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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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浑水

“这么多年我党内部因立场、方针、路线的不同,始终存在着诸多难以化解的隔阂。但是我认为,新事物的发展是曲折前进的,内部的矛盾也是推动发展的利器。可谁曾想这些矛盾愈积愈深,竟然演化为一个惊天的阴谋。”

“今天我要为诸君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由由环环相扣的阴谋缔结而成的故事。这个故事有三个大家再熟悉不过的时间节点,分别为1月4日,1月15日,3月25日——”

三组数字,平地惊雷。有人悄悄地看向司海齐,他浮肿的眼睑低耸着,恍若未闻。

一月四日,文庆孔消失。一月十五日,白新波暴毙。三月二十五日,华小宝惨死高速。

刘水白环视会议厅,对于众人神色各异的反应报以微笑。他将目光移向神情微妙的戴行沛,继续他的陈词:“在1月4日到3月25日这短短的三个月里,还有两个不容忽视的人,那就是已逝的韩居正同志,以及你——”

他的指尖划过大惊失色的戴行沛,指向隋正勋的额头。

男人抬眉,炯炯有神地看过来。

“正勋同志——你是人民的好领袖,我对你的个人作风绝无任何意见。但是,我需要严肃地警告你,你身边的人一旦没有约束好,就会严重威胁到国家利益!”

“水白同志,我们都是从文革时代走过来的人,扣帽子、打棍子这一套是行不通的。并且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说的话与今日的会议主题毫无任何关系。”

刘水白仰头,爽朗的大笑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厅中。他不紧不慢,将酝酿已久的故事娓娓道来。

事情还要追溯到上一届领导班子任职末期。社科院智囊团向中央递交了一份针对下个十年的经济预测报告,报告称本阶段的繁荣是在WTO催化剂作用下诞生的一只浮肿的皮球,靠着一时的经济体制改革短暂维持,一旦下阶段临门一脚的民主宪政有任何变动,就会丧失一切红利。

作为前任领导人属意的接班人,隋正勋的运气显然要差一些。他立场鲜明地站到了改革的一方,却在任职末期接连碰上两次天灾人祸。而闷不做声、无甚建树的司海齐在这场不可调和的矛盾中成为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会议文件中做出了这样的安排:由司海齐同志作为过渡领袖,一届任满后推举白新波同志正式接班。

自此,司隋貌合神离、司白暗流涌动的局面正式形成。而为这份文件出力最大的“四次不死”刘水白,也因立场不合与铁哥们司海齐走散。

司海齐一上位便撕破了唯唯诺诺的假面。人们惊讶地发现,他并不是想象中可以让他们以协理之名代掌政权的刘阿斗,他是卧薪尝胆的勾践,要逐一扑灭任何可能干扰他掌权的共治火苗。

作为“隔代指定”的老太子,白新波如坐针毡,惊恐万分,阳奉阴违,暗度陈仓,找到了刚卸兵权、终日郁郁的刘水白,这才有了章裕盛“红箱”里的那份保命文件。

关于红箱文件,刘水白自然没有如实叙说。他话音一转,沉痛万分:“但是,新波同志被背叛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白新波没有死在司海齐手里,反而因为个人恩怨被御用白手套文庆孔掀了老底。刘水白假模假样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严肃地说:“诸君可能都想不到,文庆孔这个逆贼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之时,并没有寻求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帮助,而是找了一位无任何挂职的年轻学生。”

“哦?”四下发出惊讶的嘘声。

“这个人,我想戴行沛同志一定非常熟悉吧!”刘水白冷笑,“你能坦白地告诉我们,你在今年2月的小气泡非法基因药物事件后强行将一批学者绑上船是为了什么吗?你和你背后的那个组织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结?”

暴脾气的戴行沛拍案而起,怒喝:“放你娘的狗屁!”

刘水白的炮口继续对向隋正勋:“这个人正勋同志一定更熟悉,你又是否能坦白地告诉我们,你和你的这位小同学在实行这个不可告人的计划时,到底从韩居正同志的手里套取了多少对外援助公款吗?”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向会议主持人直接请求将材料呈堂公审。

形势逆转直下,会议主持出了一身冷汗。

他属实没想到今日清算章裕盛、刘水白谋逆罪的会议能够演变成一场揭短大会。刘水白从密道逃出不过短短几小时,想必也整理不出真正能一锤定音的黑材料,他只是想把所有人拉下水,让这场针对他的清算变成扩大化的混战。

材料一旦呈堂公审,意味着刘水白与章裕盛不干净,司海齐、隋正勋、戴行沛也将受到同样的质疑。时局震荡,危害的将是国家利益。

会议主持急中生智,提议暂时休会。现在是下午一点多钟,会议已经进行了足足三个小时,如果不吃午饭的话,许多老同志的身体恐怕扛不住。

大部分人表示赞成。

这是缓和,亦是台阶。给足了大家站队的机会,也给足了司海齐几人私下谈判的时间。

司海齐起身,率先走出了会议厅。隋正勋淡淡地掠过刘水白,也起身带着秘书离开了。

窗外的露水不知何时已经干了。牡丹垂着头,在直射的日光下逐渐变蔫。

﹉

隋恕回到了马南里。

琉璃露台外的海棠花快要开败了,但是地面仍是成片的浅粉色。疏于打理的大理石喷泉早已干涸,他将买来的花束插进花瓶里,观光车叮叮当当地在院子外驶过。

再过一阵子,海棠果就可以摘下来晾晒了。与白糖混煮做果脯,加入陈皮做药茶,花没了也有新的期盼。

春天开败了是夏天,夏天过去了还有秋天,秋天结束了是在壁炉边厮守的冬天,冬天消散了还会是新的春天。

他想起了简韶,最喜欢花的她没来得及看到小院的春天,而他也没有那么多春天了。

隋恕料理着插花,接到了许多个电话。

“怎么样?”他问。

庄纬道:“我已经将Anna送上了飞机,明天下午落地洛杉矶B。Ken想等简祈,错过了航班。我联系了一个同学,让Ken搭他的私人飞机先去曼谷。”

“你呢?什么时候走?”

