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郑志添来到一楼后,脚步才开始变急。
他从停车场上来,像怀揣一个水球,滚圆肚皮随身影边走边颠,十分
滑稽。人人都看得出他确实着急,似是有束无形的火纵在他皮鞋后
跟。
“阿德——”
洪正德抬头,还未开口,郑志添立即说,“你来我办公室。”
二人面对面落座,郑志添斟了三杯半凉茶水,咕嘟咕嘟猛咽下去。他
解下勒出手腕红痕的机械表,另一手轻轻摩挲,“我刚刚从慧云回
来。”
洪正德问,“怎么了?”
郑志添语气笃定,“这件事,先别声张。我现在怀疑屠振邦安插的那只
【鬼】不在反黑组,在商罪科。”
洪正德想拍桌,又强忍下来,音量激动,“我早就说了,你现在才信
我!”
“慧云体联那边,查了这么久都没结果,我觉得有人在作怪。今日特意
过去,现场有一个人很可疑。”
“是谁?”
“枪神周,他老婆是总警司的亲戚。去年才刚调来我们这里,他一来,
就发生那么多事。我今早去的时候在慧云办公室发现有几张纸屑,是
烧过剩下的。我问了其他人,那个位置只有他经常去抽烟。”
郑志添叹了口气。
“人家仗着有关系,脾气一向比你还硬,没人敢当面讲他。我留在那里
核对了两个钟的证据清单,确实都齐全。所以我只是在怀疑,还没十
足的证据。”
洪正德听罢,有些怨气,“枪神是铁板,打都打不穿,你应该一早就把
慧云体联给我。”
“又怨我?我是为了分担你的压力,这么大一单案子,你……”
“行了行了!”
郑志添手腕的酸胀终于缓解,又把腕表戴回,“你有没有想过,叶世文
其实没失踪,而是被屠振邦包庇起来了?”
“怎么可能呢?”洪正德反驳,“杜元已经在找人挖叶世文出来,生要见
人死要见尸。”
“就不能是贼喊抓贼,转移警方视线?”
洪正德一怔。
“你上次跟我讲,叶世文是冯敬棠私生子,我信。但是他跟屠振邦更
久,说不定两个人一早谈妥。就等这场风波过去,他再出现,与屠振
邦的天星船坞联合起来,岂不是赚更多?亲生的也有可能是白眼狼。”
“那屠振邦为什么要插眼线在慧云体联?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人家是插来盯我们的,你以为插来挖叶世文把柄?”郑志添露了个晦
暗不明的笑容,“若被我们查出叶世文在慧云体联帮冯敬棠周转过的证
据,叶世文肯定跑不掉,他的江湖令能比我们的通缉令厉害?贼斗不
赢兵,当务之急,慧云体联要先换人过去。”
“我去接手吧,我的人靠得住。”
“急什么?”郑志添拒绝洪正德的请缨,“你叫不动他们的,我去。你三
番四次与枪神那组人起矛盾,人家对你意见很大。”
“你是老顶,你开口,谁敢不从?我去就行,我不怕得罪人。”
“你不怕我怕。”郑志添又道,“你去做另一件事,做完来慧云找我。”
“什么事?”
“你先去找你的线人,想办法联系叶世文。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屠振邦
相信警方决定不再彻查慧云,混淆视线。”
“这个时候?她不一定能联系上。”洪正德摇头,“况且我觉得叶世文不
可能在屠振邦手上。”
“她不是杜元那边也有关系吗?叫她去杜元那边吹风,总之先让外面放
松警惕。万一被内鬼嗅到风声,我怕皇亲国戚搬出大佛来镇压,上头
嫌我们拖了太久,到时候慧云体联就轮不到我们话事了。”
洪正德没答话。
他只是抬眼去看郑志添,不怒,也不慌,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两片
厚唇在自己眼内接触,分离,接触,分离,吐出来的字眼飞得很远,
远到他根本听不进去。
共事十年。
为了保证眼线安全,他们之间一向有个不成文的默契:你的线人归
你,我的线人归我。
这一桩案,郑志添已经第二次插手线人。
这不是他的作风。
直到郑志添吩咐完毕,洪正德点头,装作同意,待郑志添离开才走。
他拎起外套出门,乘坐电梯下楼,拨出电话。
“公仔,你今日有在慧云体联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年轻,“老大,早上我都在,现在回警局。枪神那群
人什么都不肯给我接触,我只能靠墙拍乌蝇,没办法了。”
“郑老今日有没有去过慧云?”
