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生路
从那天起,简韶再也没有听到与隋恕有关的消息。
问话的警官虽说会随时找她了解情况,但是不知为何,除了暂时不能出境外,接下来的几天都安安静静。
四月四日,她向论文导师提交了开题报告终稿。四月六日,她回到学校进行开题报告的答辩,小祈趴在她的后颈上全程陪着她。四月七日,简韶联系了吴娉,取回了自己暂存在她那里的行李,搬去和小祈一起住。
吴娉申请了休学,目前和一个男网红同居。她倚在出租房的门沿,定定地凝视着简韶清点行李的身影。
吴娉还记得年初的时候,她、邵文津、简韶、隋恕一起去玩雪上高尔夫。邵文津拍着胸脯,大包大揽的笑声化为雪场上空一团又一团快乐的白色热气。
他说,咱们一块去北极圈往北600公里的乌玛纳克打球,去格陵兰,或者去梅杰夫,极寒的地方才够刺激。
现在,她与男网红同居,简韶也不再爱隋恕,邵文津将不动产套现跑去了澳洲,隋恕本人杳无音信。
简韶突然道:“这些不是我原本的衣服……”
吴娉回过神:“啊?我不太清楚,当时是隋先生直接寄给我的,打包也是他做的。”
准确地说,这些都是同居前隋恕给她购置的衣服,大部分都没有穿过。她本不准备带走,但是现在也没法送还了。
“算了……”简韶小声说。
吴娉问:“你和隋恕现在还有联系吗?前几天我见到邵文津,他的500签证下来了,7月份去澳洲留学。邵文津醉醺醺的,和得了神经病一样。在我这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骂了隋恕一通,又说谁都救不了他了。”
“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简韶摇头,并且庄纬等人也毫无音讯,“什么叫谁都救不了他?”
吴娉掩面笑了笑,指甲上亮晶晶的美甲一闪一闪。
她的目光流露出怜悯:“姐姐,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的话吗?他的野心迟早会害了他自己——听邵文津说,隋恕被安全部门的人弄到了询问室,他们不敢明着对他做什么,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他们请来了一个叫什么……什么铁头马的审讯专家,听说和隋恕有过节。”
简韶的牙齿打战,从唇缝里挤出一个最不愿意提的名字:“马再甫……”
“好像是这个人,”吴娉若有所思,“后来邵文津就开始发疯,说隋恕也疯了。他妈妈在外面为他周旋,但是他竟然拒绝一切亲人的探视。后来,隋恕居然写了一封断绝关系的信件,跟他的母亲、伯父一家划清界限。听说信里言辞激烈,控诉家人从小到大对他的漠视。真是奇哉怪也……”
简韶心下苦涩,“他应该……是准备自己当这场意外的牺牲品了。”
网络时代无密可保,四月一日舞兵动枪后,一水像邵文津一样的高官子女闻声而动,集体出逃。海外网站更是五花八门,几个著名的海外华文报纸直接将其定性为“四一事变”,唯恐天下不乱。
司海齐扛不住压力,勒令几个媒宣部门发表谴责网络谣言的文章,扬言要在内网清网、严打,整顿网络环境。刘水白在家思过也坐不住了,他本意是想将一切的罪名推到章裕盛的头上,自己顶多担个“被蒙蔽”的虚罪。但是海外情报部门的研究所也不是吃干饭的,硬是给他弄得晚节不保。
他向司海齐打了个报告,严厉追查谣言。司办批示:同意。公安系统立即行动起来,一周时间抓了上千异议人士。
这一切的一切隋恕全然不知。
他紧闭双目,唇色苍白,任由苟延残喘的意识飘荡在无边的黑暗中。
这是没有钟表的单人询问室,不到十平的大小,四面是白墙,全部贴了B1级防火、吸音、防水的米色防撞软包。室内仅有一张审讯桌,一张受询椅,也全部是明晃晃的白色,贴了无法自裁的软包。
此时此刻早已不是魏建锡坐牢的年代了,在他下大狱的时候尚未有如此高级的材料,秦城监狱会专门准备两头细中间粗的受询椅,避免被审者攻击审讯人员。
祖孙两代,亲身品尝着问询技术的日新月异,令隋恕感到了莫大的讥讽。
监控摄像静悄悄地运转。
监控室内,马再甫跟在主审讯人的身边,愤恨地死盯着隋恕直挺挺的身体。
为了捏住隋正勋的死穴,戴行沛翻资料时偶然发现了追查隋恕多年的马再甫。没有人比马再甫追逐这个案件更久、更执着,从大港爆炸案到私自提审简韶,再到因此革职、郁郁终日,没有人比他更怨恨隋恕。
马再甫立马对隋恕动用了自己十多年审讯生涯积累的所有手段,甚至要动用全世界安全部门都喜欢用的致幻类药物。
“不可,”其他人有些畏缩,“他的身份到底……到时候上面打架,总要推底下人背锅,我们有苦说不清啊。”
马再甫恨铁不成钢,但也别无他法。
他思索片刻,转而道:“隋恕是一个反审讯能力极强的顽固分子,他吃准了你们现在定罪的证据过少,如若不能摧毁他的心理防线,我们什么真话也问不出。所以我们的任务是首先使他的精神极度疲劳,然后在疲劳的状态下,打击他的心理防线,摧毁他的自尊。这样我们才能有所收获。”
这样的思路与审问简韶时一模一样。
“那就只能用这个代替了……”他皮笑肉不笑,“高强度提审8小时后,十分钟亮一次灯,让他无法正常入眠。次日清晨我亲自去审。”
“好!”
