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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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文哥仔,先装香。”

陈姐递来三支燃起的细香。

叶世文接过,客气道谢,“麻烦陈姐了。”

规规矩矩,腰骨板正,向关二爷、祖宗奉香完毕。

坐在太师椅上的屠振邦,穿白色对襟绸面唐装。盘扣精细,祥云纹

路,苏绣针法缀金色细丝描云边,贵气逼人。

金融风暴中屠振邦损失了不少钱。

倒不影响他继续奢靡。

他发已花白,气息却沉,瞄了眼叶世文后淡淡开口,“在外面蒲了那么

久,舍得回来看我这个老头了?”

叶世文勾起嘴角,“契爷,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吃醋。”

“乱讲——”屠振邦撇嘴,“冯敬棠算什么,能跟我比?”

“那肯定及不上你。”

“他是你亲生老爸。”

叶世文绕开焚尽纸钱腾着白烟的化宝盆。双眼轻轻扫过,在所有灰烬

里窥得白色一角。纸扎金宝,往往不舍得用这种雪白厚实的纸张,难

燃且贵价。

看来他迟了一步。

屠振邦锐眼仍锋利,捕获叶世文的有心探究,不着声息。

“亲生老爸又如何?他又不止我一个儿子。”

叶世文落座酸枝沉木沙发,抓了把花生便开始吃。陈姐受教于屠振

邦,格外惜物,平日只拿鸡毛掸子轻轻拂拭,少用湿布,怕伤了木,

又蚀了精雕细琢的纹。

再昂贵也不过是张沙发。叶世文两条长腿懒懒散散,架在茶几上毫无

形象。

屠振邦指着他,“脚放下来!”

“这么小气。”叶世文把腿放下,“最近生意怎样?听元哥讲你斩仓喔,

跌到北回归线以下,壁虎断尾,痛不痛?”

“你个衰仔——”屠振邦知他没有正形,不作回应,“你是不是想帮我分

担,是的话就快点回来,大把事情可以做。”

“我想做二世祖,你给不给我做?”

“你现在不是二世祖?又不上班,又不加班,每日吊儿郎当,与二世祖

有什么分别?胸无大志,我白教你了!”

屠振邦拎起紫砂壶,便被叶世文夺去,替他沏茶。

“今日想饮什么?你这么燥,适合菊花。”

“……菊花就菊花。”

叶世文只笑,不再逗他。瓷瓮内的陈年野山菊,有股水汽晒尽的干涩

味,花皱叶枯,一副惨败死气模样,难怪能泄火。

万物有道。 ?④3163④003?

“前晚跑马地是什么回事?”

叶世文表情淡淡,“你看新闻就知道啦,两条傻佬互相开枪帮对方自

杀。”

“你手上有伤,又换了电话号码,上个礼拜你跟阿元讲佛诞那日要帮你

爸谈数——”屠振邦怎是容易敷衍的人,不用推敲也能知道,“怎么,

没谈成,玩出事了?”

叶世文坦白,“我爸想问银行借点钱。”

“我记得冯世雄的公司只做设计,最贵便是人工,花不了多少钱。”

“自己做设计自己兴建,那就要不少钱了。”

“搞地产?你爸现在嫌体育不好做?”

叶世文把瓷杯放在屠振邦面前,斟下浅黄通透的茶液。他没抬头,也

能察觉屠振邦在审视自己。

屠振邦一向多疑。

叶世文不正面回应,“哪有人嫌钱腥的?给你机会赚10亿,你还会想去

赚10万?”

“贪得无厌!”屠振邦冷哼一声,“这种就是鬼佬心态,搞殖民,搞民主

输入,都要走了还屙泡尿留味。红港就是给这些政客搞衰的,回归前

十几年港英突然搞【政变】,玩什么代议制,贪心,自私,就是不想

红港好!现在市民一个个都以为有张选票可以天下共富,选出来那些

什么议员,一个比一个丑闻多,不做实事!深水埗日日塞车,观塘月

月改路,我就没见交通什么时候好过!”

