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短信息:【今晚】
程真复:【哪里,几点?】
短信息:【照旧】
程真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日期,答应帮洪正德的期限仍有半个月。拿命
换钱,又不肖猫,纵有九条命,也不够她消费。
最后一次了。
今夜酒吧玩学生妹主题。白袜堆膝下,乐福小皮鞋,灰色百褶裙仅盖
住臀线,行进间漾出诱惑,侍应小费与淫贱目光成正比。
五月过了中旬,已经热得离谱。
程真把袜脱了,来不及换掉上衣,拎起挎包就离开。兰桂坊街灯一贯
亮堂,斜坡上人人体味干净,衣着大胆。间杂些湾仔收工职员,V领
白衬衫,后开衩西裙,比学生妹侍应招惹途人流连。
夜晚九点,古龙水未掺酒气。再过三个钟,又是另一种景象。
程真上了专线小巴。
车未开出,她在过道就见到坐在最后排的洪正德。欲盖弥彰,特意戴
了顶蓝色鸭舌帽扮有型,遮住一双金刚怒目。是的,跑马地一无所
获,他火上天灵盖。
才会急约程真。
程真落座倒数第二排。
“怎么穿得跟中学生似的?”洪正德两道浓眉带了鄙夷,“不三不四,差
点认不出你。”
程真语气不好,“大佬,赚钱艰难,我也不想的。”
“又玩临时失踪,杜师爷不会怀疑你?”
“明知他会怀疑我,你就不要约这么急,我命薄,怕死啊。”
“怕死又帮我?”
“今晚最后一次。”
“叼,你这么不讲义气?”
“跟你无义气可言——”程真侧过头,“我是什么情况,你还敢单独去找
珊珊?怕人家不知道你是差佬,想早点递帛金给我?”
“我只是顺路帮胜炎去探望她!”
“讲得这么好听?他与你都没资格见我妹!”
程真动怒了。
“你想怎样就怎样!”洪正德也气急攻心,却不忘正事,“跑马地那一单
枪击案,冯世雄与叶世文也在场,你知不知道?”
“我又不在场,怎会知道!”
车即将开出。
今夜司机耐心十足。门已关上,又被人截住,慢慢悠悠打开,跑上一
名乘客。程真脸色大变
是叶世文。
浅灰色衬衫沾汗,额发湿了大半,他目光如炬,只望程真一人。洪正
德牙关紧闭,往后倚去,装作与程真毫无关系。
从九龙码头逃命而来,叶世文想窜入窄巷,却没料到“金钱奴隶”程真
竟然提前收工,就在他前面上了这趟小巴。
犹豫两秒,叶世文当即截住车。
车启动,有点晃,由慢至快,渐驶渐离。路灯簌簌而过,像万花筒转
换光怪世界,明暗经车窗剪裁,在她脸上流淌声息。
鼻管细直,却不高挺,秀气地架在双颧之间,经稍圆的眼点缀,显得
幼态。那抹唇透红,肤呈乳色,目光怦然紊乱,荡无边的水,很动
人。
她长得耐看。
叶世文走到程真旁边空位坐下,视线从沉默的洪正德身上带过,不作
停留。狭窄座位无法施展长腿,只好故意岔开,隔着裤子触碰程真膝
盖。
“今晚走得这么快,不想赚钱了?”
程真呼吸一滞。
已经无法装作不识。
“多管闲事。”程真维持镇定,“你刚偷渡上岸?还是去澳门输剩了两条
蛋卷,游水回来?”
叶世文扫了眼车外,神经紧绷,“我这个人,逢赌必赢。”
“赌神,今晚打算去哪里砍人?”
程真瞥见他衬衫上一片擦痕,口袋里手机叮了一声。
叶世文不答,趴到前排椅背喘气,侧头往后望她。浪荡哥儿,天生一
副含情眼眸,先窄后阔的眼褶,长而密的睫毛。伏羲鼻挺拔,眉心稍
隆,三五笔画勾勒棱角。叶绮媚不吝啬,每一处惹眼均赠予叶世文。
程真被盯得心跳漏拍,耳垂红了。
她低下眼,一束光掠过,翘起唇珠像雨水浸润的樱果。叶世文心痒,
想直接伸手去摸,但肯定会惨遭报复,忍了冲动,“礼物中不中意?”
“不中意。”
程真说得小声,这个场景并不适宜谈情说爱。
“程真,你好难哄。”
“没人求你哄我。”
叶世文无声笑了。
洪正德自然觉得诧异。但已至不惑之年,又与程真非亲非故,她爱跟
谁陷入情网,轮不到他来管束。沉默太久,洪正德失去耐心,伸脚往
前座轻勾,触了触程真小腿。
程真知道那声信息来自后排。
“你今晚来找杜师爷?”
“不是。”叶世文降低警惕,倚回座位,“杜师爷最近见过什么人?”
“我怎会知道,我又不是CIA雇员。”
“他见的是不是鬼佬?”
“酒吧日日都有鬼佬。”
叶世文摆出耐心,“二楼隔间,我见丽仪一晚送了四次whisky ? neat上
去,美国佬的至爱。他们不是德国人,也不是做机械的,究竟杜元见
的是什么人?”
