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舒服

国际象棋系列盲盒的隐藏款是计时器，被纪青雾摆在最中间的位置。

试卷写了一半，她的余光飘向旁边的柜子。

她起身，把手办拿到书桌上放着。

红嘴巴，绿眼睛，丑萌丑萌的。

窗外月亮寂静，她趴在课本上，百无聊赖地把手办推倒，扶起来，再推倒，再扶起来，乐此不疲。

竟然真的是周林弋送的。

差五分钟到零点，段思耳平安到家，纪青雾才安心睡觉。

天气多变，次日早晨下起了小雨。

纪青雾原本计划带猫去宠物店洗澡，但家里来客人了。

“翘翘……”周代平喊她过去叫人，“这是乔爷爷和西时姐姐，乔爷爷跟我是老朋友，西时姐姐跟你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纪青雾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乔谦羡慕地说：“这几个小辈里，还是家铭最有福气，儿女双全。”

周代平想谦虚两句，但他确实高兴，家里多了一个活泼听话的女孩就是不一样，他在外面跟别人下棋都更有话聊。

“看你，都笑得合不拢嘴了……”乔谦打趣。

周代平笑道：“去楼上来一盘？”

乔谦也爱下棋，跃跃欲试，“输了的人晚上多喝几杯。”

“行啊……”周代平放下茶杯，“翘翘，去叫你哥起床，他应该睡够了。”

纪青雾应了一声，“嗯……”

她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九点。

乔西时坐到纪青雾身边，亲昵地挽住她，“不好意思，上次见面吓到你了吧。”

周林弋多了个妹妹这件事，乔西时是从李洐那里知道的，去年暑假，她和周林弋当着妹妹的面吵架，她一气之下砸坏了周林弋的手机，初印象大概是不怎么样。

纪青雾不习惯这样的亲近，自然地把手抽了出来，“没有，你不用放在心上。”

乔西时在学校人缘好，很受欢迎，男生女生都喜欢她，她也擅长和不同性格的人相处，“听说你成绩优异，我一个朋友开学也升高中部，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呀，我在这里的朋友不多，也想多认识一些新朋友。”

纪青雾抱着猫，闻猫身上有没有味道。

不臭不臭，明天再洗也行。

乔西时不经意地往楼上看，“他还在睡吗？”

纪青雾说：“他昨天通宵了，需要补觉。”

“那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乔西时当然也知道周林弋有严重的起床气。

去年不欢而散，他说不联系就真的没再联系过她，刚开始她也硬气，不再追问他的消息，连两人共同的朋友都全部断联，像是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这场单方面冷战的结果，她心知肚明，先低头求和的人只会是她。

她是喜欢他，但她有自尊有骄傲，一直忍到爷爷回南川，她陪同爷爷，顺理成章地来周家拜访。

两个老头上楼下棋，田阿姨把茶水送上去之后，和杨天秋一起商量今天的菜单，贵客难得登门，不能太随意。

客厅就只剩下乔西时和纪青雾，前者坐得端正。但心思不在这里，后者坐姿懒散，思绪也早就跑远了。

乔西时在想周林弋，已经一年没见，从认识那天起，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他还在生气吗？还是根本不在乎早就忘了？她宁愿他生她的气，至少偶尔会想起她。

天空蒙着一层灰色，玻璃窗上全是雨水的痕迹，纪青雾在看天气预报，想看雨大概什么时候停。虽然小雨不影响出行，但湿漉漉的很不方便。

这种时候，时间过得格外缓慢，乔西时回过神，开始认真地打量身边的纪青雾。

去年匆匆一瞥，乔西时只觉得这就是一个青涩的小女生，身上没有初来乍到的内敛谨慎。反而带着攻击性，对谁都不客气，他们吵架的时候。她虽然没插嘴，却像只隔岸观火的小兽，眼里泛着光，隐隐期待着，期待周林弋被咬断喉咙，她好跳起来摇旗呐喊。

时隔一年，变化很大。

首先是外形，她长高了，也长开了，婴儿肥褪去，脸型更加流畅，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弯弯的，皮肤细腻白皙，是蓬勃生气的少女，这个年纪素颜就很漂亮。

其次是心态，她似乎不再抱有敌意。无论对面的人是谁，甚至愿意陪一个和她无关的客人呆坐在客厅，聊一些无趣的话题。

别的还好，只是说起周林弋的时候，她兴致缺缺，一问三不知。

乔西时心想，她和周林弋的关系应该不怎么样。

老太太过来闲聊，“西时，喝点果汁。”

乔西时的注意力转移到老太太身上。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给我拿瓶水上来】

他使唤谁呢，纪青雾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她打字：【叫姐姐，说谢谢】

【皮杰：昨天我为什么往海里跳？】

仿佛是被人捏住了后颈，纪青雾憋着一股气回复：【好的哥哥！水马上就送去！不客气！】

真想做个坏人。

她从冰箱拿了瓶水，慢悠悠地上楼，在周林弋房间外面敲门。

毫无回应。

又来了。

他明明醒着，为什么又装听不见？

“周林弋你聋了吗？”纪青雾没好气地推开房门，人不进去，只把手伸进去。

好一会儿都没人接，她忍无可忍，正要发作的时候，手里的水被抽走了。

房门全开，周林弋靠在门口，拧开瓶盖仰头喝水，看起来有些烦躁。

喉结上下滚动，脖子上的抓痕比昨晚更加明显。

纪青雾移开视线，小声说：“你惨了，人家带着家长找上门了。”