黑家白日,颠来簸去。夜不成寐,冥昭瞢暗。
隋恕的意识被挤压在吸气与呼气的间隙里,恍若刚刚喘了一口气,便被人粗暴地拽着脑袋按入咸水里,额角磕出了血花。
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试图摄取微薄的氧气,但是涌入气管的却是让人更加窒息的粗盐。创口加速失血,他醒来,眼睁睁注视着不存在的动脉血漫过身体,无声地填满了十平米的房间。
他出现了幻觉。
隋恕没有动,也没有呼救。
灯光甩在脸上,灯光没有甩在脸上。他死去了,他没有死。
下咽时间就像咀嚼沉默,调味品可以是辛辣的屈辱,但绝不能是眼泪。漫长而屈辱的童年时代,他对着一针针走格的钟表,未说出的话语像干米粒,有条不紊地搅拌吃下。
他并不擅长应对幸福,因为他从未生活在幸福的世界。他最擅长生活在熔炉一般的煎熬里,他能够一声不吭,一个字也不吐露。
“坐牢的要义是绝不思考自己。你可以恨,因为恨是极致的力量,足以支撑一个人吊着一口气熬死所有人,”魏建锡对他说,“但就是不可以思考自己,因为你的信念会崩塌,失去信仰的人是不堪一击的空心人,会向别人低头。”
隋恕试图学习他传授的秘诀去怨恨别人,比如折磨他的审讯人员。但是他发现自己的心底如潭水被月光照到的时刻,泛着清幽而平静的暗光。
执行的人员,不值得被他恨。与他结怨的马再甫,不配被他恨。
隋恕想到了也曾经受过同等拷问的简韶,平静无波的心泛起波涛。
如今他终于能设身处地地理解当初的她是何等惊恐、痛苦、饱受煎熬,却再也无法,再也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情。
﹉
持续的折磨。
隋恕亲人的探视通通被拒之门外后,审讯室踏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好你个混账小子,竟然写了信划清界限,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的家人?你想将责任全部担在自己的身上吗?”
隋恕睁眼,竟是意想不到的戴行沛。
老戴关上门,鹰似的锐目紧盯了隋恕片刻。他抚掌,低语道:“这里没有第三者,监控来之前我也关了,只有你我二人。”
隋恕十分清楚,他的被捕是多方势力博弈的拉锯点。如今刘水白的目的是拉所有人下水,他上不了位,这届谁也别想上位。但是关键的账本被简祈带走,章裕盛那里是否有底本未可知,两个实验室全部爆炸,证据链不完善,他的命运全看政治力量对比的结果。
戴行沛弄来了马再甫,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真,男人摩挲下巴,斟酌着劝说:“你妈妈为你受了很多罪吧?你把你的小伙伴们都弄出国了,自己却准备为隋正勋牺牲?”
隋恕一言不发,恍若未闻。
戴行沛的薄唇抿起悯惜的弧度,宽阔的肚量似乎可以容纳二人过往的针锋相对。
他发自肺腑地说:“你我之间,曾经有太多误解。我老戴这辈子公是公、私是私,一向分的清楚。我能看得出来,你是这一辈的孩子中真正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不该被浪费,不该屈就在这样狭窄的问询室里。你要相信,我把铁头马调过来绝不是为了治你于死地,而完全是在考验你、磨砺你,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金不怕火炼。”
隋恕闭着眼,不为所动。
“你也看到了,党内一片乱象,谁人不心灰意冷?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不少‘小伙伴’,我们必须联合双赢,才不会着了小矛盾那个混蛋的道——”
戴行沛提议:“我有四个孩子,其中最小的女儿琳琳你也见过,你们都很熟。你们结婚,你做我戴行沛的女婿,我与正勋拼死也会将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联姻。
隋恕睁开了眼。
戴行沛的神色不似作伪,从超级针事件起,他便为无法将隋恕收入麾下而隐隐地可惜着。
隋恕微微张开嘴唇,他已经多日未说一句话,声线略微虚弱。他将语速放到最慢,逐字逐句地说:“然后呢?你倒戈我伯父,谋求连任?”
“啧……”
“我要是真把小女儿嫁给你,琳琳不知受你多少冷气。我记得你还是丁克一族是吧?哼,狗屁!不学点好东西回国……”
戴行沛不悦地说了他几句,大手一挥,“好,随便你吧,我们换一套交换方案,我也保证站在正勋这边,同时将你捞出去。”
隋恕终于缓缓地与他对上视线。
戴行沛凑近他,近得使隋恕能够嗅到他身上烟草与火药揉杂的刺鼻气息。野心点燃了衰老的躯体,让他的眼珠如同熊熊燃烧的火核。
“我知道,你已经成功了……”他在隋恕的耳边低语,“你和俞霞背后的组织不一样,你们是成功者,掌握着改变世界的技术。你错就错在考虑得太多了,竟然试图在政局稳定后,才将技术全公开……”
“与我合作——”他野心勃勃地提议,“我们共享密匙,数据一人一半。我可以向你保证,放弃之前超级针时期的方式方法,我们可以按你们的思路循序渐进地推进这件事情。但是——这场科技革命必须有我的参与,我绝不许自己被时代抛弃。”
戴行沛抛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给出了如此境遇下的一条不可多得的生路。
但是他的数据库已经被简韶毁了。
他不再会有任何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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