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入局
她离开后,世界重新陷入混沌。
亮灯,闭灯。
提审,收押。
隋恕很快被转移到一个密不透风的单间。
审讯人员对视,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挫败与无奈。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等待上级最终的指令。
此刻隋恕的意识如呼出的一口残气,穿过深幽无边的金属质感的走廊,如入无人之境。天上是走兽,地上是飞禽,鱼在土里游,人在海里跑。
在意识维度空间里,他不再被束缚手脚,不会感到饥饿也不会困顿。他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孩子,堂堂正正地生活在自由的大地上。
隋恕发现,他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定。他也是凡胎肉身,也会动摇,也想出去。
他没有那么厉害。
天空降下了火辣的雨。
上尖下宽、金字塔状的熔炉破土而出。弹一下塔顶,底部也会感到震颤。隋恕提醒自己:“这是炉中天地,也是外界的投射,谁都无法轻易离开。”
在金字塔结构的官本位社会里,最高层任何一个人的变动将引起逐层的震荡。一名省委书记被力量场卷入常委,省干部跟着动,他们的秘书、家臣、女人、服务人员也跟着动,接着是与他们交好的商界人士。这样的动态变化会在市级重复一遍,一层一层直抵最基层。这种震荡直接牵涉了他们的根本命运,为了豪博更大的利益,整个官场都搅进了这场决战。这是由权欲之力催生而成的巨大的绞肉机,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无人可抵。
司海齐无法抵挡,任何一个人都不行。各方势力要做出妥协与交换就要断尾求生。
隋恕睁眼到天明。
次日傍晚,被他划清界限的母亲又过来了。隋恕不愿意见她,但是她带着律师,口气十分强硬。
“您不必费心费力了。”
“他们两个人给我送了一个人,你一定很感兴趣。”
隋恕蹙眉,他知道她说的是简韶和简祈,“他们做了什么?”
魏女士告诉他,简韶和简祈商讨过后直接放弃了追捕章裕盛,而是顺着张成龙的线抓到了躲藏已久的章裕盛的副手。
“我知道他,”隋恕沉思,“他现在落到你的手里了?”
“此言差矣。这件事情由简韶发起,那个孩子执行,他们向我报告具体情况,我自然不能不高度重视。”
原来,章裕盛大势已去后,副手闻风而动躲到一位老同学的家。这位同学做了十几年的主任科员,早已厌烦疲惫,干脆回老家承包了一块农场,过着潇洒自在的隐居生活。
两人晚上对酒当歌,白天放牧田园,副手禁不住对自己前半生的拼杀博弈感到怀疑,对自己的亡命生涯顿生厌倦。
简韶二人规划一夜,准备先由简韶乔装打扮,以买主的身份接触上这位隐居已久的农场主,再由简祈出手直接将人绑上牛车。只不过令二人没想到的是,副手在监控里一看到他们便干脆利落地束手就范了。
“你们是来抓我的吧?你们终于来了,”男人摘下草帽,解脱地笑了,“我每日闭上眼,梦里全是被逮捕、被折磨,这一天终于来了,请随意吧!”
对于章裕盛来说,他的儿子杀了司海齐的儿子,他自己又被昔日同党刘水白打成替罪羊,哪怕自戕都不能回平城。但是对于副手来说,上头的人抓他无非是想拔除章派根基,顺便弄清楚政变的内幕,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隋恕冷声道:“好一个以退为进。”
副手曾是张成龙的白手套,知道站在哪一队才能最大程度保全自己。
“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歪打正着的结果是我们想要的结果,这就可以了。”魏女士含笑。
刺白的灯线勒紧鼻息,沉默如鲠在喉。隋恕垂眸,感受着头顶的大网越织越紧,密不透风,几乎要勒进他的血肉里,将肌体切割成一个个方块。
这是惩罚。
经过扩音筒的酷刑,从他最爱的人的身上穿过,放大三倍后直击他的灵魂。他可以接受自己身陷囹圄,但是绝不愿看到简韶居然有一天要像他一样做这样的事物。
隋恕的瞳孔恍惚了。
记得去年西府海棠初上枝头的时候,回廊香雾空蒙,花萼与嫩叶托拥着粉红的小花。那个时候简韶还没有遇见他,无需因靠近他这样的人而承担罪孽。今年的花已经开的很好了,他终究改变了她。他们不会有机会像约定的那样看花,以后恐怕也不会了。
母亲的声音还在持续着:“供词里详细记述了章裕盛四一事变的始末以及章裕盛劝服刘水白的全过程。我会将人证物证如数提交给正勋同志,这并不是商量,而是对你的通知。做人做事,永远是尽力增加己方筹码的重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低头认输,一切就看接下来的北戴河会议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瞥一眼隋恕。
“儿子……”魏女士叹息一声,终究是将重话吞回腹中,“你还记得我让你以混改为主题写一篇思想汇报吗?”
“我记得的。”隋恕挺直脊背,有板有眼地回话。
“我反复让你阅读内参,就是为了让你领会其核心精神。自古以来,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改革的出发点永远是好的,我只恐改革者无法善终。”
“您的话我一直铭记于心。”
“你选了一条不利于自己的道路,儿子,你不要以为我年纪大了,对你做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了。你需要吸取我的教训、外公的教训,这些经验是我们唯一能留给你的精神财富。你回头看看,你得到了什么呢?”
