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章
追逐
四通八达的地下工事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将房子与房子、街道与街道、内部与外部连接成一座诡异森严的地下堡垒。通向地道的石阶只有不到一只脚掌的宽度,甫一看下去足足有几十蹬高。
简祈滑入地道的时候便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作为最高级别领导人集会的绝密地带,连通十几座别墅的地道全部启用了全新的动态密码,而他进入时地门虚掩,密码解锁,简祈立马感受一股非同寻常的引诱的气息。
“小祈……”
哀怨的女声透过石墙击破鼓膜。
“小祈……救救我。”
低呼声从四面八方飘来。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胶体祈本能地在石壁上蜷缩,身体打成一个痛苦的死结。
以他四通八达的感官膜可以捕捉到这条地道有着不少陈年过往留下的打斗与挣扎的痕迹,在充满暗示性的怨呼中,他的感官系统出现幻觉
尖锐的划痕是掐住简韶咽喉的大手,他们在她的嘴巴里塞满冰块,用宽口胶带一圈一圈将变形的脸封存为窒息那一刻惊恐的人体标本。
简祈跌跌撞撞地化成人形,从石阶上一头栽了下去。
喘息比心跳清晰,积尘在滚落的一瞬扑满口鼻。
身体的疼痛让大脑短暂性地清醒。简祈捂住头,他可以非常肯定,对面的人也掌握着先进的脑芯片技术。他们试图用电波干扰他的大脑,这种干扰在他处于胶体形态时的影响是人形的十多倍。因为人类的大脑只有一个,而胶体形态时他的大脑处理器分散在每一根伸出的触手上。
简祈已经猜到,狡猾的人类试图用这种手段逼迫他化为人形。
他的目光凛冽,宛若黑暗中幽绿的萤火。
简祈站起身,空气被划破,只听咔嚓一声
一枚粘贴在隐蔽角落的摄像头变得粉碎。
他碾过残品,感受着热感成像从地下不同的方向传过来。伴随着从喉咙根部发出的咆哮,他重新化为胶体的形态,贴在粗糙的石壁上冲了出去。
﹉
此时此刻,距离刘水白的彻底惨败仅仅相隔一天。
简祈并不知晓,简韶的失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的副产物。
司海齐在北戴河决战的第一阶段便将主要对手逼成了一逃一疯一入狱,而他付出的代价仅为做了一场两个小时的出兵检讨。
他终于腾出手来肃清内部的问题:四一事变时地道的密码到底是谁泄露的。
上次他的化险为夷离不开妻子裴爱岚在危急关头给出的建议,这世界上谁都有可能背弃他的方针路线,但是妻子不会。因为政客的妻子不是性缘角色,而是一种职位。妻子的政治生命往往是丈夫的延续,丈夫的完美表演离不开妻子的周旋。两人唇亡齿寒,共生共存。
司海齐对裴爱岚说:“有一件事情一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裴爱岚的丹凤眼微转,当她思考时,这双美眸便如银针般犀利而锃亮。
“海齐,你在担心地道密码泄露的事情。”
司海齐颔首:“我曾与你做过比喻,当我得知章裕盛与刘水白从密道逃走时,我的感觉就像睡醒后突然发现一把枪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指着我。密码只有警卫局局长与我们敬爱的老戴同志知道,若他们两个有一人背叛我,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裴爱岚会意:“以你来看,谁的可能性更高呢?”
司海齐神色深沉。
裴爱岚替他说出了口:“我看应当是老戴吧。”
戴行沛是第一个跑来告密章裕盛要进行政变的,而警卫局局长老郑在事发当日全程没有参与行动,可谓毫不知情。
司海齐痛心疾首,像是提早打好领带、摆好哀恸的表情,去参加一场祭奠与悼念。
他模棱两可地说:“我拿不准了。”
聪明的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果断、坚定、狠厉,裴爱岚用歌唱家般优美的嗓音道:“海齐,老戴已经走偏了路——”
戴行沛不是个傻子。在刘水白完蛋的当日,他便感到自己的灾难也要降临到头上了。
密码一事,他是躺着也中枪,真可谓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但是刘水白不知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傻了,问不出半个字,而章裕盛又不见踪迹。
戴行沛捶胸顿足,百口莫辩。
他每日立在北戴河绚烂壮阔的晚霞里,流着泪回想自己过往的辉煌与潇洒。
当火烧云如红色的海洋般将他淹没时,他预感到,自己的人生也将迎来残阳般的谢幕了。
戴行沛连夜召来了国际间谍组织silhouette的中间人,前中时快报记者,俞霞女士。
“我绝不允许自己被时代抛弃。”戴行沛攥紧了雕花扶手,衰老的脸每一道皱纹都因难以言喻的惊恐与铺天盖地的不甘隐隐地颤抖着。
当初白新波、章裕盛困兽般的心情,如今他也完完全全体会到了。他道:“隋恕不跟我合作,老司也要因疑心抛弃我。只有我是信仰技术的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路线都是徒劳无益的。”
俞霞道:“是的,您的构想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民应该更高效,有着Q0113一般的行动能力,所以我们必须得到Q0113。但是人民必须听话,我们的三代植入式身份证就可以完成这一点。我们的社会将消除懒惰,消除恐怖主义,我们的社会将变成真正的大同社会。”
戴行沛鼓掌:“好!好一个大同社会。可惜我已年老体衰,终究还是壮志难酬啊。”
“据我所知,Q0113就跟着隋恕的女人待在这北戴河里。”
“哦?”戴行沛眯起眼睛。
“您对这里的密道了如指掌,只要您抬抬手,我的人就能进入密道。您与我的人里应外合拿下Q0113,您想要的,何愁实现不了?”
