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清算
简祈折返时,刘水白与章裕盛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下空荡荡的车厢与被摆弄得乱七八糟的微型望远镜。
简韶尚不知自己被人当成了深藏不露、身兼重任的女特务。她环视现场,听着简祈一五一十地交代今日的情况,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刚开始她觉得,小祈在人世间暂时没有建立自己的交际网,对人类社会的运行法则也不够了解,而Ken背靠隋恕有足够的资源,也能够包容他带来的物种差异、文化差异。因此,让小祈暂时跟着Ken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现在她越听小祈的讲述,眉毛拧得越紧。斗争是永无尽头的,作为一名被意想不到的洪流勒紧喉鼻的平凡之人,她太清楚溺水是怎样的滋味。
无知才会快乐,一个人但凡知道些什么,又恰好鼻子还能喘气,那么有多大的本事就会折腾出多大的事端。她希望小孩健康而愚鲁,不管未来的社会变成什么模样,都能拥有最平凡的幸福。她绝不希望他变成“白手套”。
简韶没有冒然讲自己的想法,而是问小祈:“这些事情是你愿意做的,还是被迫做的呢?你讨厌做这样的事情吗?”
简祈低下长长的睫毛,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口袋里拨弄那几枚骰子。
半晌,他小声说:“我不知道……”
从降生以来就学什么会什么的简祈头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
字块与字块在大脑中缓慢连接成完整的句子,拼凑起模糊而复杂的感觉。“刚开始的时候,我知道只有接受训练才有可能再见到你……再后来,Ken哥对我说,你希望你最爱的人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吗?”
他将头靠在她胸口,小声地说:“我觉得,从好久好久之前,从我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就很不开心很不开心……如果你承受着压力的话,我也会好伤心好伤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耳边的呓语:“在我的眼中……你就像流水之上被打湿的树叶。雨落下来是无罪的,风是无罪的,流淌的河水更没有罪。但是当它们全部加诸在你的身上时……就会让你受罪。”
他常常躺在黑暗中想,在他来到她身边之前,她是怎样生活过来的呢?眼泪难道要积攒成一片大海才能彻底不流泪了吗?他会在大脑中描绘许多可能性,如果父母打孩子必须坐牢,老师压榨学生会被解雇,找工作可以不分男女地录取……她的生活会不会因此更容易一些呢?
世界五光十色地合抱而来,他却无法沉浸其中。他更加困惑,想不明白为什么像张成龙这样肆意伤害别人的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大喊“我有什么错”,简韶这样害怕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却进退维谷。
简祈哽咽了,清澈的泪水顺着白皙稚嫩的脸颊流下。他以令人心碎的眼神凝望着她,喃喃细语:“可是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啊……不仅仅在我能够陪伴你的时候可以幸福,哪怕没有我存活于这个世界上,也可以安宁地生活着……”
他的表达能力在感情最澎湃的顶点变得丰沛,“我希望我对于你来说,是夜幕许多星星中最亮的那一颗,而不是唯一亮的那一颗。”
“不,”简韶使劲摇头,泪珠一颗颗地坠落,“我已经很幸福了。”
她抚摸他的面颊,“你变得成熟了,开始理解我单薄无趣的人生。‘认清’是厌烦的开始,而‘理解’不一样,理解让你变成另一个我,而我变成另一个你。每当我想到你还在世界某个角落生活着,就可以原谅命运所有的戏耍。”
简祈没想到,在简韶的心目中,他可以跨越文化、伦理、物种的障碍,变成最理解她的人,一时怔在了原地。
简韶拉住他的手:“除了送那两位领导离开,你还接到什么任务了吗?”
简祈将从刘水白那里薅来的账本递给她:“隋恕让我将这个给他,并且叮嘱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天的行动,包括实验室的其他人。”
简韶接过账本,草草一翻便脸色苍白,她当然知道这里面记录了什么东西。至于简祈讲的密道更是机密信息,隋恕不让简祈告诉庄纬他们,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简韶道:“这种东西也只有在那几位大人物的手里可以成为置人于死地的杀器,换做别人,只会为自己招来麻烦。”
“对了,”她问,“地道的密码真的是摇骰子摇出来的吗?”
