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家
她今天倒是难得听话。
周林弋本以为最少还要在这里耗十分钟,“怎么不跟我杠?”
车里闻不到香氛的味道,也没什么杂物,纪青雾低着头系安全带。
“你黑色头发有点帅气……”至少比班里那些爱起哄的男生顺眼多了。
周林弋关上车门。
“粉色碍眼?”
“我喜欢粉色,但今天有点不喜欢,不过,明天还是会喜欢的。”
“喜欢粉色,不喜欢粉色头发?”
“我为什么要因为喜欢粉色而喜欢你的粉色头发?”
纪青雾顿时犹如醍醐灌顶,是啊,她为什么要因为讨厌那群人而讨厌粉色和兔子。即使只是今天有点讨厌,明明粉色很漂亮,兔子也可爱,不应该被讨厌的人赋予讨厌的意义。
心里忽然就顺畅了,于是她改口:“你今天不讨厌。”
周林弋有自知之明,她绝对不会因为他被迫来接她放学心生感激,“因为黑发?”
纪青雾想了想,扭头看他,车里太安静,他在红灯的时候打开了音乐,一首英文歌,屏幕上显示歌名叫《BLUE》。
此时,车窗外的天空就是蓝色的,日落后短暂的蓝调时刻,静谧深邃。
在这样漂亮的背景衬托下,他戴着眼镜的侧脸轮廓更显成熟。
“因为脸好看……”她小声说。
周林弋打转方向盘,要笑不笑的,“我也是靠脸吃上饭了。”
又装上了,纪青雾‘哼’了一声,扭头看窗外,“男模才靠脸赚钱吃饭呢。”
沉默几秒钟后,周林弋的额角隐隐跳动,“男模?”
纪青雾说:“我没见过,只听段思耳说过,她表姐一次点十个,他们就像电视剧里争宠的妃子一样,小心思特别多,又会讲故事,生病的妈,爱赌的爸,还小的妹,破碎的他。”
周林弋:“……”
路边有个小孩在吃烤肉串,纪青雾想起李洐带她和李皎去吃过的那家烧烤,“我想吃烤串。”
话题转换太快,周林弋这会儿只庆幸她不是想去找男模听人家讲故事,但他刚从学校回来,不准备再去。
“明天考试,最好正常饮食,免得肠胃不舒服。”
“真没意思。”
“不带你去吃烤串就是没意思?”
“是这样。”
“那太好了,你千万别误解我有意思,我这个人就是很无趣。”
纪青雾有点生气,肚子隐隐作痛,“我都跟你分享秘密了。”
周林弋平静地说:“嗯,谢谢你。”
纪青雾:?
在那晚之前,他们是陌生的,敌对的。
在那晚之后,他们没有任何联系,他的头像只存在于她不常登录的微信小号,她的微信小号安静地藏在他的通讯录里,互不打扰。
周林弋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又怎么了?”
“我肚子疼……”纪青雾也不是真的想吃烤串,她就是觉得单独和他坐在车里很别扭,从头到脚都不舒服。
周林弋半信半疑,“真的?”
纪青雾扭头,“假的!”
周林弋准备掉头去医院。
“诶……不用去医院,我喝杯奶茶就能好…………”纪青雾急了,她只是生理期正常的痛经。
两分钟后,车停在路边。
纪青雾以为周林弋耐心尽失要赶自己下车。结果,他解开安全带,自己下去了。
她的目光跟着他。
他去的方向是奶茶店。
纪青雾留在车里,远远能看到周林弋排队的背影,她不再想学校里的烦恼,听着音乐。在最后的蓝色时刻,把挂在书包上的小鱼挂件拆了下来,捏着细绳末端,举高,轻轻晃动。
天际沉入黑暗,周林弋拿着一杯热巧克力回到车里。
车开进望海北路的巷子,他才注意到车里多了个东西,车停到院子里,路灯光线照进来,他看清了悬挂在后视镜上的小鱼挂件。
细绳是蓝色的,挂件做成了透明袋子被系起的形状,外圈也是同款蓝色,中间游着一条红色小鱼,周围还有水波纹,很灵动。
在灯光下,小鱼像黑色世界里的一簇红色火焰,黑暗越长久,火焰越明亮。
“我不白喝你的……”纪青雾推开车门,捧着热乎乎的巧克力下车。
她跑进屋,沉闷的小洋房瞬间复苏。
周林弋听着奶奶问她冷不冷,听着爷爷问她累不累,她其实特别会撒娇,但报喜不报忧。
小鱼挂件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逐渐趋于静止。
周林弋拿出手机,找到周家铭的号码拨了出去。
“儿子……”周家铭刚开完会,人还在公司。
周林弋直接说正事:“纪翘翘在学校不开心,你和阿姨最好给班主任打个打电话,问问情况,如果有时间,亲自去一趟更好。”
“翘翘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开心?”
