交卡。”

“一手交钱一手交卡。”

叶世文难得有点耐性。见她这副病态,软了软态度,“你上去把卡拿下

来。”

程真没力气与他辩论,“你钱带了吗?”

“我像讲话不算数的人?”

程真不答,转身往楼道走去。

待她下楼,不见叶世文踪迹。

七点钟夜晚,无雨,阳落,风也闷了,月也累了。每颗星隐在云层深

处,藏光潜热,不发一言。塔尖矗立,泛光外墙黏附商厦,霓虹灯泡

换了千颗,毫不环保,闪耀世间。

人造的美,始终少了情感。

叶世文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买这杯热饮。

他稍抬眼,只见程真还穿着单薄衫裤,纸造身板,弱不禁风地站在巷

内。她侧过头,也望见叶世文,第一次不带怒火与威胁,朝自己走

来。

在跑马地会所包厢,听见秦仁青盛赞他遗传母亲美貌,夹带下流的追

忆。

那一刻,他恼了,牙关隐隐咬着。

原来他也有软肋,并非冷血。

二人目光渐行渐近,直到能探清彼此突如其来的心软。程真的心猛跳

两拍,像触了些电,视线往下低去。

叶世文走到她面前开口,“卡呢?”

“你先给钱。”

“你是不是穷鬼投胎,每一句话都是钱钱钱。”他从口袋掏出信封,“拿

着。”

程真伸手要接,叶世文突然收回,“我的卡——”

她撇了撇嘴,交出闪存卡。叶世文把信封抛给她,夺走那张至关重要

的卡片。程真打开信封口,认真清点,专注得旁若无人,希冀能数多

两张出来。

“够数了没?”

“够。”没多没少,程真愿望破灭,“我走了。”

叶世文把热饮递出,“饮了它。”

“什么来的?”

“毒药。”叶世文浅笑,又带了点不耐烦,“拿着,不要让我讲第二次。”

程真犹犹豫豫,伸手去接。

她闻到浓郁姜味,混入红茶,甘且辛香。姜切薄片,磨了蓉,黄簇簇

带着湿,与红茶并煮,沸腾熄火。

烘出鲜辛,驱寒暖体。茶餐厅不供这款热饮,五月时节兴食艾草,嫩

绿带涩,哪有人会贪这口鲜姜的辣。

这应该是叶世文要求的。

程真混迹街坊食肆,菜单如数家珍,怎会猜不到。黑直睫毛掩下,涌

动暗藏,小声开口,“多谢。”

“原来你也会讲礼貌。”叶世文抬头,望了眼这幢老旧大厦,“你住几

楼?”

程真信口拈来,“九楼。”

“顶层……不热吗?”

“租金便宜。”

叶世文看她T恤上的tweety图案已经褪色,明黄洗成浅黄,却很洁净。

小心翼翼捧着热饮,是怕脏了衣襟。

贪钱,但惜物。她为什么这般矛盾,装腔作势地惹人垂怜。

叶世文心头轻轻塌了一处。

程真饿了。直接拆开吸管,微翘的唇含住,嘬一大口热辣红茶。慢慢

往下咽,细白颈项便轻轻起伏。

夜风带过,撩起黑发。

颈侧那颗红痣像个不可言传的秘密,在她发间时隐时现。叶世文眼神

略暗,又亮起,似饿极的虎衔着肥肉。

“喂,你有没有男友?”

程真差点呛到。没有抬头,避开迎视,牙齿啃噬吸管,细密落下她的

慌张印记。

“……有。”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叶世文笑了,连眉弓也挑高,在玩味她这句谎言,“又凶又泼辣,谁娶

了你,家门不幸。”

他才不信程真会有男友。

程真不屑,“你下流淫贱,谁嫁了你,霉足八世。”

叶世文俯身,声音低得像在程真耳边吹气,“你又知道我下流?你试

过?”

他凑得太近。

红晕从程真颈下爬上脸颊,像漫山遍野的粉霞,暖得冒泡。难得一见

的慌乱,在她眼中荡漾。

母老虎的害羞,比落日更有看头。

程真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脸上写的。”

她觉得自己真的病了。病得不轻,病得昏沉,一而再心跳紊乱,即将

引爆另一场高烧。

“嘁,走了。”

叶世文勾勾嘴角,挺直腰脊,大步流星往巷外走去。程真视线停留两

秒,也转过身,沿步梯拾级而上。

饮食男女,刹那暧昧交集,转瞬消散。

二人背对背,脚尖各朝一边,分明不甚相熟。

今日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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