周林弋抓了抓蓬松的短发，睡眼惺忪地打哈欠，“陪我出去。”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没完了是不是？我欠你一次，你要拿捏我多少次？”

“看你良心。”

这个坏人她是做不成了。

纪青雾给他出主意：“要不……你装睡，反正爷爷奶奶都在家，她总不能进屋掀你的被子。”

他油盐不进，“我要出去。”

车就在外面，他拿上钥匙就能走，纪青雾非常不理解，“你自己走啊，干嘛要拽上我？”

周林弋摸了下耳朵，神色恹恹的，“长辈登门，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多不礼貌。”

他现在这样确实不方便见人。

纪青雾面带微笑，“我死缠烂打拉你出门就很礼貌是吗？”

周林弋声音沙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可以理解的。”

纪青雾：“……”

他好像不太舒服。

恻隐之心蠢蠢欲动，纪青雾咬咬牙，捂着肚子下楼。

“怎么了？”杨天秋问。

她哼哼唧唧的，“我肚子痛。”

杨天秋连忙起身，“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肚子痛？”

纪青雾虚弱地往奶奶怀里靠，“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这一年她都没生病，连感冒发烧都没有过，杨天秋顿时如临大敌，“这不能耽误，得去医院检查。”

“家里有客人……”纪青雾闷声闷气地，犹豫着说，“让周林弋带我去吧。”

杨天秋是走不开，但不放心，“他一个人行吗？”

“如果不行再说……奶奶我受不了，好难受。”

周林弋适时地拿着车钥匙下楼。

“我也一起去……”乔西时跟着起身，“如果青雾要去卫生间，我在旁边方便一些。”

纪青雾被周林弋扶着，脸往他怀里埋，只哼唧不说话。

她就演到这里，剩下的他自己看着办。

周林弋说：“还在下雨，你别去了。”

乔西时几步上前，“我留在家里也担心，让我去吧。”

他们刚换好鞋，邻居家的哑巴阿姨过来了，站在门外比划着什么。

没人看得懂手语，田阿姨习惯性地准备回屋拿笔拿纸，想让她写下来。

这时，周林弋伸手拿过田阿姨手里的雨伞，递了过去。

哑巴阿姨双手接过，朝他伸出大拇指，模仿点头动作，是“谢谢”的意思。

乔西时先去开车门。

周林弋单手撑伞，埋在怀里的脑袋好奇地露出眼睛，她小声问：“你懂手语？”

周林弋一边回应老太太的叮嘱，一边把纪青雾摁回去。

腰上传来轻微的痛感，她的手不老实，在掐他。

乔西时看着周林弋把纪青雾塞进了副驾驶，她站在后车门旁，“后面可以躺着，青雾坐后面比较好。”

周林弋关上车门，“她晕车，就坐前面。”

他绕到另一边，乔西时也坐进了后座。

开车前，他说：“你真别去了，医院人多，做检查很麻烦。”

乔西时系好安全带，“我不怕麻烦。”

周林弋没再多费口舌。

他戴着鸭舌帽，但遮不住脖子上的痕迹，乔西时在客厅的时候就看见了，“你脖子怎么了？”

周林弋淡声道：“被人挠的。”

“不会是被哪个女生挠的吧？”乔西时看着挂在后视镜上的蓝色小鱼车挂，这种幼稚且和车内风格违和的东西不能是他买的，她捏着手心，冷笑了一声，“周林弋，你要气我，也别找个泼妇。”

周林弋直接说：“下车。”

乔西时的声音弱下来，“别这么对我，我一直在想你……”

“可以说点未成年能听的话吗？”周林弋打断她。

天气阴沉沉的，路况不好，他拿出眼镜戴上。

纪青雾蜷缩在副驾驶，极其无语地哼唧两声，周林弋摸了摸她的头，看似安抚，只有纪青雾知道，他是让她装睡别说话，他摸猫摸狗都这样摸。

银边眼镜，骨节分明的手，冷白皮，青筋，银色手表……

眼神厌戾，语调寡淡，有点斯文败类的感觉。

纪青雾扭头看向窗外。

“不好意思……”乔西时快速整理情绪，关心被她忽视的纪青雾，“青雾，你还好吗？”

“我……我想喝点热水。”

周林弋眉头轻皱，“刚才怎么不说？”

“别怪她了，我回去拿……”乔西时下车。

车门一关，周林弋就直接把车开走了，一分钟都不多演。

纪青雾在心里骂他，“找个地方把我放下。”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找个地方待着，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周林弋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别想再使唤我。”

周林弋熟悉周围的路，没开导航，“医院就在前面，没多远，十几分钟就到。”

他怎么当真了？该好好演的时候用垃圾演技应付乔西时，人家下车了，他又演上了。

“我是装的嘛。”

“我不舒服。”

他不像是开玩笑，纪青雾没再烦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上坐如针毡。

周林弋提前在手机上挂了号，到了医院，他直接上楼。

纪青雾跟在后面，看着他按电梯，注意到楼层指引写着“耳鼻喉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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