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世雄……”冯敬棠声音极颤,“你……”
冯世雄又痛又冷,眼底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象,耳内全是女人扭曲的声
线。细细听,是他妈,是温怡,左耳右耳嗡嗡作乱。
“你不要认那个男孩做你弟,他不配姓冯。”
“越新的货浓度越低,哪有这么容易上瘾。况且你在英国也吸过几次,
怕什么。”
“他与他妈一样讨人厌。”
“你要搞死我了,慢点啊,会痛呢。”
“他要来跟你抢家产,想害到我们家破人亡。”
“是不是很嗨?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个联系方式你,以后你找他买。”
“世雄,妈咪只有你了,你争气点。”
爱与欲竟成为身体枷锁,跌落神坛只需一口升仙的【糖】。高大英俊
的冯公子,也是尊严扫地的瘾君子。
“是你……是你害到我这样的!全部都是因为你!”
冯世雄突然爬起来,满面愤怒,扑向门口那个看不清的人。是温怡?
是曾慧云?是冯敬棠?不,是叶世文,是那个让他憎恶的二奶仔!
一切都是因为他!
针尖锋利,闪骇人的光,冯敬棠眼见儿子朝自己冲来,一时间竟忘了
避开。
在针扎到冯敬棠身上的前一秒,叶世文握住冯世雄手腕。
只听见一声巨响,冯世雄从冯敬棠身侧擦过,后脑撞在木门板上,眼
冒金星,痛得不停哭泣。
“你连自己阿爸都想杀?你是不是食粉了?!”
叶世文一掌刮在冯世雄腮帮,瘦白脸颊泛通红的印,力度大得让冯世
雄打一个寒颤。手指扯紧他的头发,强迫冯世雄与自己对视,“你
讲!”
“不要,不要打我!”冯世雄口水淌了半个下巴,习惯条件反射地撇清
责任,“不是的,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被逼的……”
冯敬棠双眼发红,心脏绞痛,竭力稳定自己的声音,“是谁逼你的?”
冯世雄视线失去焦距,汗水濡湿眉毛鬓角,犹如缺氧的鱼苦苦张
嘴,“我,我不知道,会有瘾的,是不是你……”
他抬手想抓叶世文,却绵软无力,颤颤举高,似是指向冯敬棠,始终
摸不到叶世文衣摆。
叶世文扯紧冯世雄头发,直接猛力一拖,把他整个头摁入大理石洗手
盆内。
“世文!”冯敬棠震惊,“你做什么!”
“他现在瘾上头,不会清醒的,我在帮他!”叶世文侧头去看冯敬棠,
眼内全是愤怒,“阿爸,他刚刚差点要杀了你,现在还怪你害了他
啊!”
冯敬棠才惊悟,冯世雄是在怨他。
【是你害到我这样的】
衣食无忧三十载,供书教学,出资创业,换来这句薄幸指责。冯敬棠
胸膛抽痛,不知该恼还是该哭。
叶世文直接扣上排水口,打开冷水龙头。冰冷自来水不停冲刷冯世雄
脸颊,涌入鼻腔,眼球,嘴巴,耳廓,呛得他不停乱叫救命。
叶世文把冯世雄湿漉漉的头拎高,凑近镜面,又问,“到底是谁逼你食
粉的?!”
冯世雄被冷水一浸,恢复几分理智。眼神用力聚焦到镜面,只见叶世
文满脸暴戾,隐隐咬牙,发出无声威胁。
面孔扭曲,像即将撕咬他的巨兽。
冯世雄缩了缩肩,害怕下一秒真的死去,万蚁噬心,嚎啕大哭起
来,“是她,是那个女人……她是,是陈康宁的人,是兆阳的职
员……”
一瞬间,冯敬棠脑里眩了几秒。
陈康宁,二十年并肩作战,居然养虎为患。他怕两个儿子因家产决
裂,又担忧临终失势,拿钱换孝心,从一开始就让陈康宁帮自己代持
兆阳最大股份。如今他竟打算断了冯家根基,踩下所有人,独吞这块
肥肉。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你乱讲!”叶世文用力一拽,把冯世雄的脸贴在镜子上,“他是阿爸的
亲信,他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自己偷偷在外面鬼混惹回来的!”
“我没,我真的没乱讲!阿爸,是她!”冯世雄难受得开始抽搐,浑身
战栗,“那晚,那支烟有问题,她同我上床,我食了,好痛,我好痛,
妈咪……”
“要死了,妈咪,救我……我要死了……”
“世雄,你这个样子——”冯敬棠终于忍不住流泪,腰背微塌,似被抽
走元魂,再无半点风光姿态,“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咪这么多年的付出
吗?!”
到了这刻,冯敬棠话里话外,竟在权衡得失。养儿像投资,家事即公
事,叶世文看透冯敬棠嘴脸。
“好痛,我要死了……给我,快点给我!”冯世雄反抓住叶世文的手,
淌了满脸狼狈的泪涕口液,直接跪倒在地,“世文……求你,大哥求求
你,你有办法的……你帮我买一包回来,无论多少钱我都给你!”
叶世文冷眼回视,“我不会买给你的,你要戒断它。”
这副惨状,让人嫌弃。叶世文想一脚踢开,又忍住冲动,侧头去问冯
敬棠,“阿爸,大哥这样不能出去见人的,我绑起他叫人来带走吧?”