“眼睛看到的。”
他接她放学,她蔫蔫的。
奶奶说她期中考试和月考的成绩都名列前茅,应该不至于会为期末考试烦恼得蔫头耷脑。
电话那边的周家铭把这件事记心里了,他问秘书要明后天的行程安排,边看边说话:“会关心妹妹了。”
周林弋否认:“我不关心她。”
周家铭挑眉,“你现在是在……”
周林弋看了一眼车里的小鱼挂件,“礼尚往来。”
……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纪青雾走出教室,发现班主任王老师在等她。
她跟着王老师往办公室走,在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像是周叔叔的声音。
史母急切地说:“这就是史明的同学吧,史明不懂事,我替他给你道歉,他就是贪玩,爱胡闹,没有坏心的。”
王老师拦住史母,“您先坐。”
办公室里不止有史明的父母,纪青雾还意外地看到了张黎,她穿了件灰色大衣,脚上是一双红底漆皮细高跟鞋,气场全开,旁边的周家铭西装革履,不苟言笑,只是轻微转动手腕看手表上的时间,和平时很不一样。
“翘宝……”张黎温柔地朝她招手。
纪青雾还没回过神,慢慢走过去,周家铭面对她时语气也缓和了,“翘翘,这样的道歉你接受吗?”
她说:“我没有听到史明的道歉。”
史明被父母推着往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对不起啊,我跟你开玩笑的。”
纪青雾配合地笑了笑,“如果你能拿着男性用品在学校里大喊三声‘我特别爱玩’,我就相信你确实认为这就是可以跟同学开的玩笑。”
史明听完,直接从脸红到了脖子,“我不知道那是……那个,我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玩具。”
“你撒谎,所以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你!”
周家铭起身,一只手搭在纪青雾肩上,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站在她身后,“接受与否,原谅与否,你有绝对的自由,爸爸妈妈不干涉你,但道歉不能少。这件事不能以‘年纪小不懂事’为借口,孩子的三观需要引导。在还能纠正的时候,是应该给予改正的机会。但不是永远都会有这个机会,王老师,您觉得呢?”
班主任点头,“当然,学校领导很重视,必须严肃对待。”
兔子事件的处理结果是史明登报道歉,并且记大过一次。
今天是辆新车,纪青雾坐到后面,即使堵车,心情也好,“你们怎么知道的,是王老师给你们打电话了吗?”
“是林弋告诉你周叔叔的……”张黎说。
这个回答让纪青雾目瞪口呆。
他才回家两天,除了接她放学,再没有别的,怎么会发现她在学校遇到了麻烦?
她有麻烦,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会让周叔叔和妈妈来给她撑腰?
他这个人真奇怪。
他明明是个情感冷漠症患者,半年前他的青梅乔西时那样放低姿态,他都无动于衷,和他关系很好的李洐也说他一直这样,像一棵独生独长于寒冬的树,表面生机勃勃,内里却干涸,他不需要别人单箭头的感情。
张黎心情很复杂,“翘翘,在学校受委屈了,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纪青雾沉默。
她想告诉纪争,但他远在国外,她的眼泪只会给他增添烦恼和担心。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而妈妈和周叔叔……他们上次回家吵了一架。
她不肯承认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但事实就是如此。
张黎自责地叹气,“是我对你的关心太少。”
周家铭悄悄握住张黎的手,他看了眼后视镜,小孩儿在生闷气呢,“妈妈前天晚上眼睛都哭肿了,要不是我拦着,她昨天一大早就会来学校。”
张黎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别在孩子面前瞎说。”
“垃圾桶里的那些纸巾可以为我作证……”周家铭往后座看,“翘翘,妈妈比你爱哭多了。”
张黎佯装生气,“没完了是不是?”
纪青雾来到南川后,第一次想要流泪,也是第一次觉得这里的温暖足以称之为“家”。
家里灯火通明,爷孙三人在打牌。
纪青雾最先进屋,周林弋背对着她。和平时一样,听到她的声音后依旧稳坐如钟,没什么反应。
她偷瞄到他手里的牌,“他有一个大王,奶奶你要小心。”
杨天秋笑着搂住她,“奶奶赢了钱,都给你。”
周代平悄悄问:“他有几张2?”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张。”
“那没事。”
“他还有炸弹。”
周林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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