庄纬试探性地开玩笑,“非走不可吗?我和Anna都是美籍,有引渡条例,可能没那么危险。”

隋恕模棱两可地说:“只是以防万一……”

“Okay, Okay…”庄纬突然问,“简小姐那边怎么样了呢?听说她从基地跑走了,找到没有?”

这时,门铃声缓缓响起。

持续的寂静。

庄纬听到有人穿过绿廊走进房内,错综复杂的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低响。

“请问是隋恕先生吗?”

“是的。”

“……安全部……这是我的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好的。”

庄纬最后听到隋恕平静地回答道。

﹉

隋恕出事了。

准确地说,出事的不仅是隋恕。会议的各方各持己见,最终各退一步,启动调查程序。

调兵的责任由司海齐与国志才一并承担,章裕盛被打为反贼,刘水白幽禁在家延后定罪,调查团针对刘水白给出的疑点对隋正勋与戴行沛身边的人展开审查。

为防民心不稳,在这期间要一力营造和谐稳定的氛围。司海齐表示要定期安排九常一起出镜,包括刘水白也要安排一些外宾活动,告诉老百姓什么事都没发生。

隋正勋赞同维稳的安排,其他人也不好有异议。

第一个因审查程序被带走的是隋恕,紧接着,便是和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简韶。

简韶与小祈定了免签国的机票,准备连夜出境。谁想在机场被拦下,对方表示,只是想请简小姐去问几句话。

简韶刚开始以为这是隋恕耍的把戏,随后又怀疑这是马再甫事件的重演。但是问话的警官对她态度友好,问的也全部是与隋恕有关的事情。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简韶攥紧了提包,深深地垂下眼帘。

事出紧急,她毫无准备,对方的问题便迎面抛过来:“简小姐是隋恕先生的女朋友?”

简韶抬眸看过去,微微恍惚。她曾经历过最残忍的审讯,剥开了皮肉,撕掉了尊严,好像一块被切割的腐肉。

现在的问话对她来说是那样的温和而无趣。

她神色平静地回答:“我们曾经短暂地谈过恋爱,但是已经分手两个多月了。”

“请问你们为什么分手?”

“警官,这是我的隐私。”

“抱歉,女士,请配合我们的调查,您提供的信息对我们非常重要。”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她抱胸,故作狐疑的姿态,“隋恕杀人了?放火了?”

警官笑了笑:“不要紧张,简小姐,我们例行公事,请您如实回答。”

简韶看问不出什么,便道:“因为我被甩了。”

记录员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警官继续问:“哦?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你觉得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女人在人生中会占很大的分量么?”

警官出示转账记录:“您的账户曾在1月入账了一笔大额汇款,它的最终来源是隋先生,您可以解释一下吗?”

“分手费。”

“你们二月才分手。”警官提醒。

“他是一个感情很淡漠的人,有的时候我觉得他爱我,但是大部分时候,他都不会陪我。我们的爱情早在年初就消磨殆尽了,只是我拖着,迟迟不想分手。毕竟,我也找不到比他条件更好的男人了。”

最好的谎话就是变换叙述方式的真话,这是简韶从马再甫那里学到的真谛。

“在你们恋爱关系存续期间,隋先生是否有异常行为?是否参与过非法基因实验活动?”

“什么活动?”

“非法基因实验活动,”警官重申,“比如,斯科特基因实验室。”

“他经常参与大项目,是名师的学生,非常厉害,他发表了很多论文,喜欢帮助学弟学妹,同时经常参加学术会议——”

“简小姐,”警官打断她,“我们问的是非法基因实验活动与斯科特基因实验室。”

“我只是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我明确跟您说吧,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他的罪证,他的归宿只有入狱,再也不会有往日风光。您袒护他,也不会获得一分好处。您要为自己的每一句话负法律责任的!”警官恐吓道。

简韶慢慢地笑了。

袒护。

他们竟然会用这样的词语。

“你想错了,”简韶轻轻地摇摇头,“我没有袒护他,也不是为了任何好处。”

她的视线穿过密不透风的隔音墙,高高地飘在自由的蓝天里。她永远记得那个脏兮兮地拖着笨重的行李、从车站里走出来的18岁的小女孩,是怀着怎样柔软、梦幻、善良的心灵来到这片晴空之下的。

无数的折磨与捶打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依然是这样的人。

相比于过去的孤立无援,她的背后还有小祈。他爱着她天真的固执,给予着她无限接纳自己、保有本真的勇气。

简韶笑着对他们说道:“隋恕,是我见过的最勤奋的人,最坚韧的人,最包容的人。在他没有落魄的时候,我没有利用他做过一件伤害人民群众的事,没有多拿一分对不起良心的钱——”

“即便有朝一日,他落魄了,我也同样不会为了自保,给他泼脏水。我不会给出任何抹黑他的证词,正如我敬重他、钦佩他,想要成为像他一样坚韧不拔的人,一如初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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