“作孽!”冯敬棠抹掉泪痕,一拳捶在洗手池的大理石面,“真的作孽!
曾慧云还是什么基督徒,信爱,信世人,连自己儿子吸毒都不知道!
怎么做人老母的!”
他喘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绑,绑吧!”
“大哥,你忍一忍。不绑了你,我怕你伤害阿爸。”
对付一个犯瘾道友,哪用什么力气。叶世文扯下自己领带,将冯世雄
双手扎紧,又用他的领带把不停淌着口涎的嘴巴绑上。
伸手一推,器宇轩昂的冯公子就像一袋废弃水泥,啪地摔在地上,四
肢抽搐,口吐白沫,毫无自尊。
冯敬棠很想去扶他,双腿双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叶世文打电话叫来徐智强。
“文哥。”
徐智强刚推开门,面前场景比好莱坞大片还要刺激。叶世文没理会他
假装出来的诧异,开口交代,“把我大哥送去港安医院。”
“不行——”冯敬棠低声拒绝,再看看冯世雄狼狈溃烂的模样,“要去戒
毒会才行的,医院戒不了。”
“阿爸,他是冯世雄,是你冯敬棠的亲儿子。”叶世文语气冰冷,“他进
戒毒会,明日慧云体联和Parco可以直接关门了。”
冯敬棠一怔。
叶世文继续说,“况且他已经用针,戒断要剥一层皮,造成的脑损伤不
可逆了。”
复吸率90%以上。
瘾似基因,刻骨铭心。
港府禁毒永远排首位。屠振邦要洗白,一意孤行放弃这种财源广进的
生意走正道——确实赚钱,也确实造孽。
难怪生不出儿子。
叶世文抽出拭手纸巾,仔细替失魂落魄的冯敬棠擦掉双手少许血迹。
冯敬棠听完,只摇了摇头,苦涩堆砌心间。
他怕自己彻底失去冯世雄这个儿子。
“冯老,Rex还在会议室等你。”徐智强见态势如叶世文所料,不得不开
口提醒,“我送冯公子去港安。私立医院口风很密,去到先打镇定剂缓
一缓,不会伤害身体的。”
冯敬棠抬头,才想起今天这件万分要紧的事。
若失去Rex,别说兆阳地产,连自己政途也摇摇欲坠。
“这件事绝对不可以给Rex知道,他们还等着去看工地现场。”叶世文边
说边替冯敬棠扣好袖扣,“云姨那边也要先瞒几日,她受不住的。”
冯敬棠深深吐了口气。想到曾慧云爱子如命,估计会比他崩溃千百
倍,怕是闹自杀跳维港。
没一个能省心。
他侧头望向镜子。妥帖梳起的发鬓,隐隐透出几根银丝,有些全白,
有些半白,参差不齐,嘲讽他的万丈失落。
真可怜。
短短一生,连为儿子伤感的时间都要掐着秒表控制。冯敬棠三个字,
被他活成一个符号,替所有利益标注诠释,没有自我。
【Rex还在会议室等你】
这句话,他要写成墓志铭,给子子孙孙瞻仰他的丰功伟绩。你看,每
个把持资本的人,都在等冯敬棠。
而不是“我”。
数十载年风浪中走过,冯敬棠强行收住泛滥的情绪,“对外就说……世
雄出埠学习了,Parco这边暂时由你看着,进度不能停。”
叶世文点头。
“我先陪Rex去食午饭,你留下处理他刚刚提出的那些规划问题。若他
不满意,我们很难拿到钱,更别说后期所有布局都会被打乱。”冯敬棠
想起冯世雄提及的人,愤怒涌上心头,又竭力压下去,“兆阳内部也不
要泄露今日的事,下个礼拜你以股东身份发起兆阳股东会,我要陈康
宁将他手头所有股份先转给你。”
叶世文犹豫,“我怕他不会同意,而且云姨也有意见,我担心影响你与
他们的关系。”
“他是代持而已,我与他有私下协议,他不想转也要转。难道你要我自
己持有股份,摆上台面给大家看吗?”冯敬棠抿了抿唇,“世雄被他害
成这样,你云姨敢是非不分?我不会放过陈康宁的!”
他现在才彻悟,永远靠得住的只有血脉。所谓战友,所谓夫妻,只能
制衡,难以交心。
脑里竟忆起叶绮媚当初的话
早该让她帮自己再生一个儿子的,她绝对心甘情愿。
叶世文没开口。冯敬棠抬头,见叶世文犹豫再三,似乎真的在担忧。
他被曾慧云母子欺压多年,对外强势,回家强忍,冯敬棠偏就满意他
这副容易摆布的模样。
些许委屈,再加几分期望,这个儿子便能赴汤蹈火。
与他妈一模一样。
“世文,你大哥这样……我现在只有你这个儿子了。”冯敬棠难掩喉间
酸涩,“我只能信你了,你明白吗?”
一字一顿,恳切可悲。
“阿爸——”
叶世文上前,拥住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父亲。二人面对面,心贴心,目
光却无法相接。一方万分无奈,一方汹涌诡谲,一个真看不见,一个
扮有良心。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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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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