“你啊,不要学你爸,披个黄皮,心是白的!”

“要不要挖出来给你看?”叶世文拎起茶几的水果刀,指着左胸,“来,

这里,看下你还有没有横行油尖旺的魄力。”

屠振邦气得笑了,“一刀扎死你!”

叶世文也笑。

“阿爷贴钱大兴公营房屋,低收入者个个上车,正经公寓、二手楼、商

铺都贬值贱卖了。你爸还敢冒险入地产,你是他儿子,也不知道规劝

一下?”

“我也贪心,想分钱啊。”

“他会分给你?”屠振邦往后倚入椅背,双眼仍在叶世文脸上审视,“跑

马地那件事,你立功了?我没见冯世雄或者银行的人上新闻,你安排

他们走的?还是你报的警?”

“我傻了才通知差佬来抓自己。”叶世文换了副语气,试探一句,“我去

谈数只有冯家和元哥知道,是不是元哥报警的?”

屠振邦没料到叶世文玩“反咬”,倒也不慌,“那你去问他咯,看他敢不

敢做反骨仔,捅兄弟背脊。”

叶世文不过是想诈他,无所谓地耸肩,“估计是冯世雄公司有内鬼。”

“你最厉害就是抓鬼啦,上次不是解决了一个?”屠振邦嘬一口茶,“这

次出事,你有没有留后手?”

叶世文又笑,“没喔,凭冯敬棠良心,看他愿意分多少父爱给我。”

“分爱?不如分钱实际。”

“钱就是爱,爱就是钱。”叶世文望着屠振邦,“契爷,现在不是十年

前,靠拳头打天下?没人玩了。”

屠振邦套不出话,便知叶世文有心维护冯敬棠。毕竟是亲生的,又回

了冯家这些年,哪怕是只狗也晓得摇头摆尾,替主人看家护院。

“我老了,生意太小,你看不上。”

“又吃醋?”

“世文——”屠振邦眼神一沉,又夹带可惜的语气,“关二爷面前立誓,

你是我唯一的契仔,这么多年我对你是教养并施,想你出人头地。我

尊重绮媚临终遗愿,把你给回冯家。但老实讲,我是有意见的。冯敬

棠一个假洋鬼,趋炎附势不讲道义,还嫌弃你跟过我,他不会对你真

心真意。”

“这么多年,他分过多少钱给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到现在连置一

间屋都没有,是不想买还是不够钱?他住湾仔你住车尾,我是看不过

眼了!”

“契爷——”叶世文见他佯装生气,又作解释,“我是不能见光的儿子,

那两母子又整天诸多闲话,我爸在意脸面罢了,他相信我的。”

屠振邦又恼,“你只会编话哄我。地底泥已经埋到上胸口,我一个半死

的人,你不会对我说真话了。我怕到死那日,都见不到你改姓冯!”

叶世文见这招“以退为进”,想尽办法要他吐话,又开始插科打诨,“你

属龟的嘛,自然长寿。”

“胡说八道!”屠振邦瞪眼,“别以为你大了我就不会打你!”

叶世文突然鼻头一痒,狠狠打了个喷嚏。

“契爷,有人骂我!”

“肯定是菩萨在骂你!”

陈姐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打断二人对话,“屠爷,文哥仔,可以开饭

了。”

叶世文立即弹起,“哇,有没有碌鹅?”

“当然有啦。”

“陈姐最有我心。”

屠振邦跟在后面,慢慢往餐厅走去,豹目半眯,忆起十七年前叶世文

在祠堂认契的模样。小小年纪,一身骨气。明知认契就要入黑道,做

坏人,真刀真枪,无恶不作,却为了叶绮媚也肯磕头。

一眨眼这个瘦弱少年居然就长大了。懂人事,晓栽赃,你来我往没半

句真。

放虎归山。

终有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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