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
宿命
简韶躺在床上,意识轻飘飘地贴在天花板。
缺氧的滋味还残存在五脏六腑里,胸腔干瘪地在支气管上刮擦。氧气瓶告急后她的身体像打翻的小舟,悠悠地向着最深邃的水窟下坠。那里并不漆黑,清冽的水沫味儿充斥耳鼻。她突然想起学校里那间背光而拥挤的、大部分时候略显吵闹的小宿舍,室友郑明可站在床头,“不过是下一个孙章清。”
那个时候她的手扶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夕阳将眼珠映成蜜蜡般的金棕。等新的朝阳照过来的时候,她已不再蜗居于此。
简韶心想,同学一场,何必如此尖酸刻薄呢?
回头看,宿命一语成谶。命运冷酷的法则像一条不断鞭打着疲劳躯壳的戒鞭,她领教过也尽力做出了弥补。她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想活下去,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想与这顽固的命运进行殊死搏斗。哪怕往后的道路只能一个人走,在天地间流浪,也好过经受良心的拷问与谴责。
简韶的身体涌现出无尽的力量。她憋住气,屈膝抱体找准了水下平衡,然后将身上有重量的东西全部拆卸丢掉,缓缓感受着浮力将身子一点点推上去。
水流紧贴着面颊咕噜咕噜地向后涌去。这样的时刻,她的眼前浮现的是隋平怀用红笔勾破纸页的那句话:“纵能逃过报应,一个人又如何面对自己良心法庭的审判?”
她在心里默念,我终于解脱了,隋恕,你也尽力吧。
﹉
病房。
简韶被围在中间。
“十三,开灯开灯!我给她看看。”
“不对不对,太晃眼了,把小姑娘晃醒了怎么办?关灯关灯!”
斯科特的朋友们本来是过来检查假肢零件的,中途听到有人昏迷,全都热心地围了上来。
十三拧干滴着水的工装,刚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便被指挥得团团转。腹部正中的屏幕出现一行字:感觉CPU要烧了。
十三拍拍肚子示意自己无碍,金属架构邦邦的响声,角落的柜子也跟着发出动静。十三的余光扫过去,Q0002还有它的小伙伴们挤在玻璃壁上,外胚层紧挨着外胚层,伞状边缘的触须全部张开着,挥来挥去要食物。
它们是最初级的水母状实验品,只能在水下生活。十三进入湿廊救简韶的时候,正好碰上它们围着她试探性地舔一舔、咬一咬,用自己软软鼓鼓的身体顶她,准备将她托到能呼吸的地方,当成储备粮养起来慢慢吃。
Q0002和它的伙伴们很快就被追着气味赶来的小小祈揍了,十三板着脸将它们分别关到两个容器里,抬起头,正好迎上李慈在与斯科特的脸。
“主人?”
他一惊,立马起身迎上去。
李慈在摆摆手,十三接过轮椅,推着他们来到简韶的床前。
轮子在地板碾出沉闷的暗痕,围在床边的几人让出路。简韶艰难地掀起些眼皮,看到的便是李慈在略微内收的下颌与绷成一条细弦的唇线。
心脏骤然被一只手掌捏紧,榨出生涩而愧疚的苦汁。李慈在对隋恕总是吹眉瞪眼没个好气,对她却从未有过任何不好。
他们常常喝着红茶,一起吃小碟的甜食。她找出读初中时以他的文章为阅读题的语文考卷,问他这样写到底有什么深意。李慈在对着自己的作品绞尽脑汁半个钟头,也没想明白自己这句话怎么这么有深意。
简韶嗫嚅着嘴唇,皲裂的声线只余几个气音,“……对不起……”
她的道歉没有被李慈在接受。
日渐衰老的男人,健全的身体献给了天马行空的梦想,眼角和手掌在岁月的蹉跎里生出细细的纹路。他是一个失败者,年轻时失去了父母、地位,中年时失去了健康与正常的家庭生活,如今又失去了半生心血托举的成果。
李慈在倾身靠近她,他的眼珠在白炽灯下有着与隋恕一模一样的、润泽柔和的浅棕。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对她摇摇头,制止了她的道歉。
“孩子,你的身体还好吗?”
简韶的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他的手掌传来温厚而安心的力量,“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再伟大的理论与成果也没有你的生命重要。”
“伯父,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我永远亏欠您……”
李慈在拍了拍她不断颤抖的肩膀,笑着说:“不要怕亏欠,人就是在互相亏欠中才能建立起深厚的联结。”
十三端来热水,李慈在递给她,和蔼地说:“孩子,好好休息吧,你已经太累太累了。”
﹉
这是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一天,史无仅有的四月一日。
在司海齐电令各军即刻开拔,平定叛乱后,晚上八时整,洛建军带着一个先锋营准时空降,将章裕盛的办公大楼团团围住,而葛跃随主力在后方行进。
他们两人约好了,先锋营一进指定位置,立马向军委报告就位。只要能顺利拿下目标,上面也不会细究主力大军是否准时到位。
洛建军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高炮团团长与参谋路国昌的耳朵里,两人均长舒一口气。因为这样以来,上面也很难追究他们到位不准时的问题。
路国昌对团长说:“这样没有三方完整签字的调兵,建国以来只有两次。一次是六六年的那件事,以刘邓束手就擒收尾,一次是六四镇玺,当时的一位中将以不合规矩抵制,最后因违抗军令入狱。我们必须发兵,但是要斟酌事情具体的操作。”
团长点点头,“现在洛部的主力到不了,我们的主力也跟在后头,不要急,不要主动起冲突。”
路国昌立正,“是。”
办公大楼里,章裕盛还在这与小矛盾以及自己的亲信悄悄地密谋着。
刘水白被他拉上这条贼船也是无可奈何,章裕盛的“彩虹保命箱”里排名第一位的赤箱就是有关他曾经与白新波瓜分国家的绝密材料,刘水白只能心一横入伙了。
他问章裕盛:“我们现在必须坦诚相待,你跟我交个底,橙箱里放的是什么?”