魏女士的脸上浮现出沧桑。
“我时常怨恨爸爸,我问爸爸,除了我和妈妈,谁会心疼你被成摞的讲话稿压弯的脊梁,谁会在意你熬的夜、吃的苦、受的罪?现在同样的话,我也要送给你。”
在清醒的时候,她少有这样吐露心声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经历的悲剧,想起自己与李慈在有因无果的婚姻,只觉世事残忍,非人力可以轻易抵挡。
“你每天都在工作,没有任何娱乐,有人真的心疼你吗?你爱着一个人,想尽办法将她留在身边,她又是否真的设身处地理解你的人格追求了呢?”
母亲缓缓摇头,叹息道:“人生之路太漫漫了,你会孤立无援地走在一片荒野之上,同床共枕又如何呢?这是为人父母的心情,请你体谅。”
母亲哀切的话语像一层久久萦绕在灰暗房间里的乌云。她的心在下雨,一滴一滴地落到他的身上。对于他来说,这是温暖的春雨。
从矢流岛回来的前夕,爸爸也对他说过类似劝阻的话语。
他们都是爱着他的,立场、观点的隔阂已不再重要。
隋恕的脊梁倚靠在座椅靠背,仿若坐在家中温暖的壁炉边。他温和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坦然地道:“对我来说,爱是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是没有关系的。”
魏女士抬起头。
隋恕微微移开目光,含蓄地说:“理解是沉重的事情,我的爱不需要这样的东西来换。”
他并不需要简韶理解他,回报他,也不再奢求她爱他。他只是需要怀着这份心情前行,完整而绝望的爱情,只有自己知道。
隋恕微微一笑。
他低语:“乞借春阴护海棠。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回马南里折一支海棠送给她,算作我的感谢。”
“请把我最好的一面永远留在她的心里。”
﹉
四月中上旬,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之后,疗养胜地北戴河逐步迎来了全国最有权势的各色人物。
现任和退休的领导人在他们被严密保卫的别墅里进行磋商,试图让各自的盟友进入政治局、书记处和军委。除此之外,还要对章裕盛主导的四一事变、戴隋的疑罪未名进行最终的宣判。
换届的决战在残阳如血中正式拉开了血红色的帷幕。
简韶作为重要知情者被隋正勋带进了漩涡的中央地带,亲眼见证了这场诡异紧张、杀机四伏的权力更迭。
春日的北戴河海天一色,青山如黛,红墙碧瓦,若隐若现。绵长的海岸线上海水蓝得令人陶醉,中部延伸入海的老虎石海滩恍如巨大的船锚。
简韶感受着浪清水净、沙软潮平中的宁静安逸,同样也能感受到咸腥海风中那若隐若现的杀机。
简祈圈在她的脖颈,像一只透明的项圈。他接受过庄纬和Ken的专业训练,能够将这次会议所有主要领导的资料倒背如流。他超乎人类的耳朵与视觉也是最好的监听器、监视器。
简韶轻轻抚摸简祈光滑的体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底气。当他在她身上时,他们便有挣扎的力量。
他是伙伴,是爪牙,是她身体生长出来的尖刺。他是她最好的武器,是她的一部分,他们是一体。
海风刮起她的头发,简韶抚摸简祈光滑的体壁,低语道:“我们正在保护我们另一个同伴,同时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小胶体伸出透明的小舌头亲昵地舔舔简韶,在她的脖子里贴来贴去。
他提醒简韶,戴行沛就在海滩的不远处。虽然戴隋同样是疑罪未名的状态,但是戴行沛还涉及了一项司海齐的死穴,那便是地道密码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戴行沛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但是在司海齐的视角中,警卫局局长不可能泄露,就只剩他了。
此刻的戴行沛领着孙女与小女儿琳琳漫步在晚霞如绮的海岸线上,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慨。
蓝天、碧海、金沙、晚霞,天际的火烧云比朝阳还要浓炽热烈、澎湃激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多么令人热泪盈眶啊!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又是否可以像今日一般,拥有霞光满穹的晚年呢?
孙女戴宝宝在小姑姑戴琳琳的带领下在海边玩起了沙子,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快乐而繁忙,用金色的细沙垒起坚实的城墙,用玩具铲挖一条开阔的护城河……不一会儿,一座宏伟的城堡便迎着火红的圆日拔地而起了。
夜色越来越近,海浪越来越急,年幼的孩子欢呼着,雀跃着,与小姑姑戴琳琳在海滩上追逐嬉笑起来。浪头打来,她的城堡毁了一半,但是她并不惧怕,也不忧伤,一切都是必然,而她还有许多机会可以重新搭自己的城堡。
但是老人却永远不能像小姑娘那般豁达乐观。当时代的浪潮要将他遗忘在沙滩上之时,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惊恐。当时间的波涛要侵蚀他老旧的身体之时,他痛哭壮志难酬。他的杰作、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将被大海收回。生命无需向他阐明,那城堡终究应该属于谁。
老人牵着孩子回家的时候,孩子突然问:“爷爷,你为什么哭了?”
老人说:“我没哭,是沙子迷住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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