简祈一愣:“当然不是,其实那是一个动态密码,单数时间乘3.1415927,双数时间乘3.1415926。抵达第一道门的时间为20:45,取六位便为642455。”
简祈将手伸进口袋里,六枚晶莹剔透的骰子齐齐躺在手心。他眨了眨绿眼睛,捏起一枚骰子给她看,“我可以控制点数,对我的眼睛来说,骰子旋转是一个慢动作。而且我发现,人的大脑一般只能同时处理两步的东西,当他们的大脑被出老千与对我的怀疑占据时,就容易忽略我别的动作……”
他张开指缝,小小的信号器闪着幽光。
简韶笑起来:“人小鬼大……”
简祈抿唇,将东西藏到身后,圆溜溜的大眼睛流转着水绿的光泽。他心虚地小声辩解:“我只会骗他们,不会骗你的。我特别听话,我最听话了!”
“我知道,我知道……”简韶突然握紧了简祈的手,“这份账本我们干脆毁了吧,也不要回去了。林小姐给你的新证件在哪里?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简祈一愣,小心地确认,“和你一起吗?”
“对,我们一起。”
“好!我跟你去!”简祈的眼睛燃起了火光,“我的证件都在郊区的别墅里,我们现在就去取——”
﹉
晴空之下,车辆飞驰。
简韶与简祈急匆匆向着郊区赶去之时,一辆辆安保严密的防弹车也悄悄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四月二日十时整,长达七个小时的清算会议在紫光阁正式召开。现九常出席,前九常列席,警卫局局长及坡子方等太子党元老旁听,武警总司令汤鸣凤、军团总司令洛建军、政委葛跃等人被安排在会议厅旁边的接待室,随时接受传唤作证。
逃跑的刘水白给了章裕盛一把只含有一颗子弹的手枪,自己悄悄地溜回平城,大摇大摆地现身会议。坡子方笑呵呵地扫他一眼,刘水白淡定地颔首致意。
窗外妃红色的牡丹花开得热烈而浓郁,偌大的会议室,比坟墓还要死寂。每一个人都笑吟吟的,似乎这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会议。但是他们绷紧的肌肉泄露了真实的想法,所有人无一不是夹紧了身体,竖直了耳朵,捏死了自己苦守的底牌,只待对手一个放松,便长驱直入、斩其首级。
四分五裂的太子党,心怀鬼胎的改革派,坐在火药桶上的司海齐。
妃红花瓣上的露珠会日日复见,但是过了今日,晶莹的露珠映衬出的面孔将再不相同。
所有人中,最紧张的无非是司海齐与刘水白。当先锋营的人突破了防线冲进大楼,面对的就是空空如也的办公室。这个局面一传到司海齐的耳朵时他便知道——完蛋了!
但是他不能低头,一次错误意味着一辈子错误,一次认输意味着永远认输。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血液冲撞着过载的大脑。
这时,一阵清淡的茶香飘来,妻子裴爱岚端着一杯醇甘的雪岭青走进来。雾气结顶,司海齐感叹,每逢大事有静气,妻子的这份肚量也是两人恩怨多年却始终未分开的原因之一。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妻之美我者爱我也,不能跟任何人说的话,到底只能与妻子说。
裴爱岚听了他的烦恼,惊问:“裕盛同志怎么会从地道逃走呢?这个密码只有老戴和警卫局局长老郑知道。”
“这也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从睡梦中醒来,一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我,我却恍然不知。如若我的身边出现内奸,无论是老戴还是老郑,都将是致命威胁。这次行动出师不利,既没抓到反贼章裕盛,也没能拿下水白,明天的会议,我又该如何交代这次调兵行动?”
妻子一边帮他按摩肩膀,一边出谋划策:“调兵行动可否说成为情报失误?我们得到的情报可以是恐怖分子劫持中央领导,准备图谋政变。”
“如何解释不动用武警而偏偏要调动洛部师团呢?”
妻子干脆利落地说:“情况不明,担心武警部队被利用。”
司海齐长叹:“那么急调野战军未经规定,只有我与志才同志签字,又该如何解释?”
妻子反应很快:“不好解释的就不解释了。我们总不能一点错都不认。这样更逼近真实情况,更能获得元老们的谅解。”
司海齐纵深思虑:“一旦认错,就要背负历史的审判。一旦我们承认是误判,水白的一派就会趁机从中作梗,咄咄逼人,势必要令我付出代价。”
妻子动作温柔地揉搓男人的穴位,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海齐,政治斗争是势力对比,咱们的两个师还没有返回驻地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司海齐握紧了妻子的手,仿佛握紧自己的精神支柱,“知我者,爱岚也!”