“没喔,我今日没见过他。”
“你现在调头,回慧云体联。如果郑老出现,你立即打电话给我。”
洪正德挂断电话。
他黑着脸,坐进自己的车里,左右张望一番,又拨号,“阿真,你在哪
里?”
“地球。”
洪正德恼了,“没心情跟你讲笑,现在去百老汇等我。”
“日光日白见面?太显眼了,等半夜。”
“我老顶现在怀疑是屠振邦在包庇叶世文。”
“你们差佬查案查到傻了?”程真语气不屑,“这两个简直是血海深仇,
谁都不会包庇谁。”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约你。”洪正德苦笑一声,“我下午要
过去慧云体联接手,今晚没时间见你。你先去电影院,电话里面讲不
清。”
他吐出一口闷气,“我现在怀疑那只【鬼】另有其人,我有事要你帮
忙。”
“每次找我都没好事。”程真嘟囔一句,又应下,“我现在去。”
洪正德把车驶离。
2001年5月10日。
日光热起来,比火焰更炙眼。人与城市的关系,既有依赖,又有反
哺。像一双终日争执的父与子,你嫌我不好,我也嫌你不孝。
都在盼着对方先付出些什么来成全自己。
洪正德生在此,长在此,对红港怀着终老希冀,想在这片土地上显赫
一份薄名。当年报考警察,黎茵意见最大,她总是胆怯,说自己不想
做烈士遗孀。
洪正德听完哈哈大笑,“我若牺牲了,你就拿我的抚恤金做嫁妆,嫁给
另一个男人。”
敢这样开玩笑,是因为他对自己有信心。有信心能在警坛施展拳脚,
捧一堆闪耀勋章,与儿孙戏话当年替港民警恶惩奸的英雄事迹。
他自认是个有抱负的人。
穿起这身制服,手足同心,警察也拜关二爷,重情重义。只是没想到
有朝一日,要在自己的队伍里面抓鬼。
曹胜炎案,是郑志添带着他查的。当时,郑志添还笑呵呵问他,“阿
德,查熟人,会不会下不了手?”
“怎么会呢?我在学堂(警校)拿银鸡头的时候发过誓,天子犯法与庶
民同罪。”
“哈哈哈,那个字不是念【蔗】吗?”
“蔗就蔗,保证这次掂过碌蔗(一切顺利)!”
果然,他们在那桩案后都升职加薪了。荣誉的荣,也可以是虚荣的
荣。肩上两粒花,确实很轻,状若无物,一颗别针就能扣紧;但又很
重,压在肩头,叮嘱他们扛起警察的责任。
洪正德不愿设想最坏结果。
车停在斑马线前。手提电话响起,他瞄一眼,是陌生号码,没有接。
对方不肯停,洪正德犹豫两秒,还是决定接听。
“喂?”
“洪sir。”
这把声音有些耳熟。
洪正德问,“哪位?”
“你现在叫程真回去。”
洪正德双眼睁大,“叶世文?”
叶世文道,“你不准再见她。”
“你有什么资格指使我?”
“别人当差,你当差,怎么就你死蠢,现在才发现自己人是鬼?又打算
让她帮你陷害杜元,钓内鬼出来?”
洪正德又气又好笑,“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你以为她还是你女人?她早
就背叛你了。”
叶世文没理会,“你不如想想,我为什么现在给你打电话?”
洪正德沉默。
叶世文听见他呼吸声渐重,无声地笑,“跟我玩吧,我保你平步青云,
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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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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