戴行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若失败了呢?”
俞霞承诺:“现在司老大对您的戒备之心有目共睹,这几次的会议,您都被排在外面,您的子女恐怕也早被安全局的人监控起来了。我们会用另一种手段营救您的孩子,确保他们安全获得政治庇护。”
戴行沛笑了笑。
狠戾从和善的面具之下隐隐露出一角,他逐字逐句地说道:“你们最好记住你们的话,不过,若是失败了,我绝不容许Q0113落到别人的手里。”
他盯着俞霞,做出了一个割喉的举动。
﹉
简韶被几名全副武装的间谍挟持着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错综复杂的地道网络里。
他们的防弹衣里插着SAPI防弹板,每人配有便携式的格洛克17手枪、近战刀具、毒气弹以及其他军工武器。
简韶假装表示配合,一路上都在试图将自己的头发或者裙子上的串珠扯下来作为给小祈留的记号。
一行人穿过前半段矮道,来到布满铁丝网和骷髅标志的岔路口时,他们突然停下了。
作战围巾下,那双带有刀疤的眼冰冷地盯着她,简韶头皮发麻。“我……我会配合你们的,我可以支付你们每人100万刀美金,请你们——”
“啪!”
简韶整个人飞出去,跌倒在凹凸不平的地道里。
“啊——”她捂住脸,又立马抱住头。火辣辣的痛感在蔓延,她蜷缩成一团,惊恐地颤抖。
男人招手,另一个人上前,将一路捡拾的头发与装饰珠子摊开在她的面前。
简韶顿时面色苍白。
“别玩花招。”
他们没再跟她费一句话。
简韶亲眼目睹他们就地开始布置陷阱,又用麻绳迅速吊起一个围网。
“过来。”
简韶后退,直至脊背贴上石壁,“不,不要……”
没有人说第二遍,他们围上来,拽着她的衣服,向前拖去。
“放开我!”她大声尖叫起来,浑身上下扭动着,使劲用手扳住地上凸起的石块,“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放开!”
石块的锐角划伤了她的掌心,简韶吃痛,被硬生生拖出几米的距离。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司海齐?刘水白?戴行沛?放开……”
他们三两下将她的手反剪到身后,用麻绳利落地捆好,然后在简韶剧烈的挣扎中,将一只黑口袋套到她的头上。
视野完全陷入黑暗。
身体挣扎不能。
力气似乎被抽走,简韶强迫自己对抗未知的恐惧。一个设想在脑海中生成——他们费尽心思掳走她,又设置了一道又一道陷阱,她是诱饵,真正要上钩的是小祈。
她无法确认这是刘派余孽的报复,还是别人想攫取Q0113的成功果实,但是她可以非常确信,内应的权力级别必定不小,以至于能够在安保如此严密的别墅区将这些歹徒全部放进来。
身体被围网凭空吊起,简韶痛苦地想:“不要来……千万不要来。”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枪声让她的思绪全部爆炸在巨响之中。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她来不及细想,密集而持续的子弹便以扫射式的开枪方式从枪膛发出,不论死活,不论大小,子弹刺破空气的每一个缝隙,一枚紧挨另一枚。顷刻间,耳畔全是此起彼伏的枪声。
简韶的耳朵发出短暂的耳鸣。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执行扫射任务的间谍有条不紊地收起突击枪,戴上护目镜,尚未散尽的烟味弥漫在鼻息间。根据过往的经验,在如此狭小的封闭空间内,不可能有人会逃脱高密度的扫射。
他们看到了一滩血泊。
两人对视一眼,将突击枪更换为手枪,谨慎地靠近了血泊。
鲜血散发着腥味,血块尚未凝结。他们基本可以确定,Q0113已经受伤了,并且伤的不轻。
其中一人蹲下身,将准备好的棉块放入血泊中,棉块吸吮血液,男人将其放入器皿中。
“看来也不过如此……”另一人忍不住摇头,“想想也是,谁能抵抗真枪实弹的火力压制?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好了,不要废话,我们的任务就是重创他。立马与第二小组联络,争取抓活的复命。”
“明白。”
两人一个提取血液样本,一个联络第二小组,准备抓活口。
“这真的比我们之前执行的任务简单太多了,害,真是小意思,我看也不必第二小组动手了……”
“执行命令。”
“是。”
这时,男人突然注意到血水中有一个比拇指还要小的方片,正泛着银光。
他谨慎地戴上手套,方片上未干的血迹将手套沾成鲜红。
男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心板一点点爬上躯体,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了?”同伴笑话他,“帕金森症?”
“这是……芯片!”他低低地惊呼出声。
男人爬起身,语速因为恐惧而变得飞快:“这不是我们的子弹造成的血迹,是他自己做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Q0113站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他取出一片刀片,对准了自己的头颅。当刀锋划破皮肤之时,鲜红的血珠也一滴一滴顺着臂膀淌到阴湿的地面。
血滴越来越多,血流越来越密,几乎如一条以生命力铸就的生辣无比的河流。
Q0113用刀片剜出了影响大脑判断的芯片。
枪声打响了没有火光的火花,他倒在血泊中,化为无数细碎的胶体点,消失不见了。
“他竟然脱身了……”男人握紧了枪,“恐怕此刻,Q0113的创造者也已经通过信号断联的特殊情况发现了他们遇难的危机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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