清算会议正式召开。
一位元老清清嗓子,单刀直入:“昨夜之事动了枪,各位大概也都有耳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另一位太子党附和:“我也听说有两个师调进市里了,怎么了?学生又要闹事了?”
这句话暗指隋正勋前段时间在青市被学生炮轰一事,顿时令改革派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司海齐不好再沉默下去,按照与妻子预演好的立场道:“诸位基本都听说了,昨夜发生了一些误会,这个说法是准确的,具体情况请军委的同志给大家讲一讲,我最后做补充。”
众人将目光转向心如死灰的国志才,他顶着压力起身,硬着头皮将腹稿详尽说出。
国志才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他做事水平一般,但是极擅长搅混水,将现场情况讲得天花乱坠。
“……就在那时,两架武装直升机已经在头上盘旋,全副武装的伞兵下饺子似的跳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大院围墙……先锋营的突击队员们纷纷举枪对空射击,清脆的枪声、绚丽的火蛇霎时交织在夜空之下……”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听众被他的胡搅蛮缠弄得昏头转向。国志才最后说,这件事他们也有责任,没有对情报来源及内容的真实性本身进行认真核实,没有打招呼就调兵,造成了不良影响。自己将深刻检讨。
就在大家快要绕晕过去的时候,坡子方“啪”一声将所有人震醒。他拍案而起,怒喝:“好一个做检讨,你有这个资格吗?是你签字下令调来的两个师缴了武警的枪吗?你有这个权力吗?”
刘水白坐在席位上但笑不语。
国志才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坡子方乘胜追击——请即刻传唤汤鸣凤、洛建军、葛跃三人,让他们讲讲是收到了谁的命令才带兵空降于此的。
气氛剑拔弩张。
“不必了!”司海齐突然站起,朗声道,“不用请他们来作证,是我下的命令。我从未打算隐瞒,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大家不用难为那些做了具体工作的同志!”
他深沉的目光与坡子方气冲冲的目光隔空缠斗在一起,火花四溅。
隋正勋敲敲桌子,清脆的声音收拢众人的注意力。他不疾不徐地插言:“海齐同志,你既然承认下达了调兵的命令,那就请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调兵?这样做是否违反了党和军队的规定?”
针扎似的注视一道道地刺在司海齐的身上,他回望隋正勋,解释道:“正如志才所说,有人要策划军事政变,杀害主要领导人,包括在坐的大部分同志。在这种生死关头,军委主要领导同志决定调兵进京,保卫各位在坐领导人的生命安全,这是在紧急情况下不得己采取的特殊措施。调兵之后,许多同志给我打来电话,向我保证水白与裕盛是党性很强的领导人,不会被蛊惑参与叛乱。现在看来,这件事可能没有我们原先想象的那么严重,我们的动作大了一点,给各位造成了惊扰,给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这个责任我将深刻检讨,一并承担。”
几乎所有的与会人员都被司海齐的说法镇住了,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司海齐在情不得己的情况下做出此举情有可原。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坡子方、刘水白与隋正勋。
隋正勋发问:“有人要发动政变?何人?有何凭据?”
司海齐按了一下电铃,警卫局工作人员向参会人员发了一份书面材料,是一份对已逝常委白新波的监听记录,里面记录了白新波与亲信的谈话语录,涉及刘水白的部分全部用红笔勾出。
司海齐这一手转嫁矛盾玩的很顺当。
坡子方睨了老朋友一眼,刘水白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立马冷笑道:“白新波、文庆孔勾结,人尽皆知,他若想泼我脏水,我与死人如何对证?”
几名刘派人员立马附和,表示这不能直接证明刘水白有谋逆动机。
警卫局工作人员立马发放了第二份对章裕盛的监控记录文件。戴行沛趁此机会站起来痛彻心扉地说,自己收到一个关于章裕盛的举报电话,并播放了录音。
一时室内全是翻页声。章裕盛这些年勾结地方势力、大行权色交易以及计划政变的罪证全部被摆在了桌面上。如今他又恰好逃之夭夭,更加坐实了罪名。
不过在罪名书里有一条与刘水白相关的,那就是章裕盛筹谋叛乱的地点。
隋正勋笑眯眯地点出:“这处庄园我们这些老同志可都去过啊,这是当年刘老伯给自己留的清静之所啊。”
周围人恍然大悟:“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刘水白恨不得把隋正勋的嘴巴塞住,什么都可以狡辩,这件事上他确实抵赖不了。刘水白一时找不出洗脱罪名的辩词,只得先趾高气扬的叫嚣拖延时间:“我用党籍保证,我没有参与任何人策划的政变!”
