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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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做局

天际润白,将明未明,一辆黑色的防弹车从办公区开进保卫严密的独栋别墅。

车门滑开,着装低调的女人从车中走出。她没有夹公文包,戴着一顶纯色的帽子,似乎只是观光的游客。

警卫员冲她敬礼:“简小姐,我们回去复命了。”

“辛苦你们了,路上小心。”简韶目送车辆消失在密林间。

这些天,简韶主要待在隋办的第三工作小组里,协助他们组织应对刘水白指摘的材料文件。她的楼下是第一工作小组,负责跟进每次会议,会前筹备讲话稿,会后将各方的意见文件收集上来。她的楼上是第二工作小组,紧锣密鼓地商定四一事变的定性及收尾工作。

简韶深切地感受到在稿纸上爬格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工作,写的精彩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篇让人没有小辫子可抓。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可能变成倒戈的利剑,深深地刺向自己的腹部。而想让文字变成宰杀别人的利器,他们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多。

四月十三日,简韶与隋母闭门长谈。她提议由隋母做东,自己做邀请人,简祈做安全保障,放出被秘密关押多日的章裕盛的副手,并且还要于某高档饭店专程宴请这位阶下囚。

当天晚上,简祈以胶体的形态盘亘在房顶,简韶将人带到包间,道:“您在这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副手一头雾水,惊恐万分地拉住她的袖子:“简小姐,该说的我可都跟您们说了,您可不能拿鸿门宴这一招对付我啊!”

简韶将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拂下去,“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说罢,便将门合上了。

副手如坐针毡,这时,房间里走进两个人,副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竟然是总理先生与魏女士。

“隋……”

隋正勋身着便装,和颜悦色地走过来跟章裕盛的副手握手:“小蒋,我们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吧?你也发福了。”

章裕盛倒台之后,副手早已如丧家之犬,从未想过还能如昔日一般正儿八经地接受领导的接见。

他受宠若惊,双手握住隋正勋的手,脊背佝偻,差点哭出来:“总理,蒋某糊涂啊,对不起您,对不起中央!哪里还担得起您的宴请……”

说着,他便要嚎啕大哭。

魏女士笑着打圆场:“大哥,您看咱们光顾着与小蒋叙旧了,连坐下来都忘了。”

隋正勋笑着点头:“好,好,大家都不要客气,都坐下说话。”

副手坐下来,还想痛哭流涕地认罪,检讨自己年轻时跟着章裕盛给隋正勋下绊子的事情,不过这一切都被隋正勋制止了。

“年轻时谁没有几分傲气,谁没有磕磕碰碰过?今天是老同事聚会,我们不提这样不痛快的事。”

他亲切地问候副手的血糖问题,问候他的一双儿女,副手的假泪变成真泪,三杯下肚,吐出来的全是对儿女的担忧。

“正勋大哥,我蒋某人今日跟您交底了,我误入歧途,竟从未有一次尽过做父亲的义务。我照顾别人的儿子比照顾自己的孩子还尽心尽力,我悔啊!”

三人借酒抒情,这些年为了工作失去正常的家庭生活,一时都感慨万千。魏女士趁机向副手承诺,她一定帮他照拂他的儿女。

酒局末尾,隋正勋对他道,这些年许多同志对国家的心是好的,只不过因为彼此间的误解走了偏路。有的事说重了是政变,说轻一点,不过是党内斗争的非程序反应。中央有慎重的考虑和研究,认为事出有因,会保留你原先的工作职务。

“这段时间你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休息一段,就恢复工作吧。”

散局后的第二天,简韶得到隋母的消息,章裕盛的副手主动向他们交代了上次没有交代干净的东西。包括章裕盛保命箱的位置,他这些年帮张夫人和张成龙做的腌臜事情。甚至上一次张成龙落网春雷行动时,他与公安局钱局长的几次交易也悉数交代干净了。章派过半中层干部都在他供认的名单中。

魏女士道:“激化矛盾是解决不了事情的,化解矛盾则需要极大的处事智慧。做一件事的时候高高拿起很容易,放下则需要气度。这件事情你的提议不错,我们做的也非常成功,你不是一个头脑空空的孩子,我儿子没有看错你。”

翌日,简韶返回别墅,静等刘水白的最终宣判。

她对着镜子洗了把脸,感受水珠冲刷脸上的阴霾。她注意到自己的面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眉毛变得顺平,重重地压在眼皮上,那是在感知到周围尖锐的矛盾之后而产生的自保本能,她的泪水也早已在过于严明肃穆的太阳下蒸发殆尽。

这应当是隋恕的眼睛,深沉而干涸。简韶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没有远离她。

当他们睡在一张床时,是相敬如宾、同床异梦的伴侣。当他们分分合合,又存在诸多隔阂时,他们变成了相互折磨的怨侣。只有这一刻,他对着牢狱的黑暗,她面对镜子中的自己,他们才终于在虚空里与真实的对方面对面。

蒙昧的晨光在白纱帘下蛰伏着,她靠近镜面,凝望自己倒影,有如凝视他留在她身体内的那部分特质。

她喃喃自语:“当你爱我的时候,我的爱已经消磨殆尽了。当我以为自己不爱你的时候,我们竟然以另一种形式在自己的身体里与彼此重逢。”

﹉

四月十五日,安全部将章裕盛副手交代的文件带给了软禁中的刘水白。

他依然是元老的派头,破口大骂副手是软蛋、叛徒、逆贼。他拿定司海齐碍于面子不会公开审理他,坡子方也不会坐视不理。司海齐与隋正勋干脆带着章裕盛的副手来到了刘水白被软禁的小院,让副手亲自同他说。

“什么?”刘水白大吃一惊,“官复原职?”