程真查了信纸上的Logo,是日本山崎的造船商社。
这个消息她打算今夜透露给洪正德,半卖半送,便宜叶世文了。
“酒吧又不是只卖Jake ? Daniel’s。”程真说得隐晦,“三得利那款
whisky也很多人饮。”
叶世文立即意会。
他没想到今晚自己点错相。那些鬼佬,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弹,什
么冷冻食品公司,是杜元借屠振邦周转的货物继续做黑色生意。
巨大货轮沉沉依偎海岸。
一个钟前,叶世文借集装箱的阴影笼罩自己,用相机拍下关键信息。
“文哥,我查过货运信息,屠爷一个礼拜只入一次货。都是例牌,正经
货品,成衣与塑料数量少了很多,现在那些厂都搬去越南了。逢礼拜
五靠岸,租2日泊位,礼拜日走。”
“有没有电子产品?”
“没有。”
叶世文在心里嘲笑屠振邦生意越做越小,“傻强,你去北面,引开他
们。”
徐智强有些担忧,“撇下你一个,你行不行啊?”
“叼你!”叶世文伸手拍了他的头,“男人可以讲不行的吗?万一出事
”
“报警求助嘛,知道啦叶sir!”
哐当作响的金属碰撞,海风送去信号,几个黑衣人迅速纠集到北面。
叶世文潜行至仓位木柜旁,用废弃铁棍撬开木板。泡沫箱厚实,又被
封了几层塑封胶布。
他用力凿穿,才在冰块里发现这些急冻硬火鸡。
真的只是食品?
叶世文不信,折叠刀一扎,嵌紧鸡肚三寸,手腕往下压,刀口生生剖
开结冰的肌肉纤维。内藏塑料袋也被划穿,他捻了一指冰凉粉末。
闻了闻,不用吸食也知纯度惊人。
叶世文心中既惊且喜,拍完照片准备让徐智强一并撤离。结果听见狂
奔的脚步由远及近,踩在沥青路上,夺命般急促,叶世文毫不犹豫拔
腿就跑。
徐智强远远大叫,“他们有枪啊!”
他怎会不知道对方有枪?叶世文没时间用粗口问候讲废话的徐智
强,“徐sir,我先走啊!”
“没义气!我回去新界北找警司投诉你!”
二人默契非常,叶世文一听便知徐智强要往东遁入观塘,他决定立即
过海。
话刚落音,枪声即起。
叶世文已跑到车旁,开门,点火,安全带也来不及扣。方向盘往右打
死,门嘭地关上,猛踩油门,车头一抬,咆哮铲出大路。
车窗玻璃被子弹击中边角,却截不住叶世文的逃命速度。
一方以为是便衣警察,另一方以为是海运大佬,双双从九龙码头杀
出,追过西区海底隧道。叶世文身上只余2颗子弹,只好把车弃在毕
打街,最后上了小巴。
屠振邦向来只啖肥肉,不吮骨髓。三得利,日本人,是造船业。
叶世文后悔今晚打草惊蛇。
但能从程真嘴里免费套到,比拿到新春贺礼还要高兴。叶世文忍不住
凑近,撩起她脸侧长发掖到耳后。
“今晚这么乖,问什么都答?如果跑马地那日,你……”
“我什么?”程真立即打断,“我只是个酒水妹,什么都不知道。”
她半掩下薄薄眼皮。
叶世文神色凝起,嗅出不妥。在上车闯入程真视线时,那种慌张,不
是因为少女怀春
他突然把目光投向一路寡言的洪正德。
洪正德屏息,如临大敌。
车里只有他们三人。
“扑街啦!”
小巴司机突然大喝一声,方向盘往右打尽,也避不开从转角逆行而来
的黑色轿车。高速相撞,一大一小两台车咬得前盖凹陷,震荡极大。
程真没扶稳,跌入叶世文怀里。
枪声四起
“趴下!”
叶世文低呼一句,掏出手枪,护紧程真的头。程真被枪声震得耳鸣,
趴在叶世文腿上呼吸急促,“叶世文!你到底有多少仇家?!”
她还不想这么快死。
“我没数过!”
叶世文锁紧车外动静,几枪后消声。
他竟被追上。
小巴司机打开车门,自己先逃一步。车外有人尖叫,逃跑,脚踩了
脚,肩撞了肩。四下散窜,怕遭误杀,似极深夜开灯时一哄而散的蟑
螂。
若地上有缝,恨不得钻入。
叶世文拉起程真的手,“快点走!”
“现在?”
“还问?想留在这里等人烧车啊!”
程真被他拖下车。二人在德辅道上逆车流奔跑,车祸立即造成交通瘫
痪。所有人像避光的蝇,沿车身间隙扑棱,觅着更安全的空间而去。
保命要紧。
几个黑衣人,夜半三更墨镜挂脸,敏锐度堪比詹士邦。他们下了轿
车,即刻发现叶世文。
他太显眼,紧随的程真也成为枪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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