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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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把柄

小矛盾刘水白对隋恕的印象不算深。一是因为隋恕之于他是小辈中的小辈,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站在大楼闭着眼扔一块石头就能砸死一群子弟兵。

二是隋恕回国后一直践行“三不”原则,不谋求政治前途、不参加公开集会、不沾黄赌毒,也不会像张成龙一样三天两头地将自己爹挂在嘴边。故而刘水白最初只知有这样一个低调的年轻人,并不知他的具体情况。

黑暗随着眼角的细纹悄悄爬上微斑的双鬓,小矛盾的眉目郁沉。遥想当年他手握兵权之时,又兼具核心之子的好身份,从来都是别人想方设法为他设置仕途天花板。那时候的隋平怀在部队里给他倒茶都不配,而魏建锡顶着一堆虚名,也不过是动动笔杆子、磨磨嘴皮子的文人。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手电筒的强光晃得眼睛有些发涩,刘水白封死牙关,不让那声窝囊的叹息弹出舌尖。

“真是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啊。”他低语罢,也认了命。一个人能够大展宏图固然需要个人才能,但更重要的是切准社会前行的脉搏。辉煌的共治时期俨然落幕,这早已是不属于他的时代。

失神片刻,刘水白只能从章裕盛的保命符里入手,为自己谋一线生机。他狐疑地扫过去,最上面是隋恕的基本信息,下面是他的履历汇总。刘水白曾经受过迫害,所以对于如何迫害别人轻车熟路。眼神扫到哪里,通稿大纲就能拉到哪里。

和女生谈恋爱可以写成私德败坏,包养女大学生;女朋友频繁就医就是情人多次堕胎,另有私生子若干;与叛国犯韩居正、文庆孔等人交往甚密,直接间谍罪,正好还有海外留学经历,潜伏多年的双面间谍……

泼脏水归泼脏水,这些都不是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小矛盾拆掉箱子的内胆,在夹层里发现了一份令他心惊胆战的账本影印件。

男人的瞳孔放大,干脆将手电夹在腋下,双手并用哗啦啦地翻页。

这是韩居正私藏的一份与斯科特基因实验室的流水往来,两人通过洗钱机构挪用对外援助公款不计其数,全部以第三方捐助的名义汇入斯科特基因实验室的公账。估计当时韩居正尚未来得及用这个账本,便被司海齐逼得命丧黄泉。这本影印本便阴差阳错地落到了整日搞情报交易的章裕盛的手里。

刘水白心惊地暗骂:“好你个隋恕!果真是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啊……”

外援是一笔糊涂账,韩居正上台前曾被授命好好翻翻这笔“旧账”,结果他不仅被拉下水,还拿这些钱做了一笔大投资。

刘水白的眉头拧成乱麻。

账本上光一月份的流水就高达三千万,不提隋恕与韩居正如何分成,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价实验室,能在短时间内烧掉这么多钱?

刘水白很快意识到,这件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斯科特基因实验室早已爆炸,隋恕早就在韩居正出事前后毁掉物证,断尾求生。他还有一个猜想,老韩作为一个中立了多年的油头,不可能在换届前后冒然倒向改革派,一定还有其他人充当中间方。

刘水白虽老眼昏花,但不至于是睁眼瞎子。他想到了邵方明那个哪里有钱就往哪里钻的孙子,不禁唾一口:“搅场的棍棒!”

章裕盛组建人人唾弃的女骑团便是邵文津从香港低价倒来的马匹,如今隋恕与韩居正的勾当也有他的手笔,一时之间,刘水白对他的厌恶与蔑视达到了顶峰。

影印本被合上,男人取出电话,斟酌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方向。邵文津蹚浑水的动机非常明确,但是隋恕的目的让刘水白有些捉摸不透。

人活一世,权钱美色。隋恕若是以实验室为幌子将这些钱全部揣入自己的腰包,刘水白还可以理解。可是账本上清楚地记载了每一笔钱的去向,实验室购置的全都是世界最先进的仪器。

刘水白的表情变得复杂。

密闭不透气的暗室,时间似乎也凝固于此。他缓缓地合上账本,喃喃地说:“孩子,你何苦来哉……你到底为了什么呢?”