司海齐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他能放过曾经最想要他命的逆贼残部吗?

刘水白突然笑了,先是小声吸气,再是怪声怪气,最后是仰天大笑,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你这个傻子,这场骗局,哈哈哈哈……仕途如歧途,几人不糊涂啊!我也被骗了一辈子——我也是误入歧途啊!”

刘水白突然倒下,口吐白沫。

医生初步诊治,刘水白激动过度,神志丧失。

司海齐扫一眼冷眼旁观的隋正勋,闲庭信步地走出小院。

日头好的就像他与二十出头的刘水白一起插队劳动的日子,窗外是绿油油的青苗,他们盖着仅有的一床棉被,在炕头彻夜谈国际、聊未来。

大门缓缓地拉上,刘水白搅动风云的历史也随之彻底地谢幕了。

刘水白出局后,局面出现暂时的倒退。在如何处理章裕盛,如何给他弄出来的四一事变定性一事上,各方的意见尖锐对立。

坡子方等大部分太子党坚决认为不该将章裕盛公开审判,因为章裕盛作为将门之后,他的血统就是他最大的政治靠山。

一旦他被公开审判,罢免官职,其他高干子弟的政治形象也会受到质疑,他们还如何凭借血脉混下去?

为此,太子党不惜抛出司海齐的兄弟在海外有巨额资产的信息来打击他。除了舆论上的反扑,在社会上也有各种左派势力的头面人物遥相鼓噪,旨在威胁他,如果真的把章裕盛交付审判,那将在党内甚至在全国掀起狂风恶浪。

司海齐恼火非常,却又在一片反对声中孤立无援。在这个僵持的关头,隋正勋写了一封信,里面是简祈给出的张成龙的所在地址。

没有谁比简祈更清楚张成龙、华小宝之间的恩怨,在得到这条关键信息后,隋正勋第一时间拿去与司海齐做了交换。

他提示司海齐,想审判章裕盛,不一定要以政变这种让全党丢人的罪名来判。

当日,剃度的张成龙被安全部从庙里抓了出来,据传被抓时他正与两名僧人苟且,一时各种流言满天飞。

司海齐难得与隋正勋联手了,二人以章裕盛副手的供词为参考,短短几日办了章派几十号逆贼。

他们的诉求是一样的,司海齐要为自己惨死在婚礼前夕的儿子报仇,隋正勋要保自己的侄子。

四月十八日,张成龙雇凶杀人案开庭,简韶与简祈去法庭旁听。隋恕被安全部无罪释放。

开庭前,简韶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刷了会儿手机。或许是大众对高速上那辆失控的瓷器蓝迈巴赫太过好奇,这次张成龙的审判竟然上了热搜。

有人猜他是隋正勋的私生子,因为隋正勋与妻子至今无儿无女。简韶噗嗤一声笑出来,胶体祈圈在她的脖子里,听到她笑了也开心地对着她蹭来蹭去。

结束后,简韶与简祈在法庭门口买了冰激凌,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别墅。

简祈一回房子就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他觉得在陆地生活最大的坏处就是容易沾上奇怪的食物气息,他噘嘴巴,“我先去洗香香啦——”

简韶笑着应一声。

简祈唱着歌向浴室走,他喜欢在洗澡的时候自言自语,有的时候也会跟她聊天。

他咕叽了一会儿章裕盛的副官真是狡猾的人类!之前竟然还敢对他们有所隐瞒。

简韶道:“我也经受过审讯,想让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越过底线是很难的事情,但有的时候也很简单。从副官的情况看,情利双管齐下,真是很少有人能不被打动啊。”

简祈停水,用指头在浴室玻璃画了一个乖巧的爱心:“我对你的爱都是真的!和作秀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我当然知道啦,你是最好的宝宝,”简韶说,“其实这一次,我也是突然想到了邵文津的事情才觉得可以这么做的……”

邵文津虽然嘴巴很讨厌,但胜在能屈能伸、当机立断。

“那次我在庄先生那里见到他,他刚得知账本的事不久,既没有和隋恕翻脸,也没有要钱,反而替林采恩送给我了一张银行卡,作为她上次伤害我的补偿。听庄先生说,邵文津离开前还提醒他,戴领导要拿有巨额存款的人开刀了。”简韶回忆。

“可能这就是所有的经历都是一种收获吧,虽然他看不起我,但是我依然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启示,何尝不是我赢得的更多呢?”

简祈为她的开心而开心着,骄傲地说:“姐姐最聪明!”

简韶虽然被他夸惯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你没拿浴巾?我帮你取吧。”

哗啦啦的水声让雾气重新氤氲在浴室里,简祈想,如果这件事办完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换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了呢?就像他们在南洋住的小房子,每天都能在海边漫步……

清香的雾珠中忽而夹杂了一丝奇怪的味道,简祈的鼻翼扇动,脸色突变。他顾不得穿衣服便冲了出去。

火光在小范围地蔓延,应该是刚点燃不久,简韶不在二楼,不在三楼。简祈闭上眼,动了动耳朵,一楼也没有她的脚步声。

他顺着楼梯滑了下去。

四肢收缩,身体变软,最后整具躯壳变成了软骨动物,黏糊糊地伸展着充满腐蚀性的液体。

他已经透过热感图感受到了,有人掳走了简韶,正在他脚下的密道狂奔。她的肢体痛苦地挣扎,正努力向他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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