司海齐幽幽地说:“水白啊,如果我认定你参加了政变,你还会呆在这里吗?你我是多年的兄弟,我如何不了解你的为人?”
“海齐说出了我的心声,”戴行沛不放过任何一个拍马屁与落井下石的机会,“你是我们的老同志,我们如何不信任你?但是有个问题请你务必告诉在座各位,章裕盛同志哪里去了?”
司海齐与他一唱一和:“若你已知他策反你、煽动你,对这种罪犯,为何不立即向中央报告?为何不协助中央逮捕他们?为何又与他一起逃跑?”
刘水白被这一群人的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司海齐与戴行沛唱二人转,隋正勋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墙头草,一会儿攻击这个,一会儿搅和那个。坡子方静观战局,随时准备抛弃他……
刘水白毕竟是千年的狐狸修成的精,很快镇定下来。他知道只要抓不到章裕盛,这些东西无法给自己彻底定罪。
他开口道:“不瞒各位,这座庄园确实是我父亲的老院子,但是诸位也知道,自从父亲蒙冤仙去,人老多情,最怕睹物思人。裕盛同志管我借个地方,我想也没想便随他去了。但是这并不能代表,我与他有龌龊。后来我察觉不对,便连夜劝诫裕盛。谁想他丝毫不听,我便准备给你们打电话,谁知,你们一个电话也不通,还派兵打了过来……”
刘水白做出了受伤的神情。
九常面面相觑,昨夜他们确实收到了从章办打来的电话……
刘水白慢条斯理地笑笑:“只有正勋同志的办公室啊,回了我一个电话。说正勋在下面视察,过后会给我回电。”
事态被三言两语地逆转。
国志才诧异地插嘴:“你刚才说天上有直升机,地面有先锋营,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那章裕盛同志是怎么逃走的?”
“我们都是从地下通道逃出来的。”刘水白答道。
众人皆大惊失色。
戴行沛与警卫局局长老郑的脸色尤为难看。
警卫局局长老郑道:“我插一句,六道防原子弹的金属门,每道门都有不同的密码,您是如何知道并逃生的?”
刘水白瞄了隋正勋一眼,又回望老郑,反问:“我请问,警卫局是为领导同志服务和保卫的,还是加害他们的?如果是前者,我为何不能知道?难道我坐以待毙才对吗?”
一阵诡辩使老郑哑口无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警卫局局长连连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搞清楚章裕盛这个叛乱分子是如何逃走的而己。”
坡子方一见刘水白还有救,施施然救场,一句话令老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那是你的工作,不是水白的。”
老郑无奈闭嘴,坡子方与刘水白交换了一个眼神,故作为难的姿态:“水白啊,事已至此,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裕盛作为将门之后,又是大多数人心中的入常人选。你老实对大家说,他为什么要发动政变?他又是如何煽动你搞政变的?”
刘水白的表演也十分到位。
他的情绪变得激动,反咬一口:“我可没说过他来煽动我搞政变,他也没有煽动政变。裕盛只是对海齐同志有些积怨,在我这里发了点牢骚,被某些人添油加醋利用了,包装成要搞政变云云,还趁机要挟于我——”
他的视线频繁地扫过司海齐与隋正勋。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他们意识到,刘水白在经过一众人马接二连三地压着打后,终于要放出自己最后的底牌了。而这张底牌,很可能会将今日的格局整个改变。
一位元老等不及了,不耐烦地说:“你不要这么吞吞吐吐,你把事情直接说清楚!”
刘水白微微一笑:“诸位好奇我是如何从密道里逃出来的,好奇裕盛与海齐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一定还会好奇,我们的好兄弟白新波是如何死的,而同样死的不明不白韩居正,又与今日的谋逆有何藕断丝连的关系——”
他抚掌大笑:“好!好!好——今日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从白新波、文庆孔、韩居正到一切只敢躲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小人们,以及所有的是是非非,全部说个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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