半晌,他又问自己:“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在联署会的礼堂上,他动情地对台下的革命后裔们说,我们应当为自己说话,为人民说话,为从不泯灭的良心说话。如果重来一次,我不想做官,只想做“代表”,真正的人民的代表。

刘水白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垮下去了。他吞咽自己的悲伤与无奈,拨通了隋恕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脊背重新挺立,声音恢复中气,口吻再度坚硬。这便是他这样的人的悲哀了,知道什么是对的,却无法做也做不到。

刘水白直截了当地将章裕盛“保命箱”一事捅给了隋恕,要求隋正勋即刻给他回电。

电话的另一头陷入一片死寂,刘水白猜测,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揭开了隋恕最隐秘的遮羞布,他必定又惊又惧。

这确实是一个超出预期的消息,隋恕握着手机,一时未能给出任何回复。

“我没有时间跟你这个小孩过家家,让你大伯回话,”刘水白直接挑明,“正勋保我,你必无虞。”

隋恕避重就轻:“伯父么?他视察去了,不在市内,恐怕也解不了您的燃眉之急。”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也给了隋恕的大脑回转的余地。他缓声道:“刘伯伯,按道理我应当尊您一声干伯。我是我,伯父是伯父,您觉得您握着这样一份颠倒黑白的材料,就能让我没有兵权的伯父出手保您吗?即便他有心,恐怕也无力。”

隋恕的口吻冷淡,这样临危不乱的气度令小矛盾想起了魏建锡。

他也随之冷静下来,笑了笑:“你说的是,是我强求了。”

不过听隋恕的口吻,这件事似乎还有别的回转余地。

刘水白佯作可惜:“贤侄,你的事实在太令我为难了。”

隋恕道:“您这些年爱重小辈,提携后生,四海之内,有目共睹。同样,您的事情想必也没有人能坐视不理。我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只需要问您两个问题。”

刘水白略一思索:“但说无妨。”

“您现在是否在章伯的办公大楼内?”

“正是。”

“大楼内部是否出现异常动静?”

“围攻我们的人被警卫大队拦在门口,空中有两架打配合的直升机。”

隋恕心里有了数,看来司海齐除了调集路国昌所在的兵团,连空军小队都来辅助。武警的装备和战力都不行,章裕盛与刘水白插翅难逃。

但是这个铁桶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楼里没动静,说明中央警卫局没有参与此次行动。”

刘水白面露迟疑:“你的意思……”

“是的。”隋恕的视线投向虚空,根据从路国昌部获得的有限情报以及刘水白给出的信息,他可以判断出司海齐与国志才顾天顾地,忘记了中央几个要害机关都由秘密的地下通道相连。这条通道存在了许多年且四通八达,只要能撤离办公大楼,再将防弹车开到机场,便有充足的回转余地。

从这一点他可以进一步推断出,调兵命令的具体实施是国志才做的。因为戴行沛曾经做过中办主任,对地下的情况了如指掌,绝不会不让中央警卫局参与行动。

隋恕微惊,看来,路国昌派出的小队要对上的肯定便是执行秘密任务的戴行沛了。而戴行沛带的手下……必然是他与俞霞合作搞出来的那支转基因特种分队。

隋恕目色一沉。

另一头,刘水白在生死攸关之际迎来转机,顿时长舒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状似不经意地盘问:“贤侄博闻强识,连这样隐秘之事都知晓啊。”

隋恕幽幽地答道:“您忘了,我爷爷便是执行了您们的命令,从这样的密道冲出来的。”

这样的话如一支利剑刺破二人维持的暂时和平,气氛一时僵硬,刘水白尴尬片刻,进而有些许愠怒。

不过这并不是与隋恕翻脸的机会,因为地下通道设置了重重防范原子弹爆炸和核辐射的金属门,开放金属门的密码在警卫局的手中掌握,而他绝不可能去找警卫局要密码。

隋恕的这句话提醒了他,当年隋平怀就走过这条密道,隋恕有很大可能知道密匙。

“很遗憾,我不知道,”隋恕用并不抱歉的语气说,“我的祖父可不是会背叛国家的人。”

这句话夹枪带棒,让刘水白的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本想教训隋恕两句,转念一想,他与一个小娃娃计较什么。隋恕有这个把柄在世上,日后自有他的好果子吃。

他把皮球踢回去:“那你说,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隋恕也不再遮掩:“您带走账本,交给我的人。我告诉您密码,送您离开办公大楼。”

“成交!”刘水白爽快拍板,“你的人到哪里与我接头?”