章裕盛高深莫测地一笑,“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水白兄,你既信我用我,我必不让你失望。”
刘水白知道章裕盛这个老小子像个九头鸟,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把积攒多年的底牌露出,识趣地不再问。
“好,我也有一句话,那就是寸步不让、寸权必争,针锋相对、志在必胜!我们的前期基础打的非常扎实,联署会得到国内外社会各界的广泛认可,尤其是在革命的后裔中洒下了理想的火种。我们要借着这股东风,乘胜追击。”
“水白兄所言甚是,”章裕盛看向自己的幕僚,“我们必须坚持三个原则,第一,我们在走着一条制度转型、救亡图存的道路,坚决反抗海齐兄弟集体领导向个人集权的二次过渡的错误路线,我们要重建组织纪律。第二,我们要在水白兄联署会思想精髓的基础上,组织动员好海外舆论与网络舆论,反守为攻。把战火引向国际敌对势力和国内极右势力的阴谋,以图乱中求胜。第三——”
他的目光一沉,六百精锐开路,以快打慢,拿下司海齐。
群情高涨之时,刘水白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棋盘,突然犹豫了。
他记得自己和司海齐下放时,常常依偎在炕上,一边谈天说地一边下棋。司海齐对他说,自己正在读明史,接下来要好好钻研清史与党史。一辈子读好这三部史,所有党内的阴谋诡计皆不足为惧、不足为虑。可是他们曾有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光,如今他也变成敌人射向司海齐的一支阴谋诡计了……
他突然问:“你们说,海齐他真的敢动我吗?”
别人听不懂,章裕盛可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若是司海齐知道他曾与白新波密谋改变路线的事,怎会顾念旧情?
章裕盛大喝一声:“水白兄,我的老兄!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你还没看清吗?新波是我们多么看重、多么爱护的兄弟啊!”
小矛盾眼中的火焰熄灭了。狡兔死,走狗烹,他与海齐早已不是可以畅谈古今的少年了。
好不容易稳定了刘水白摇摇欲坠的心,一位上校警官突然小跑着过来报告,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将大楼重重包围了!
上校满脑门都是汗,后背也湿透了。闷热的房间,几人目瞪口呆,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叮铃铃,叮铃铃——”
章裕盛回过神,接起电话。
“报告,我们被围了!”
刘水白问:“哪里也被围了?”
章裕盛做了一个公安的口型,刘水白变了脸色,质问道:“他们为什么会抢先动手?!谁签的字?”
没人能回答他,章裕盛沉着脸,给上校下死命令:“死守大门,不许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上校敬礼:“是!”
章裕盛知道,他必须为自己争取时间,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几十年的经营都会毁于一旦。
他挂了电话,立马用内部机打给武警汤司令。现下敌人不明,无法做出判断,而己方力量急需增援。幸好这段时间他留了一个心眼,加强了守卫兵力,将原有的警戒小队调换为一个六百人的特种大队,配有六辆轻型装甲车和各种轻型武器,真交手也能顶上一会儿。
电话缓缓接通,汤司令不急不慢地跟他问好。章裕盛道:“汤兄,我这里被不明武装部队攻击,你可收到消息?”
汤司令之前被国志才等人的电话轮番问候过,故作惊讶。章裕盛心底冷笑,面上不显,严肃地告诉他这是严重的政变,需要迅速调动附近的机动兵力过来解围。
“把你的三个师都调来。”章裕盛说。
汤司令慢悠悠地答道:“您不久前打电话问我,我跟您承诺好了,我部处于休整期,绝不会私自有行动。况且刚刚我接到中央原地待命的命令,不是我不想帮您,是我没有权力调那三个师呀。”
章裕盛听到他在这里踢皮球,勃然大怒:“汤鸣凤啊汤鸣凤,这是政变,军事政变!你跟我扯什么命令?我看你就是扯皮推诿!谁的命令,我给他打电话!”
汤司令平静地说:“是老大的命令。”
章裕盛目瞪口呆。
从刚刚开始,小矛盾一直在旁边听墙角。司海齐的名字一出,他的面色顿时惨白一片。
司海齐要对他们斩草除根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趁着章裕盛暴跳如雷、几位幕僚六神无主,刘水白悄悄溜进章裕盛的密室,找到了他的“护身符”:赤橙黄绿蓝靛紫,七个不同层级的、装满黑材料的箱子。
门外,章裕盛挨个打电话一个也打不通。只有隋正勋办公室给了回音,隋正勋到下面视察去了,过后给他回电。
屋内,刘水白屏住呼吸,悄悄地打开了优先级为橙色标识的箱子,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隋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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