“入口就在地下室,你现在带上账本去地下室待着,我的人马上就到。”

“现在这里被老司的人围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刘水白提醒他。

隋恕微微一笑:“我有办法把文庆孔送出去,就有办法将您送出去。您只管按我们约定的做,其他的一切交给我。”

﹉

夜幕之下,月淡星疏。

对峙的双方蛰伏在无边的夜色里,只有黑漆漆的枪口无声地对准昔日战友。

先锋营得到国志才的命令,从大门突进,武警如果开枪,先呜枪示警,能够缴械就不要流血。进入大院后,封锁所有通道,一定要抓住章裕盛与刘水白,这是老大下达的死命令。

火药味在汗渍渍的夜晚顺着武装带爬上脖颈,延伸在鼻尖敏感的嗅细胞里。

燥热。

紧张。

谁也不敢随便动,谁也不敢随便开枪,但是谁也不能后退。

狭路相逢勇者胜。终于,一个武警的校官忍不了了。他执行了一辈子保卫任务,拿了无数勋章,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校官冲天开了一梭子,清脆的枪声震破每一位士兵的耳膜。

男人横枪,气沉丹田,大吼一声:“我们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我们保卫的重要阵地,请你们速速退回,否则,莫怪子弹无情!”

营长本来就在犯难,若是武警强硬地反抗是还手还是不还手。这下有嘴炮打,他干脆伸头与他对骂起来:“小子,你睁开狗眼看看老子是谁的队伍!老子连美国鬼子都不在话下,还怕你个狗屁武警?你小子再开枪试试,信不信老子把你身后的大楼给你推平喽?”

校官一听,对面其实也不想开枪。他就说嘛,都是人民的部队,虽各为其主,也不至于对自己人开炮。于是他大了胆子,从大门围墙上跳下来。为防对面擦枪走火,校官夸张地把枪隔空扔给战友。

“呦,你们这群英雄不去保家卫国大半夜跑这里来捣什么乱?拿国家给你们的装备耀武扬威?小子——你不服咱俩单挑,生死不论,各听天命!”

校官一句话擦起了全军的热血,同时也让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了赌命似的切磋。

营长忍不住暗笑,若不是夜色太沉,他一定要好好看看对面这位兄弟的尊容。若今晚碰到的是一根筋的家伙,这一仗就得闹得没法收场了。

大楼外的对峙章裕盛一概不知,此刻的他与幕僚如热锅上的蚂蚁。几人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可是这个世界却好似将他们彻底抛弃一般。

章裕盛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如今令他唯一欣慰的便是妻子、女儿都平安抵达海外,儿子也好好地藏在了庙里。

他无意识地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只微型手枪。这个动作恰好被折返而归的刘水白看到。

他高呼:“裕盛!你不要做傻事——我们还有路子走!”

刘水白本不准备带章裕盛走,他放弃章裕盛比当初司海齐放弃白新波还要果断。不过当他看到章裕盛的脸之时,他的脑海中萌生了一个新的方案。

刘水白和蔼地拍拍章裕盛的肩膀,让他的身体重量靠在自己的身上,好像他完全是章裕盛的支柱。

他俯下身,对章裕盛低低说了一句话。

“跑?”章裕盛摇头,“你我都不知道地下通道的密码,如何逃跑?”

“这个不成问题,”刘水白大包大揽,“我已一把年纪,海齐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可是,你的孩子还小,做不了父母官,就要做个好父母啊……”

章裕盛闻言,掉下了眼泪,“水白兄,你不必忧愁,只要我们活着,就还有后路。”

他说的是那几箱保命符。

刘水白注视着章裕盛,他虽怪章裕盛忽略了最重要的司海齐的动向,导致他们今日被动被困,但绝不希望章裕盛落到司海齐的手里。一是章裕盛掌握他与白新波密谋的证据,二是这一次章裕盛亲自策反自己,把他送给司海齐,等于送去了一个活证据。

如若让章裕盛跟着自己跑,容易被打成共犯。如今最好的局面就是自己悄悄地离开,再突然出现,到时候逼隋正勋、坡子方作保,司海齐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敢杀他。

就在刘水白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听到的哗哗的水声。

几人面面相觑:“什么声音?”

“好像在隔壁!”刘水白率先冲出去。

他以为是警卫局发现了排兵布阵的漏洞,从密道冲入大楼,将他们一网打尽。不过在破门而入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半裸的男孩,从水里的站起来。

水管不知何时裂开了,突突地喷着一股股水柱。

地板被浸透,男孩的双脚赤裸在水光里。他的上半身有着近乎透明的白皙,慢吞吞地套上衣服,扣子也是歪的。好像第一天从妖怪变成人,还不适应这样倾轧的世界。

“你是谁?!”刘水白大惊失色,“怎么进来的?进来多久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什么样的名头……人类总是喜欢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他可以是趟水前进的爬行动物,也可以是随意改变身体形态的章鱼,他是任何一种拟态生物,就是没有自己。

“你走不走?”简祈对于半夜被临时拉过来很不耐烦,“你不走的话,我就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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